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黃昏、雨夜、以及早晨(下)||悠二有種直覺。
(這傢伙就是“紅世使徒”!)因為這個人與此地格格不入,充滿異樣的不協調感。
夏娜已與那名男子完全相反的堅毅洪亮語氣迴應:“你就是主謀?”“沒錯,‘法利亞格尼’,這就是我的名字。”
亞拉斯特爾略微壓低聲音說道:“法利亞格尼……?我想起來了,是專門獵殺貨物戰士的‘獵人’嗎?”自稱法利亞格尼的男子,宛若切成薄片的脣瓣勾勒出笑意。
“我實在不喜歡因殺戮行為而冠上的獵人之名,原本是因為我一直在蒐集散落於這個世界的‘紅世使徒’的寶物,才被賦予‘獵人’這個名號。”
男子的視線直盯著夏娜胸前的墜子“克庫特斯”。
“說話的人可是我‘紅世’赫赫有名的‘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這是頭一次正面會晤吧,先前聽說你已經來到這邊的世界……這也是頭一次會晤你的‘火霧戰士’。”
接著,他的目光移向夏娜。
“原來如此,‘這位’就是你的合約人‘炎發灼眼的殺手’嗎?……果然名不虛傳,令人驚豔,不過,光芒似乎太強了些。”
無視自顧自陳述感想的法利亞格尼,亞拉希特爾低聲提醒夏娜。
“不要被對方手無縛雞之力的外表與言行所矇騙,這傢伙是個能夠使用多項寶具,已經殲滅了數名火霧戰士的強大‘魔王’。”
“嗯,感覺得出來。”
夏娜的腳底微微滑出,準備做出搶先攻佔對方地盤的架勢。
“呵呵,何必擺出那麼嚴肅的表情呢?”說著,法利亞格尼不經意瞥見躺在地面的玩偶。
就在這一瞬間——“瑪麗安?!”表情倏地染上悲憐的神色,發出走音的吶喊。
“啊啊!抱歉,我的瑪麗安!居然讓你對付這麼可怕的女孩!”以誇張動作不停揮舞手上的純白色手套,前端夾著一張卡片。
啪的一聲,隨著手指一彈,卡片飄浮起來。
“嗯?”“哇?!”夏娜與悠二四周的燒焦卡片全部飄浮上半空。
這群燒焦卡片捲起一陣風,不斷朝著飄浮的法利亞格尼指尖上的卡片聚集。
待集中完畢後,化為一張的卡片有四分之三的部分燒得焦黑、殘缺不全。
法利亞格尼見狀,表情又在轉瞬間便為感嘆。
“唉,竟然只單憑腕力,就讓我引以為豪的‘正規升半音號’缺了這麼多。”
他再次以指尖加取殘缺不全的卡片,如同經驗老練的魔術師一般,動作流暢地將卡片滑進袖口。
另一隻手則不知何時,輕柔的抱著那個殘破不堪的玩偶瑪麗安。
這時,法利亞格尼又冷不防轉為一副哭喪的表情,端詳著心愛玩偶的慘狀。
“啊啊、太過分了,火霧戰士下手總是這麼凶殘。”
瑪麗安蠕動著綻線的嘴角出聲道歉:“主人,我實在、對、不起、您……”“不要道歉,瑪麗安。
是我不好,不應該派你前來,我實在沒想到單憑一把劍,會讓你受到如此嚴重的傷害。”
這次法利亞格尼的臉龐浮現了異常溫柔的微笑(表情還真豐富),他呼的一聲,向瑪麗吹一口氣。
驀地,如同昨天的悠二一樣,瑪麗安在轉瞬間在淺白色的光芒中燃燒……最後,恢復成原本的破舊玩偶模樣。
“好,恢復原狀了,讓你使用不習慣的寶具,真對不起。”
法利亞格尼緊抱瑪麗安,發出走調的逗弄聲,同時以臉頰磨蹭玩偶。
被磨蹭著臉頰的瑪麗安,語帶哽咽答道:“主人,您這番話我實在不敢當……不過,現在……”嗯!對著瑪麗安報以寵愛的迴應,法利亞格尼終於將目光轉向夏娜。
這次表情沒有變,仍是一臉笑意。
“唔呼呼,經過昨天與今天我發現了一件事,你雖然身為火霧戰士,卻無法使出火焰攻擊,打起來一點看頭也沒有。”
“……你說什麼?”“好歹也是跟那‘天壤劫火’定合約的人,本來還在警戒會有什麼特殊力量……結果,必須借用那把看起來似乎威力強大的利刃,才能勉強發揮出內在的火焰,應該沒說錯吧?我對於自己鑑賞寶具的眼光是很有自信的。”
