【四】
『變故』
翌日我準備隨姥姥離開,卻聽到管家慌忙的進來對爹稟報:“不好了,老爺,左相被大臣彈劾,現在一家已被送往刑部大牢。”
無非就是新帝登基要肅清舊部,左相向來剛正不阿,不滿新帝的做法,頂撞了幾次,卻被右相的黨羽抓了痛腳在聖上面前參了一本。這一參就牽連出許多前朝舊事,與二皇子結黨營私的事情也一併被抖落。這二皇子在新帝未登基前是競爭最盛的帝王之選,新帝登基後已經被賜了毒酒。
左相被扣了巨大的帽子,全家都被押往刑部大牢,一夕間這則訊息傳遍了洛花國,全國百姓譁然。
我哪裡還顧得上和姥姥索拉山谷,丟了細軟跑到刑部大牢去看曲雲深。
在路上的時候我才發現,哪怕我一直想要忘記,想要放下,可是真的聽到曲雲深出了事,我還是想第一個奔赴到他的面前。看看他是否無恙。
刑部大牢有重兵把守,根本不讓人進入,姥姥在我身邊勸我:“阿顏跟姥姥走吧,這曲雲深自有自己的定數。”
我抱著姥姥的胳膊求她:“姥姥你能救救曲公子嗎?”
姥姥無奈的搖頭:“阿顏,我們族人雖有無邊法力,卻不能擾亂這凡間的生死。”
“我要陪著他。”我很堅定。
姥姥看說不動我,從懷裡掏出一片透明的羽翅:“你若要走的時候,就燒了這片羽翅,姥姥再來接你。”
姥姥臨走時囑咐我:“你可莫要因為曲雲深去找夙願,不要再踏你孃的後塵啊。”
我捏著姥姥給我的羽翅回到阮府,阮夢蝶已經被大娘囚禁起來,她在門後哭著喊著讓大娘放她出去,大娘在門口說:“現在所有人都和曲家撇清關係,以後你和曲雲深再無瓜葛。別想著他了,他現在是戴罪之人,我們阮家能自保已經不錯了。”
爹爹面露難色的說:“好歹蝶兒與雲深也有婚約。”
“什麼婚約,聘禮我也沒瞧見,婚約做不了數的。”大娘拉著爹爹不顧阮夢蝶的喊叫,決絕離去。
我站在阮夢蝶的門口,見她哭得淒厲,以前刁蠻任性的小姐,終於知道了愛一個人又失去一個的疼痛了。雖她待我狠毒,卻因為她對曲雲深的這一份情,讓我不得不對她同情起來。
我用姥姥給我的羽翅在當鋪賣了三十兩黃金,這索拉峽谷的羽翅是珍稀的藥材,我用這三十兩黃金買通牢房守衛,終於進去見了曲雲深一面。
左相抵不過獄中酷刑,生生咬舌自盡,曲雲深一介書生被鐵鏈捆版日日鞭打,在酷刑中昏厥過去。
獄卒這才將他丟到牢房,任其自身自滅。
我剛進到牢房中,便聽到四處都是哭喊的聲音和和用刑的吱吱聲,仿若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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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dquo;曲雲深,有人來看你了。”牢頭收了好處,對我態度還算不錯。
他從角落中抬起頭,月色透過鐵窗照在他的身上,一頭墨髮已散落,渾身血汙斑斑,看不見一塊好肉,滿臉的青紫,脣邊都是血漬,哪裡還有平日裡翩翩公子的樣子。
最可怖的他的雙眼,眼角滲著血跡,平日墨黑的眸子此刻空洞無神。
“是夢蝶嗎?”他幽幽問了一句,聲音沙啞。
我心中酸楚,一把握住牢房門忍不住冒認道:“是我。”
“你來做什麼?”他一動不動的縮在陰暗的角落,“我爹死了,曲家沒了,我也很快要死在這大獄之中,你還來做什麼?”他的聲音帶著悲涼與絕望,像是有巨大的悲傷隱忍著。
我靠著牢房的門念道:“朝顏樹下,撫琴起舞,彩蝶深處,片羽驚鴻。這些,你可還記得?”
