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交鋒
倘若他稍微負責那麼一點,倘若他願意負責一點,現在都不會是這個樣子!
現在都不可能會走到這個程度。
是以,所有人都可以對她有不滿,唯獨,他不可以。
就算是面對著同樣的情況,也不至於真的做出那麼喪良心的事情來。
也許不是這件事情喪良心,而是因為這個人自己喪良心罷了。
她希望,席錦墨能夠爭氣一點,讓她狠狠往這人臉上打上一巴掌。
後來,有人這樣概括了顧寧逸的悲劇。
——顧寧逸之所以會變成那個樣子,是因為重重壓力腐蝕了她的理智。
這壓力,是社會環境,是家庭環境,是從小缺乏應該有的教育之後遇到事情不敢吭聲,不會尋求幫助,單純且固執,天真且犯蠢的衝突。
一方面她告誡自己要自強。
但實際上早就在一開始需要作出選擇的時候就已經是走錯路了。
就算是美莎出現在顧寧逸的生命裡,她也做不到一個母親會做到的程度。
誠然是她的原因,卻也不全是她原因。
她生的是個兒子,單身母親而已,能做到哪個無微不至的程度。
如果是顧寧逸的母親還在的話,少不得費心,少不得教訓,少不得分析。
但是美莎自己本來就是走了錯路的人,她也給不了顧寧逸什麼好的辦法,更甚至乎,她沒有立場去進行呵斥。
親生母親能做的,不是她不願意做,做不到,更是因為,她沒法做。
顧凌天生而不養,自然不用說。
別看顧寧逸平時挺有魄力的,關鍵時刻把自己給送出去的糊塗事她卻也做了。
倒貼得徹底,不僅僅是死心塌地喜歡上了她自以為會一直在一起的人。
更是為了躲避顧家的這幾位將自己摘了出去,放棄學業遠走他鄉。
如果席錦墨是她想象中的好人,負責任的人那也好說,可偏偏,她遇人不淑。
偏偏她喜歡上的這個人根本就不像是她想象中的那麼美好。
當新鮮感褪去,愧疚褪去,所有的耐心褪去之後,她的存在,也變得可有可無,還去指望她有多少的地位。
本來就不算是盛大的戀愛,本來就沒有多餘的選擇。
本來就是矛盾之中湊合到的一起,根本就不會有多餘的希望。
當矛盾開始剝離,亦或者是外力直接介入的時候,這一切就開始變得不妙起來了。
只是這個時候的顧寧逸不知道。
她不清楚自己以後會遇到什麼事情。
就像是當年的寧靜,臨死之前還有著期待——儘管微小,卻是靜靜隱藏在心裡的。
只要顧凌天當時有些想補償的想法,她都不會想到那一步,把人逼上風口浪尖。
雖然說,她那自以為偏激的舉動在顧家的力量之下並沒有激起一點浪花,僅僅是給了顧寧逸一個回家的機會。
但是,那是勢單力薄的她所能想到的最激烈的反抗。
那是所有人都不支援中的最後的反抗。
她的努力,她的堅持,在那一刻,化為叛逆的動力,誓死反抗。
“你們不一樣。”許久,顧凌天只是留下了這樣一句對於顧寧逸來說的“狠話”。
顧寧逸嘲諷笑笑:“是的,一個是恬不知恥湊過來的私生女,另一個是您的唯一。
當然不一樣了。”
更不用說,從小被培養的顧請讓了。
何其無辜,她顧寧逸何其無辜。
出現難道是她的錯嗎,什麼唯一唯二的,不擺明排斥她而已?
可偏偏,她就算是被排斥也沒有什麼可以不滿的。
誰讓她就是個私生女呢!
私生女活該沒有說話的權利,私生女活該沒有任性的權利,私生女就不是人了!