“……”見夏娜心不甘情不願的預設,法利亞格尼的笑容加深。
亞拉斯特爾再次以低沉的嗓音答道:“原來如此,一開始派出‘燐子’攻擊我們,目的就是想測試我們的實力如何,果然名不虛傳,你的狩獵方式還真是消極啊。”
這番挖苦並未讓法利亞格尼的笑容瓦解。
“哪裡哪裡,在得知昨天戰況的始末之後,我就認為應該沒有什麼危險。
今天之所以按兵不動,主要是為了預防萬一,同時也是我的瑪麗安的主張。”
“原本打算洗刷昨天的恥辱……反而變得更加狼狽不堪,主人,非常對不起。”
“唔呼呼、早跟你說過沒關係的,不是嗎?”法利亞格尼刻意輕吻玩偶垂下的頭髮。
“我的確沒想到單憑一把劍會有如此威力,不過呢,也僅止如此而已,原本在人類體內就已經受限不少,再加上合作物件能力不濟,你的‘魔王’力量等於是‘暴殄天物’一樣,呼、呼呼呼!”“……是不是不濟,我現在就讓你瞧瞧!”夏娜的灼眼一亮,隨即擺出架勢!然而法利亞格尼這次突然擺出一臉困擾的表情,彷彿面對一個任性不馴的小孩辦搖頭嘆息。
“想主動找人挑釁嗎?真是個不識時務的孩子……我曾經看過好幾個火霧戰士因一時賭氣逞強,讓力量失控活活炸死,到時候,要是連那邊的‘密斯提斯’也連同體內的物體一起發生不測,反而辜負了我的‘獵人’名號。”
法利亞格尼的表情又轉為冷笑,目光掃過悠二。
“不用急……再等一下,等我營造出方便採取行動的情況時,再來拜訪。”
他帶著強烈慾望定睛凝視的並非悠二本身,而是悠二這個藏有寶具的“密斯提斯”,亦即悠二體內的寶具。
那道冷酷的視線,讓悠二打了個寒顫。
“裡頭……究竟藏了什麼呢?唔呼呼,真好奇。”
淺白色的身影、異常輕佻的聲音逐漸模糊,融入身後搖曳的彩霞屏障。
趁著目光被搖曳的屏障所吸引之際,一回過神,法利亞格尼已經消失無蹤。
*****“果然不是一般的‘使徒’,而是‘魔王’,而且沒有想到是‘獵人’法利亞格尼。”
“哼!”聽見亞拉斯特爾渾厚的聲音傳來,夏娜短短的哼一聲以示迴應。
悠二抱起滿身割傷與灼傷的池詢問道:“那傢伙就是‘使徒’嗎?”回答這個問題的並非滿臉不悅的夏娜,而是由亞拉斯特爾來回答。
“沒錯,他是‘紅世使徒’中能力特別強大的‘魔王’之一。
由於不像我一樣被封在人類體內,因此得以不斷肯是這個世界的‘存在之力’,可以說是導致兩邊世界失去平衡的濫捕者……也是我們火霧戰士的敵人。”
“‘魔王’……不就是怪物的首領?還以為是個更厲害的怪物。”
“不能以外表作為判斷依據,因為我們能夠隨心所欲變化外形。”
此時夏娜打斷了兩人對話。
“我要修復封絕內部,這小子借我用。”
“呃?”夏娜以下巴指了指,意指悠二懷中遍體鱗傷的池。
“用?什麼意思?”“我要用這個人的‘存在之力’,修復封絕內部遭到破壞的地方。”
“!”悠二想起昨天的情景。
夏娜將好幾人份的火炬化為火粉,修復封絕內部。
而這些人在封絕解除後,便從原來的世界消失……如同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消失無蹤。
悠二連忙緊摟主池。
“你、你想把池當作像昨天那些,變成火炬的人一樣使用嗎?”夏娜毫不猶豫地承認。
“沒錯,這裡不想做鐵牛,沒有什麼吃剩的火炬,所以要用那些快要死掉的人。
只要奄奄一息,即將變成火炬的人,就可以把一切恢復原狀,還能順便治癒其他人的傷勢,這個人的殘渣也可以當成火炬來安置,一點問題也沒有!”“當然有?!你說池‘跟我一樣死了’是不是?!”“這不是廢話嗎?沒有木柴就無法生火。
沒有還原的力量,事物就無法修復,人也無法治癒。”
“……唔……”夏娜總是把事實攤在眼前。
悠二完全找不到反駁這個事實的理由。
“明白了嗎?如果你不希望用你的朋友,那我可以用其他人。”