曲雲深頓時淚如泉湧,跌撞的爬過來,一把握住我的手,緊緊的貼在自己的臉上,像是所有的悲傷在頃刻間釋放:“夢蝶,我好怕你要來與我道別。我好怕沒了左相公子這個身份,你再也不會愛我。”他滾燙的淚落在我的手心裡,沿著掌心蔓延。
我摸著他好看的眉眼,拂過他受了傷的眼睛,這就是我愛了三年的男子,他一直錯把我當做旁人,而他的深愛之人卻沒有來看他。
“我怎麼會丟棄你呢。即使黃泉碧落,我也會毫不猶豫的同你去。”他的手冰涼,寬大,我已經太久沒有觸控到。
“我如今身陷囹圄,再也無法給你幸福。”他鬆開我的手,空洞的目光帶著蕭索。
“不,雲深,我會救你出去。你不要灰心。”
“你別哄我,救我出去談何容易。”他垂著眼,滿目哀傷。
“你可別忘了,我曾經救過你的命。”
他難得的笑起來,淡淡的印在月光中像初見時的溫暖,他摸了摸我的頭道輕聲道:“我知道你是個厲害的丫頭。”
一切彷彿還在那日的夜,繾綣的月色溫柔的話語,曲雲深低頭凝視我笑著的容顏,卻已是物是人非。
柒·『換命』
我將所有的黃金全都給了牢頭,讓他好生對待曲雲深。
從牢房出來,彷彿在地獄中走過了一般,我真的不敢想曲雲深在裡面呆久了,是否能撐得住。
阮家是沒法依靠了,朝中眾人唯恐受到牽連,沒有一人幫著左相進言。而我區區一名小女子,該怎麼救曲雲深?
我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名字--鳳羽閣,那流傳在洛天大陸以命換命的夙願。
我飛身到束影河畔,將自己一碗血倒入束影
河中,夙願喜歡血腥,聞到甜腥的氣味便會尋來。
果然子夜之後,一葉掛著八角琉璃燈的扁舟出現在我的面前,夙願如期出現,他是一個紫發綠眸的美豔男子,眯著狹長的鳳眼道:“小蝴蝶,這次輪到你換命了嗎?”
“我要以我的命,換曲公子平安。”
“你可想好?這換了命你可就回不到索拉峽谷,魂魄永遠跟著我飄蕩在這洛天大陸中了。”他提醒。
我遲疑了片刻,依然堅定的說:“我已想好了。”
“你們朝顏蝴蝶,就是痴心。”他笑起來,“去吧,去和你的情郎告別,他出獄之日,就是你命歸之時。”
捌·『朝顏樹下,生生世世』
與夙願換了命之後,我的心反而平靜起來。
因為我知道,曲雲深有救了,雖然他出獄的那日,便是我的死期,可我一點兒都不感到害怕。
我知道我的死亡,換來的是他的新生,我便覺得人生也無甚遺憾。
大娘開始給阮夢蝶物色別的王孫公子,她也痴情,終日不言不語,誰也不見,與昔年那個總將我凌虐一翻才會開心的小姑娘已經不一樣了。
可見愛情和成長,總能叫人變了模樣。
我開始給曲雲深做一些好吃的,又請教了城中有名的大夫唐楓治療眼睛的法子,日日帶著草藥去給曲雲深治病。
曲雲深身上的傷口在我的悉心照顧下漸漸康復,草藥的味道太難聞,我便在香囊裡放了朝顏花給曲雲深戴著。
他會握住我的手笑道:“夢蝶,你彷彿變了一個人。”
“不,我一直都是那個人。”我在內心苦笑。
可是曲雲深卻不明白,他拿著朝顏花放在鼻尖:“從三年前與你在朝顏樹下相逢,總覺得這花分外親切,所以我平日裡總愛帶你去束影河畔賞花泛舟。每每見到那些花,彷彿就能想起我們的曾經。”
“那你愛的是在朝顏樹下跳舞的阮夢蝶,還是與你朝夕相對的阮夢蝶呢?”我在他耳邊問道。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放在脣邊:“只要是你,我都愛。”
我微微的嘆息:“如果我走了,你會找我嗎?”
“我不會找你,我會在朝顏樹下等你,生生世世。”
牢房裡透出的那一絲絲微茫的月光,照出曲雲深堅定的面容,我想那定是我出生十八年來聽過最動情的話了,即使我離開他,永世不得轉生,也都並不覺得遺憾了罷。
那天,我久久沒有發出聲音,許久不曾落淚的我,卻哭得悄無聲息。那一滴滴晶瑩的眼淚,染溼了整個愛著曲雲深的韶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