私生女……好像似乎是挺可憐的。
她自嘲笑笑。
脣邊這一弧度諷刺又明顯,直接的冷意讓顧凌天有了一瞬間的晃神。
竟然是有了一瞬間的無言以對。
她挑了挑眉:“所以,還有什麼事情嗎。”
顧凌天深呼吸:“最近這幾天你給我待在家裡好好反省,什麼時候反省好了再讓管家通知我。”
說完之後竟然是一幅懶得理會顧寧逸的模樣轉身就想離開,只是,這並不是讓顧寧逸抓狂的,讓她抓狂的是,顧凌天那廝竟然還來了一句:“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再吃飯。”
顧寧逸直接就被氣笑了:“抱歉,這場父慈子孝的戲碼我不想陪你演下去了。
顧先生,我想你很清楚,我們之間並不值得您用如此嚴厲的話語來呵斥。
你是你,我是我。
除了當年提供了一顆**,您似乎也沒有對我付出過什麼吧。
我之所以能夠站在您面前跟您對話,靠的不過就是這條命夠賤,賤到閻王爺都不願意收我。
要不然的話,您以為,您現在還能擺什麼譜。
哦,對了,您應該也知道的吧,這麼多年來,我差點死在其他人手裡的……有四次了。”
每一次死裡逃生除了慶幸就是多了仇恨。
不管是哪一次,顧寧逸都很清楚,除了顧家,別人做不出這麼無聊又缺德的事情——畢竟她活在這個世界上,能夠礙眼到值得去買凶殺人的,也只有顧家這個可能了。
其他人,她想不到誰有那深仇大恨。
雖然已經是肯定了,但就算是這樣,說話的時候她也還是緊緊盯著顧凌天的臉。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顧凌天實在太老奸巨猾了,她愣是沒有從他臉上看出什麼愧疚,不安或者心虛的表情來,反而是讓他反問了一句:“簡直胡鬧,出了這種事情你怎麼不跟我說。”
這慈父做得,顧寧逸都想給他送朵小紅花了。
說他裝,那恐怕是沒有一朵白蓮花能夠比得上的程度。
跟他說,她怎麼跟他說?
至今顧寧逸都還記得,當年重新回學校讀書時需要交學費的時候,顧凌天是怎麼把她當透明人忽略的。
顧寧逸那個時候還小,只當她的父親跟旁人的父親一樣,傻乎乎從地下車庫跑上來等他睡醒。
結果他下了班,嬌妻幼子在懷,好不體貼。
她站在旁邊,怯生生喊了聲“爸爸”。
只是很可惜的是,被當成了空氣直接就給忽略了。
現在顧寧逸回頭想想覺得自己當初真的挺傻的。
白白把自己給送上去惹人嫌棄。
白白丟了自己的臉。
也白白地讓自己難過了好一會兒。
他們之間就那麼一點點距離,一點點,一點點,只要他稍微側一下身子就能夠看到顧寧逸期待的眼神。
那麼容易滿足的人,當時只要他稍微給個關注,稍微給一點點耐心就能夠心滿意足。
他當時能輕而易舉解決顧寧逸的麻煩。
只是當顧寧逸開口之後,他卻當作沒看見一樣,直接忽略了。
可能是為了向妻子表忠心,也有可能只是不想看到她而已,直接了當從她面前經過,廢話都沒有多半句。
顧寧逸一直以來的想法破滅怕也是這一刻開始的。
所有的安慰成了泡影。
從那一刻起,她沒有辦法欺騙自己,她也是跟別人一樣的,不過她的爸爸比起其他人要忙一點。
從那一刻開始,她沒有辦法再自欺欺人了。
後來,年幼的她當著最熟悉的陌生人張開雙臂企圖攔住他得到的一個眼神更是讓她清楚了近十年。
那是生人勿近的不悅。
濃烈得可悲的排斥直接將顧寧逸拖下冰冷的湖水。勢必要讓她在不應該成熟的年齡裡迅速成長起來。
他留下的只有一句“有什麼事情找管家。”
可是,管家又有什麼時候真的管過她的事情?
她下意識想問,你不是我爸爸嗎?
為什麼要讓我找管家。
然後她就看見顧家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小姐蹦蹦跳跳從旁邊跑出來,直接就撲上了她一直以為是冷酷的父親身上。
而那冷酷的人也是滿臉慈愛直接伸手抱住她,順便還來了個舉高高。
一個輕柔的吻直接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說不出來的親密,也是說不出來的礙眼。
這是顧寧逸清楚察覺到她們之間不同的第一次。
也是隻需要一次就能夠清清楚楚的噩夢。
然後夢醒,這個痴心妄想的自己會消失,以後她只會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什麼父慈子孝的戲碼,通通都給她死一邊去吧。
顧寧逸黯然神傷,於是灰溜溜撤離。從此之後,她就懂得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要靠自己的。
別人有父母可以依靠,她沒有。
她的母親早就去了天國,她的父親幾乎就是個死人!