“問……問題不在這!”“那你想怎麼辦?時間我在這樣四處斷垣殘壁,所有人遍體鱗傷的情況下,直接解除封絕嗎?話先說在前頭,一旦解除現在因果獨立的狀態,讓這個空間繼續運作,到時躺在地上的這些人必死無疑。”
夏娜仍然是直接陳述事實。
悠二也明白她說的都是正確合理的。
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他懷中的池被碎片割傷、被火燒灼,傷勢非常嚴重。
一旦世界恢復運作,絕對是重傷……部、恐怕真如夏娜所說,必死無疑。
然而,悠二無法從倒地的同班同學中,挑出當成火炬來使用的人選,追根究底,害他們遭到池魚之殃的是他自己。
夏娜的話是正確的,這一點他很清楚。
有些事明知正確,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付諸實行。
“……”見悠二默不作聲努力摸索解決辦法,夏娜感到十分不耐煩。
“這樣好了!”語氣顯得不屑。
“就用你好了。”
“什麼?”夏娜故意用捉弄的口氣提議:“使用你剩餘的一部分靈活也可以修復人事物,當然,你所擁有的‘存在之力’……也就是‘熄滅前的剩餘時間’也會相對減少。”
悠二在瞭解這個提議所代表的沉重意義之後,很快便作出決定。
“我明白了,用我的好了。”
“?!”夏娜吃了一驚……接著不知為何略顯慍怒的說道:“先前一直猶豫不決,怎麼現在又這麼爽快答應。”
聽了這個問題,悠二立刻斬釘截鐵的回答:“哪有爽快?”“那我問你,問什麼要這麼輕易捨棄剩餘的存在與時間?”對於夏娜這個在不知不覺間語氣轉為責備的問題,幼兒給了一個平靜而又堅定的答覆。
“因為會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況且……”悠二臉上的笑容令夏娜感到詫異,接著他如此說道:“我不是捨棄,是活用。”
當晚。
過了半夜,天空低垂的雲層開始在路面垂下雨水的帷幕,使得稀疏的燈火籠上一片迷朦。
街頭一隅,位於拉著坂井門牌,一座相當普通的獨棟住宅屋簷下,綻開一把黑色大傘。
“什麼嘛、什麼嘛,那個‘密斯踢死’搞什麼嘛?!”傘下傳來一陣憤怒的聲音。
在雨水籠罩的路燈下,隱約浮現的身影正是夏娜。
她撐著傘,身穿水手服,很不端莊的盤腿坐在屋頂上。
傾盆大雨來到她的四周全被彈開、乾涸。
順帶一提,這個現象與她生氣完全無關。
“一個殘渣而已,神氣什麼!”最後是按照悠二的希望,使用他殘餘的靈火來進行封絕內部的修復工作。
損壞的教室,以及同班同學們的傷口與衣服大致恢復原狀。
之所以加上大致,是因為存在之力剩餘的量已經幾乎見底,幾位朋友的傷勢也留下青紫程度的後遺症。
見到一切恢復,悠二蒼白的臉上再度泛起笑容。
悠二當時的笑容,直到現在仍然讓夏娜渾身不自在。
“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不對,很詭異的……不對,很討厭的……對!很討厭的傢伙!”拉尖的嗓門所訴說的內容,聽起來完全不符合她的作風,話中充滿了像是牢騷抱怨般拐彎抹角的弦外之音。
回家途中,夏娜雖然跟在悠二身邊,卻一直保持沉默。
悠二好幾次想跟她說話,都換來一個衛生球,到最後只好放棄不再開口。
甚至在自家門前分道揚鑣之時,悠二說了句:“明天見”,反而是由亞拉斯特爾“嗯!”一聲簡短回答。
接下來,夏娜立刻躍上屋頂,負責戒備法利亞格尼一夥人。
以目前狀況與對方個性判斷,這個做法似乎顯得有些多此一舉,不過由於兩人之間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一方面也是為了慎重起見,理由就是這麼簡單。
於是,當夏娜一座上屋頂之際,先前的沉默之牆彷彿坍塌了一般,開始滔滔不絕的向亞拉斯特爾抱怨。
