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街往西穿過幾爿店面便到了南門碼頭,碼頭的臺階一步步從城牆延伸到贛江的岸邊,住在這一帶的居民們,都是從這兒到河裡去洗菜洗衣服。這座古城牆建於哪個年代已無從考證。解放後,城牆被填土加固,並且向南北兩端延伸,老城牆被改造成了抵禦洪水的圍洪堤,堤下青磚砌的老城牆仍然依稀可見。李華和吳才順這對好朋友經常飯後來這裡散步。他們沿著老城牆慢慢地走著,每每來到南門碼頭,便要駐足而立,觀看贛江和恩江交匯處寬闊的江面,遙望對岸宛轉起伏的山巒,看著紅彤彤的夕陽徐徐西沉,兩人不止一次地感嘆偉大領袖“蒼山如海,殘陽如血”光輝詩句的非凡意境。
吉縣縣城的老街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彎彎曲曲地往北一直延伸到新建的吉縣飯店。吳才順的家就住在離這裡不遠的四牌樓。在這個拐彎的地方,吳才順跟李華講述了一個發生在這裡的故事。他說,明朝洪武年間,一個春雨淅瀝的雨天,八歲的解縉隨父路過此地,不慎滑倒在地,衣衫被地上的雨水沾溼,街道兩邊的行人“哈哈”大笑起來。解縉不慌不忙從地上爬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拂了拂衣袖,從從容容地當眾吟起詩來:“春雨貴如油,下得滿街流,跌倒解學士,笑死一群牛!”眾人大驚,未曾想到這等區區孩童竟有如此才華!受到奚落的人們紛紛知趣而散。李華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耳濡目染,這傢伙也快成半個民間文學家了!
羅素芳的家住在東門街31號,離這兒也不遠。據說,她父親的爺爺是個很有錢的商人,開了幾爿油鹽雜貨店,她家現在住的房子原來也是油鹽雜貨鋪(房子臨街的牆上,還依稀可以看見“羅記油鹽雜貨”的字樣),生意很紅火。到了她父親手上,已經是國民黨統治的晚期,連年的戰爭兵荒馬亂,加上她父親又是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生意越來越不景氣。到後來,店鋪全都關了,父親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種田人。解放那年,有人介紹他到郵電局去跑郵差,他每天揹著幾十斤重的郵包來回往返七、八十里路,餐風宿露風裡來雨裡去,羅媽媽看在眼裡痛在心頭,讓丈夫辭了郵差還是回來種田。羅爸爸為人忠厚老實,吃苦耐勞,田裡的農活樣樣精通,還練就了一手紅案白案、做飯妙菜的好手藝,逢到誰家有紅白喜事,都非請他去做廚不可。這樣一來二去,這老實人在群眾中便有了威信,高階社那年就入了黨,人民公社化以後,他被選上了生產大隊長。羅媽媽的孃家在離縣城不遠的農村,還在鄉下做姑娘的時候,聰明的她就從娘那裡學會了作豆腐的手藝。嫁到縣城後,她發現縣城機關單位學校工廠很多,這些單位的食堂經常買豆腐吃。精明的羅媽媽於是重操舊業,置辦了一套作豆腐的傢什,在家裡作起豆腐來。這夫妻倆就是這樣勤耕苦累地勞作著,供養著這個兩男五女之家。
羅素芳排行第四,從小就知道體恤父母的艱辛,不但不向父母要零花錢,還一有空就幫著母親推磨子磨豆腐,或者挑著作好了的豆腐往機關單位的食堂裡送。
馬文華在班會上不分清紅皁白的一通批評,傷透了羅素芳的心,蒙受了天大的委屈。尤其是同學們像錐子一樣的目光,扎得她簡直透不過氣來,想起來就心有餘悸。她覺得再也沒有臉面坐在教室裡了(她實在承受不了這種煎熬!),於是乾脆請起了長期病假。這書是沒法讀了,反正兄弟姐妹多,父母的經濟負擔重,自己不去讀書不但可以減輕家裡的經濟負擔,還可以幫媽媽作豆腐,做些家務事。媽媽幾次問她為啥不去學校,她不是推說身體不舒服,就是謊稱學校放了假。後來,再也沒有什麼理由說了,就乾脆說初三的功課太深,難懂,自己學不進不想讀書了。媽媽是個烈性子,素芳生怕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後會到學校去鬧事,到時候弄得不可收拾。爸爸呢,一個老實得別人把鼻涕擤到自己身上只是揩一下就走的人,從來不愛多事。唉,順其自然吧,走到哪步算哪步。
她最擔憂的還是李華。上學期期中考試以後,李華像著了魔似的迷在學習上,學習成績穩步上升,期末考試總分排在全班第三名,這多麼來之不易啊!素芳打心眼裡為他高興。她想,照這樣發展下去,他考高中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有時候,她也會去問他一些題目,他每次都十分耐心地跟她講解,深入淺出,旁徵博引,儘可能說得通俗易懂些,直到她真正完全弄懂為止。她對他越來越有好感,回憶起他租住在自己家裡的日子,心裡總有一種甜滋滋的感覺。他們這種從兒時延續下來的友誼,是一種天真無邪、純真的同學之間的友情,小小的年紀不可能有什麼非分之想,她相信李華也是跟她一樣的。平時,他們在大庭廣眾面前說話都顯得有些拘謹,馬老師怎麼就這樣輕易相信別人的一派胡言,說他們倆談情說愛寫戀愛信了呢?這一切從何談起呀!
