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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叔叔的小屋-----第一部分 逃離_第九章 議員也是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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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逃離_第九章 議員也是一個普通人

第九章 議員也是一個普通人

起居室裡的火爐熊熊燃燒,滿室溫暖,光影投在大塊小塊的地毯上,在茶杯和晶亮的茶壺邊歡快地跳躍著。博德議員脫下靴子,換上那雙博德夫人專門為他出訪而縫製的新拖鞋。拖鞋做得很漂亮。這時,博德夫人面帶笑容,正在仔細地檢查佈置餐桌的事情。旁邊,幾個孩子興高采烈地玩著一種很沒頭沒腦的遊戲。孩子都是很頑皮的,母親們總是奇怪於孩子稀奇古怪的頑皮新花樣,博德夫人也不例外。

“湯姆,好孩子是不會**門把手的!瑪麗,瑪麗!別再揪那隻可憐貓咪的尾巴啦!吉姆,別往桌子上爬——不!——親愛的,今晚能在家見到你,真讓我們驚訝!”她終於找到一個空兒跟丈夫說話了。

“哎,我想,我應該暫時停下工作,休息一個晚上,在家舒舒服地服睡一覺。我快累死了,頭痛欲裂!”

博德夫人看了一眼樟腦油瓶,它就放在半開著的木頭櫥裡,她想去拿樟腦油,但她丈夫制止了她:“不,不,瑪莉,我不想抹樟腦油!你給我泡一杯熱乎乎的上等香茶。在家舒舒服服地過日子,就能讓我變得百病全消、心靈滿足。立法的事真是太讓人頭疼了。”

議員笑了笑,像是喜歡把自己全部奉獻給他的國家似的。

“噢,”博德夫人說,收拾好茶几後顯得懶洋洋的,“議會里到底幹了些什麼?”

這位溫良、嬌弱的博德夫人竟然操心議會的事兒,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博德先生本來以為夫人對自己的關心已經佔據了她的全部心神,聽到這話也不禁吃驚得瞪圓了雙眼,他說:“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

“嗯,聽說他們通過了一條法律,禁止人們給那些路過的可憐黑人吃的喝的,有這事兒嗎?我聽人在談論,但我不相信一個信仰上帝的立法機構竟會透過這樣的法律。”

“我說瑪莉,你怎麼一下子變成政治家了?”

“不,別瞎說啊,我才不插手你那些政治上的事兒呢,但我覺得這種做法太殘酷了,而且違背了基督教的教義。親愛的,我希望這樣的法律別透過。”

“親愛的,已經通過了類似的法律,禁止給那些從肯塔基州逃過來的奴隸提供幫助。這種事情,那些激進的主張廢奴的人已經幹過很多次了,讓我們有些肯塔基人非常憤怒。現在國家必須——基於基督教教義和仁慈也必須——設法平息那些人的憤怒。”

“但法律的規定到底是怎樣的呢?應該不會禁止我們收留那些可憐人、留他們過夜、給他們食物,也不會禁止我們把不用了的舊衣服、舊東西送給他們,或者悄悄地送他們一程。”

“親愛的,像這樣的做法,就等於是協助和教唆他們犯罪,你很明白這個的。”