望著她從未有過的氣急敗壞模樣……亦或可以形容成亂了手腳的模樣,亞拉斯特爾似乎有些感到好笑的開口說道:“總而言之,他是你許久以來,能夠以平常心對待的人類。”
這番冷不防發自胸前出乎意料的話,讓夏娜心頭為之一驚不知怎麼的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意圖隱瞞心情,於是刻意擺出冷漠的態度,一如往常堅定的陳述事實。
“他是‘密斯提斯’,當事人的殘渣。”
唔嗯!對於夏娜明確的回答,報以滿意語氣的亞拉斯特爾,仍然繼續問她。
“他自己並不這麼認為,不、或許對於人類而言,對於自己的存在並不是那麼重要。”
“可是,再怎麼說,殘渣就是殘渣,無論他對什麼事情有什麼想法,卻什麼事都不能做了……沒錯,什麼事也不能做了……”亞拉斯特爾從夏娜頑強的答覆當中,感覺到一絲不平與悔恨的語氣。
於是給了一個乍聽無情,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的迴應。
“你說的沒錯,只是現實擁有各種不同的面向。
一件事並不一定只出現一種現象,例外或意外這類超乎想象的事經常會發生。”
“……”“話雖如此,看他精神奕奕,就表示目前的‘存在之力’還很旺盛,總有一天,他的思考能力、意志力、存在感都會逐漸轉淡直到熄滅。”
亞拉斯特爾深沉渾厚的聲音成了意想不到的打擊,讓夏納停頓片刻才繼續接腔。
“……哼!他最好是撐到我們殲滅法利亞格尼為止。”
此時,鏗鏘一聲,傳來一個金屬碰撞的聲音。
夏娜循聲望去,只見屋頂一隅出現一個突起的金屬物品,是梯子的前端。
從梯子裡冒出一把傘,接著出現悠二的臉。
“啊啊,你果然在這裡!”夏娜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短短回了句:“不行嗎?”面對她極其冷淡的態度,悠二面露苦笑,只覺得她還真會記仇。
“……待在這裡不會很不方便嗎?”“哼!不管你的……”事!正欲說出口,夏娜隨即注意到一點。
“喂,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只探出一顆頭的悠二歪著頭,邊想邊回答:“呃,該怎麼說才好呢……應該說是一種空氣的流動吧?感覺像是……例如今天的封絕迷你版。”
亞拉斯特爾出聲表示理解。
“是嗎?說的也是,多次親眼目睹存在之力體現的情況,應該慢慢會分辨得出來吧。”
一般人根本來不及注意到這些,存在之力就會逐漸被消耗、壓榨殆盡,不過這些話他並未說出口。
這次輪到只探出一顆頭的悠二詢問:“先別管我的事,你們這個‘平井緣’要怎麼辦?一直呆在這裡,不回平井同學的家沒關係嗎?”夏娜冷哼一聲。
“無所謂啦!反正辦成‘平井緣’只是順便而已……況且,她全家都被吃掉了吧,她的父母也是火炬,隨便說說也可以矇混過關。”
實在是自找麻煩,不過當事人一點自覺也沒有。
“我現在忙得很,沒事的話就快離開!”“忙?”看上去只是坐著而已,不是嗎?“……是這樣嗎?”悠二詢問夏娜胸前的亞拉斯特爾。
雖然“天壤劫火”這個名號聽起來很聳動,不過這個異次元的“魔王”談吐穩重,蠻容易親近的。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這個答覆不是敷衍悠二的Yes,也不是對夏娜窩裡反的No。
悠二感覺自己開始欣賞這個既能顧及夏娜心情、又會暗示悠二答案的“魔王”。
為了對他表達敬意,於是改變問題(如此一來形同完全不理會夏娜的抗議,不過亞拉斯特爾並未表示任何意見。
)“你一直在雨中保持警惕嗎?”夏娜無法對著“肯定比自己正確的”亞拉斯特爾抱怨,遂繃著一張臉說道:“對啦!因為敵人的目標是你。”