在她的生命裡沒有提供任何的便利,甚至乎,還一直想要除掉她。
她想,應當是顧家有什麼規矩才會束縛著顧凌天,不然的話,她應該沒有辦法活到這麼大——畢竟這麼多年來經歷過的大小事故也不少了。
從此之後,她就懂得,一切只能靠自己。
顧家不會幫她,顧凌天不會幫她,甚至乎還有可能直接往她身上踩一腳,讓她死得更快,死得更慘。
最後一次想要向這人求救是上次容珏出了事,她繼續用錢。
電話發過去之後同樣只有冷冰冰的答覆。
她說想借二十萬。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還說她亂花錢,指責了一通之後,電話結束通話。
冰冷的語氣讓顧寧逸只能另找出路。
那是一條人命。
二十萬,她只借二十萬。
但是,他沒有借,說她花錢大手大腳,說她別沾染了外面的壞習慣。
可是,這所謂的壞習慣,這二十萬不過是顧唯一買一個包包的價格。
也許,還夠不上某個限量版包包的價格!
完全的劃清界限,完全擺明漠不關心的態度,就好像她是什麼亂七八糟髒東西一樣,沾上她就能家門不幸。
完全讓人窒息的操作。
她那麼低聲下氣打著商量,沒有結果。
在她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借的出來的那個人那裡,她借不到這筆錢。
顧唯一一個包包的錢!
她原本應該嫉妒,應該憤怒,可是後來顧唯一做的事情讓她覺得,她要是真的這麼做了,那難免是真的面目醜陋。
是的,顧唯一借錢給她了。
也許那筆錢對於她來說的確不算什麼。
但是,她是顧家最富有愛心的了——起碼在那一刻,那是唯一一個朝她伸出援手的人。
聽她說二十萬的時候還懷疑著問她夠不夠。
那麼嚴重的傷情,那麼嚴苛的條件,二十萬怎麼可能夠,僅僅只是湊齊了前面的數目而已,顧寧逸卻不敢再要,濃烈的懺愧在心裡浮現,她拿出所有的,僅剩的存款,結果又被告知,病人情況危急,需要……
需要更多的錢去支撐這個治療。
於是有了顧寧逸賣血的經歷。
只不過,那些經歷都已經過去了。
顧寧逸也在沈醉的幫助下湊齊了錢還給顧唯一。
只是,每次一提到顧唯一,她都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心態去對待。
是應該怨恨她有自己所沒有的東西,還是應該慶幸她當初伸出援手,或者是應該漠視這麼多年的井水不犯河水。
不過顧寧逸也清楚,那是一個真正高貴的公主。
沒有太多公主病卻大方高雅。
沒有像顧清讓一樣咄咄逼人卻讓人自懺形穢。
沒有像顧夫人一樣仗勢欺人卻讓人覺得重石壓頂,時刻喘不過氣來,解不開這一層束縛。
沒有像顧凌天一樣的漠視,見死不救卻讓顧寧逸無法心生好感。
她不敢說出顧唯一對她而言的陰影,她怕一說出來就會被各種諷刺譏誚。
貪心,貪得無厭,無恥,腌臢!
畢竟,那是一個相比起她來高貴無比的存在——顧清讓不是一直都那麼說的嗎。
他們之間,隔著一條銀河那麼遠。
她別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這一輩子就給他老老實實趴著了。
顧唯一於她,的確沒有什麼仇恨,但是,她們卻註定不會有什麼好交情來。
兩個人從小生活的環境不同,面對的事情不同,遭遇不同,不是對立面也被樹立起來的對立面早就已經造成了兩個人之間的無法挽救了。
顧寧逸看似不屑,但也想擁有愛,像變成跟她一樣的人。
她擁有著顧寧逸所沒有的一切,包括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