博德夫人是一位內向羞澀的小婦人,她身高四英尺左右,一雙藍色的眼眸總是露出溫和的光,臉上的神采紅潤平和,一開口就發出世上最溫和、最甜美的嗓音。至於她的膽量有多大,舉例說吧,如果一隻不大不小的火雞叫一聲,也會讓她大驚失色;一隻被養得肥肥的平常看家狗朝她露一下牙齒,她也一動不敢動。對她來說,丈夫和孩子是她的整個世界。即使在家庭這個她說了算的世界,她慣常採用的交流方法也是懇請和勸說,而不是命令或爭吵。只有一件事能讓她勃然大怒,這也正是她那溫順、仁慈的天性所不能容忍的,那就是,人世間任何殘酷的事都會讓她怒不可遏。她一旦發起怒來,和她平日所顯露的溫和有禮反差極大,總會讓別人震驚到難以理解。說起來,她可能是對孩子最寬容、最容易跟孩子妥協的母親了,但有一次,孩子們和附近幾位調皮的孩子用石頭砸一隻無助的小貓,正好被媽媽發現了,媽媽極嚴厲的懲罰,他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說,”比利少爺經常說,“當時嚇死我了。媽媽朝我直衝過來,我差點兒以為她發瘋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媽媽的鞭子就抽上我了。後來,她不讓我吃飯,餓著肚子去睡覺。後來,我聽到媽媽在門外哭,我當時心裡真難受。我告訴你,”他說:“從那一天開始,我們兄弟幾個再也沒拿石頭打過小貓。”

這時,博德太太猛地站了起來,臉頰變得通紅,臉色看上去倒是比平時好多了。她走到丈夫身邊,用嚴肅堅定的語氣說:“約翰,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覺得,那種法律是公正的、是符合基督教義的?”

“如果我說是,瑪莉,你不會殺了我吧?”

“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約翰,你沒投贊成票,是嗎?”

“我也投了一票呢,我漂亮迷人的政治家太太。”

“你應該感到羞愧,約翰!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啊!對你們來說,這條法律是多麼可恥、多麼卑鄙、多麼毒辣啊!只要有機會,我就要推翻這條法律,真希望能有這樣的機會,肯定有機會!如果只是因為那些可憐人是奴隸,只是因為他們一輩子都將被凌辱、被欺壓,所以禁止一個女人給他們提供一頓熱飯、一張床,那麼這件事情肯定會有萬劫不復的報應!可憐的人啊!”

“但是,瑪莉,聽我說。你有這樣的感情是應該的,也很有意義。親愛的,我喜歡你的善良,但我們不能感情用事,不能讓感情來左右我們的判斷。因為這件事不僅涉及個人的感情,還涉及了偉大的公眾利益,現在全國的公眾心裡正在湧起一種不安與恐慌,所以我們必須把個人感情放在一邊。”

“聽著,約翰,我並不關心政治。但我讀得懂《聖經》,從那裡面中,我明白了,我有義務給忍飢挨餓的人飯吃,給衣不蔽體的人衣服穿,有義務安慰那些可憐的人,我必須遵從《聖經》的教諭。”

“但是,在某些情況下,你這樣做會陷入一個公眾的罪惡——”

“服從上帝的旨意不可能帶來公眾的罪惡。我知道是不會的。上帝讓我們做的事絕不會錯。”

“現在,聽我說,瑪莉,讓我給你好好地分析一下,我告訴你——”

“噢,全都是胡說八道,約翰!你也許可以一整晚都高談闊論,但你不會那樣做的。我只問你,約翰,如果現在有一位渾身發抖、飢腸轆轆的可憐人來到門口,你會把他趕走嗎?只因為他是一名逃亡者?你會這樣做嗎?”

說句實在話,我們這位議員不巧正是一位非常仁慈、寬厚的人,他更不會拒絕一位處於困境中的人。這場爭論對他更為不利的是,他的妻子非常瞭解他的仁慈,而且,她會毫不猶豫地攻擊他這個弱點。於是,他只好採取一種拖延的辦法,在遇到像這樣的尷尬處境的時候,他經常這麼做。只見他“啊”了一聲,連著咳嗽了好幾聲,掏出手帕來擦拭著鏡片。

博德太太見丈夫已經丟盔棄甲沒能力保衛自己的領地,也就不忍心繼續乘勝追擊了。

“我希望親眼看見你的做法,約翰——我真希望!比如在一個暴風雪天裡,把一個女人攔在門外,或者把她送到監獄去。這樣的話,不久之後,你做這種事就會得心應手了。”