“哦,不過也不一定要呆在這裡吧……唔哇、嘿休!”悠二有些重心不穩的爬上屋頂,身上不知為何背了個登山揹包。
單手撐著雨傘,小心翼翼沿著溼漉漉的屋瓦爬上去,來到夏娜面前,不顧衣服會沾溼就直接坐下。
原本盤腿而坐的夏娜這時也合上雙腿,調整坐姿。
胸前的阿拉斯特爾說道:“你不需要擔心我們。”
嗯!悠二頷首。
“我明白,不過我有事想請問一下。”
說著,一邊放下登山揹包,取出保溫瓶。
“……?”夏娜默不作聲,瞪著悠二。
悠二就是在她的注視之下,靈巧的撐著雨傘,一面開啟可充當杯子的瓶蓋,將瓶內的**倒出。
是熱咖啡,已經攙好奶精了。
“來。”
他遞出冒著熱氣的杯蓋。
因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無計可施的夏娜只好接過杯蓋。
好溫暖。
不僅僅是杯蓋,同時也感受到除了在店面的買賣以及使用力量以外,手與手的碰觸。
闊別許久的淡淡溫暖。
夏娜將杯蓋拿至胸前,以雨傘擋住臉,呆在傘的暗處說道:“好吧,要問什麼?這杯咖啡就當作交換回答你吧。”
雖然連一句謝謝也沒有,不過悠二也不多作奢望。
反正他也是不請自來。
“嗯。”
悠二隨口迴應一聲,同時做好心理準備。
直到心情沉澱下來,可以清楚聽見雨水打在雨傘上的聲音,才再度開口。
“你之前說過,我一旦消失,其他人就會忘了我的存在,對不對?”“沒錯。”
夏娜無情的表示肯定。
悠二慢慢了解,自己為什麼會對夏娜這種幾近無情的坦率感到暢快的理由。
這個少女從來不做無謂的安慰,不會以多餘的矯飾隱瞞自己的真性情。
面對任何問題,她會毫不隱瞞的給予明確答覆。
所以自己對此感到愉快又欣慰。
(總而言之,意思是說我所需要的不是安慰。
)悠二……這麼說固然有點奇怪……藉由與夏娜的交談,逐漸瞭解自己的心態。
看來,他並不是一個會自我陶醉在悲壯情緒的人。
當然夏娜也不可能因為悠二而改變說話的方式(悠二可以肯定)。
她只是不瞭解什麼叫做安慰罷了。
這個吻合的結果甚至讓悠二覺得好笑。
好笑轉為微笑,悠二再次詢問。
一個希望獲得率真回答的問題。
“夏娜、亞拉斯特爾,那你們呢?你們也會逐漸忘記我,再也不會想起我嗎?”“……”其實這對夏娜而言是個微不足道的簡單問題。
只要與其他問題一樣隨意回答就好,但不知為何,竟一時語塞。
於是此時亞拉斯特爾答道:“不會,因為我們目睹你‘原本的模樣’逐漸消失的過程,我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對於存在之力的振幅以及任何狀況都能感應得到。”
“……是嗎?”夏娜呆在傘下說道:“沒錯,不過到頭來就跟一般的記憶一樣,會逐漸被後來發生的事件所埋沒。”
“你們願意這樣保護我,這樣就夠了。”
夏娜並未正眼看悠二,但不知為何她明白他現在正面帶微笑。
為了逃避這種讓人渾身不自在的肯定,她一聲不響的啜飲咖啡。
“……”熱騰騰的。
但是……“沙糖!”“我有加進去啊。”
悠二這次出聲笑道,並從登山揹包裡取出為預防臨時需要而另外準備的沙糖棒,一邊問道:“對了,你們打算整晚都呆在這裡嗎?”夏娜抓起三包沙糖棒,全部倒進杯中。
“沒錯,反正已經習慣坐著睡覺,如果有任何狀況,亞拉斯特爾會叫醒我……”沒有攪拌的用具,下那毫不客氣的開口縈求。
“湯匙!”“啊!”忘了帶。
乍看之下做事很有技巧,但總會丟三落四的。
這就是為什麼會加上“感覺好像”的緣故嗎?悠二本想回家拿湯匙,但突然覺得這麼做會很好笑。
“對了,為什麼一定要在屋頂上埋伏?你們不在身邊保護我就沒有意義了。”
“……意思是要我們進屋嗎?”夏娜拿起雨傘瞪視悠二,實在不習慣這種太過親暱的態度。
“讓女孩子在雨中一整晚坐在屋頂上,老實說會讓人睡不著覺。”
“不管我的事,不過……亞拉斯特爾?”“嗯,說得也是,之前從來沒有保護某樣東西的經驗。”