當素芳得知李華是“五四”青年節這批共青團員的發展物件時,她對他政治上取得的進步感到歡欣鼓舞,在心裡默默地為他祝福,衷心祝願他政治上、學習上一帆風順!沒想到,眼下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把她一切美好的願望打得粉碎!她擔心,他受得了麼?他會從此消沉下去麼?他的學習會退步麼——
素芳跟李華相識,是在一九六零年春節過後。一天,租在她家裡住的縣農機廠李廠長到鄉下老家過完年後,帶來了一個身材瘦小,穿著一身又長又肥的青色家織布衣服,兩隻眼睛卻挻精神的小男孩來到她家。後來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李華,是跟他父親到縣城讀書來了。無巧不成書,李華報名後竟編在了羅素芳所在的三年級一班。文峰中心小學就在東門街上,離素芳家裡只有幾十步路,上學很方便,他們也就這樣認識了。上學放學,兩人經常同去同歸,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兄妹倆。素芳也確實把李華當成自己的哥哥,作業不會做,找李華;遇到有人欺負,也找李華。李華呢,也總像小哥哥一樣關心她、幫助她、呵護她。
上初中以後,李華跟他父親搬到北門新建的農機廠去了,他們之間的交往比以前少了許多。由於新農機廠離學校太遠,李華後來做了寄宿生,單獨接觸的機會於是就更少了,即便有一些交往,也僅僅限於學習上。
當李華突然出現在素芳和她媽媽磨豆子的石磨子跟前時,素芳瞪起兩隻驚愕的眼睛:
“是你?你,怎麼來了?”
李華禮貌地叫了一聲伯母,羅媽媽高興得接連回答了幾個“噯”。這伢崽今天不知是什麼風把他給吹來了,好久不見,他個子長高了,人也長得越來越秀氣。
李華要幫羅媽媽推磨子(在這裡住的時候,他最喜歡做這件事),羅媽媽拗不過他,鬆了手,李華順勢就去抓磨把子,由於慣性大,磨把子未抓住,卻一下抓在了素芳柔軟的手上,她的臉頰頓時紅了起來。李華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趕緊抓住磨把子的上端,使勁地推起磨子來。這回輪到素芳添豆子了,她也像母親那樣,推一圈,往磨盤裡加上小半勺豆子,乳白色的豆汁立即從兩個石磨中間一層一層地溢位來,緩緩從磨槽流進放在槽口下面的鐵桶裡。
羅媽媽心裡像吃了蜜。打李華第一天住進她家那天起,她就喜歡上了這個純樸、誠實和勤快的伢崽。他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裡,總是閃著一種睿智和善解人意的光。看見他那麼認真地幫助素芳複習功課,一塊上學又一塊回家,她既高興又放心。自從這孩子跟他父親搬走以後,羅媽媽心裡總是若有所失,像少了什麼一樣不踏實。現在,見兩個孩子齊心合力把石磨子推得“呼隆隆”地轉,似乎又回到了過去的日子。她突然想起什麼,交待李華今晚就在家裡吃飯,說罷,喜孜孜地做飯去了。
“怎麼辦?”素芳憂鬱地問。
“不管他!”李華使勁地推著磨子,似乎要將滿腹的憤懣發洩在這隻石磨子上。“你放心,總有一天哇得清的!”
“是誰造的謠?”
“還不曉得。”李華想起了譯稿的事,把向支部書記張偉彙報的情況告訴了她。
“那天教室裡都還有誰,你還記得麼?”
“好像還有十幾位同學——”
“準是有人看見我把書和譯稿給你時以為是——”
“別說了,有蠢!有當著咯多人的面給信的麼?”她忽然覺得說漏了嘴,臉“刷”地紅了起來。
“別的都不怕,我就擔心你頂不住!這麼大的壓力,肯定會影響你的學習和進步——,都怪我,不該向你借這本該死的英語課外讀物,更不該要你去翻譯這篇鬼文章,惹下這麼大的禍。”素芳有點哽咽。
“傻瓜,怎麼能怪你呢?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果是誤會,總會水落石出搞清楚的;如果有人想故意陷害我們,想躲也躲不掉。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叫門心不驚。我相信團組織,馬老師沒有調查清楚就亂下結論,這隻能代表他自己,他個人決不能代表組織!你不能天天呆在屋裡不去學校,不去上課,怎麼能這樣呢?你想想啊,你越不去學校,那些嚼舌頭的人就越有口實,說你心虛,冒事都能哇出事來!這不正中了他們的下懷麼?”
素芳心裡十分感動,在這種時候,他不是考慮自己的處境,而是先替別人著想。跟他相比,自己顯得太沉不住氣了!她的臉上不禁露出陣陣愧色。父親不止一次在他們兄弟姐妹跟前說過,希望他們都要珍惜自己的好時光,認真刻苦地學習,將來做一個有文化有知識的建設者。他說,只要你們讀得進,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們讀下去!想想自己遇到一點這樣的事就打退堂鼓,就想半途而廢,真是對不起含辛茹苦養育自己的雙親大人!
她的眼裡噙著淚水。她想,聽李華的,堅強起來,勇敢地直麵人生!勇敢地回到學校去,回到課堂上去,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這個晚餐,李華又享受了一頓久違了的油炸豆腐燉肉,他吃得又香又甜,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