“我希望是‘某個人’,不是‘某個東西’。”
悠二明知是白費力氣的抗議,卻仍然姑且一試。
果然兩人……“隨便都行啦!”“沒錯,一點也不重要。”
不約而同地如此回答。
“……好吧,進屋也行。”
雨傘內的夏娜雙眼圓瞋。
悠二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你要是敢亂來,我就一拳把你打飛!”“……我還不至於有那種特殊的嗜好……好痛?!”喀的一聲,裝有咖啡的杯蓋命中臉部,悠二險些從屋頂滾下去。
“等……等一下!”事實上被喊住的是悠二才對,但以現在的情況卻不得不如此回答。
原本打算讓他們誰在目前無人使用的父親書房,正欲走出房間之際,突然被夏娜與亞拉斯特爾拉住……應該說,接收到制止的命令。
雖然壓低音量以避免被一樓的母親發現,但仍然極力發出聲音表示抵抗。
“我要你們進屋,但沒說要你們和我睡同一個房間啊?!”夏娜邊在**跳來跳去,邊說道。
“我們進屋是為了保護你,為什麼要跑去睡其他房間?”“別掙扎了,就睡這裡!”亞拉斯特爾完全以命令的語氣下達指令。
此時夏娜把這個能夠表達意志的墜子從頸子取下,塞進枕頭下面(還是為了防偷看嘛!)。
“……你在幹嘛?”“看不就知道了,我現在要換衣服,你快躲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枕頭下面繼續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
“規矩就是這樣,聽清楚的話就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
話雖如此……悠二心想,一邊左顧右盼,正巧發現(?)一個壁櫥。
“……”目光轉向夏娜,只見夏娜頷首。
“一般都是自己送上門的不速之客,才會躲到這種地方吧?”悠二面對壁櫥,嘴上不停嘮叨。
身後傳來……“敢偷看你就死定了!”聽口氣絕對不像是開玩笑的威脅。
(暈,那種身材有什麼好看的啊)悠二嘆了一口氣,一邊開啟壁櫥的門。
下層塞滿了舊漫畫跟未使用過的被褥,所以爬到上層。
這裡也堆了許多舊玩具等等雜物,所以只能儘量蜷縮著身體抱膝而坐。
灰塵沾滿了眼睛鼻子。
此時正好與位在眼前,不知為何一直無法丟棄的大型機器人軟膠玩偶四目交接。
“等一下,我現進去再說,好痛。”
屁股壓壞了買來一直襬著沒做的塑膠模型外盒。
“你在蘑菇什麼?趕快關上啦!”“那麼急幹嘛啦?反正你的身材又不怕別人看(好話)……噗呼?!”喀的一聲,這次是鬧鐘命中後腦勺。
幸好是塑膠製品,悠二很沒出息的鬆了一口氣,從裡面拉上壁櫥門。
“……”隔著壁櫥門的另一端,聽見夏娜正在床鋪一帶發出窸窣聲響,從衣服的摩擦聲判斷,應該正在脫衣服。
(我靠,聽人家脫衣服也是一種變態知道麼?)“……”剛才雖然是在開玩笑,但實際面對這種情況其實蠻尷尬的。
咳咳!悠二故意咳了幾聲,開口詢問以掩飾自己的侷促不安。
“……你有沒有帶睡衣……哇?!”又有某個硬物打中壁櫥門。
“不是說不準偷看嗎!”“才沒有!看壁櫥門不就知道了?!”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你知足吧,我們要是在還不把你掐死)?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開始自行解釋起來。
男人在這種場合下永遠是弱者,處在壁櫥門的黑暗之中,悠二抱著苦澀寂寥的心情品嚐難得的人生經驗。
“喂,我在問你有沒有帶睡衣?”“沒有啦,只有替1/2|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