“當然,履行這項職責,的確讓人備感痛苦。”博德先生語氣溫和地說。

“職責!約翰,不要用這個詞!你知道這不能被稱為職責——它不是職責!如果人們想阻止他們的奴隸逃跑,那就請好好地對待他們——這就是我的原則。如果我擁有奴隸(但願永遠也沒有),我會冒險放他們逃跑。我告訴你吧,人要是感到幸福,就不會想著要逃跑;如果他們逃跑,可憐的人啊,那麼他們肯定已經受夠了飢寒交迫、心驚膽戰的痛苦,即便不是每個人都輕視和敵視他們。而且,不管有沒有頒佈法令,我都不會做那樣的事,上帝啊,請幫幫我!”

“瑪莉,瑪莉,親愛的,聽我來給你講一講道理。”

“約翰,我討厭說教,尤其是就這件事來說教。你們這些政客,最擅長在本來簡單的事情上兜圈子了,實際上,連你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說的。我瞭解你,約翰,你和我一樣都不相信,你也不會比我更願意做那種事。”

就在這個時候,黑人管家卡喬在門口露出了腦袋,說“請太太到廚房來一下”,議員這才鬆了一口氣,換上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眼望著妻子出去了,然後他坐在扶手椅中,拿起一份報紙看了起來。

不一會兒,門口傳來了博德太太的呼喚,她的聲音短促而急切:“約翰!約翰!我希望你過來一下。”

議員放下手中的報紙走到了廚房,立刻,他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一個身材瘦弱的年輕女子被放在了搭在一起的兩張椅子上,看起來已經昏迷不醒。她身上穿著的衣服破爛不堪,整個身體被凍得有些僵冷;有一隻腳光著,另一隻腳上的襪子也被劃破了,腳上鮮血淋漓;在她的臉上,印著那個備受欺壓的人種的記號,但她臉上所呈現出的悲慘、淒涼的美還是能輕易地打動別人的心。年輕女人那張僵硬、冰冷、如死人般的臉龐,讓博德先生感到非常害怕。他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博德太太和他們家唯一的黑人女僕蒂娜姨媽都在忙著救治她。老卡喬把小男孩抱起,讓他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幫他脫掉鞋襪,然後用雙手使勁兒地揉搓著小男孩那雙快要凍僵的小腳丫。

“真是太悲慘了!”老蒂娜同情地說:“好像因為這裡很暖和,所以她才昏迷過去了。她剛進門時還好好的,並問我她是否可以在這兒暖和一下,我剛想問她是從哪兒來的,她就昏倒了。她沒幹過什麼重活兒,這可以從她那雙手上猜出來。”

“可憐的人兒!”博德夫人憐惜地說著。此時,那女人慢慢地睜開雙眼,一雙黑眼睛茫然地看著她。突然,那女人臉上閃過一絲痛苦,她跳了起來並喊道:“噢,我的哈里!他們抓住他了嗎?”

聽到母親的聲音,小男孩從卡喬的膝頭上跳了下來,跑到母親身旁,舉起了兩隻小手。

“噢,他在這兒,在這兒!”女人叫喊著。

“夫人,”她瘋狂地向博德夫人叫喊著,“請你保護我們!別讓他們抓到我們!”

“可憐的女人,這兒沒有人能傷害你們,”博德夫人鼓勵她說,“你們很安全,不要害怕。”

“上帝保佑你!”女人說著,便以手掩面哭了起來。男孩見媽媽哭了,便努力地爬到了她的膝頭上。

在博德夫人那無人相媲美的溫柔女性的精心呵護下,可憐的女人此時安靜了許多。火爐邊的靠椅上,人們幫她搭了個臨時的床鋪,不一會兒,她便沉沉地睡了。那個孩子顯得很疲憊,此時也甜美地睡在母親的懷中。人們曾出於好心想把孩子從她身邊帶走,但這種企圖由於母親的憂慮和警覺而被拒絕了。即使在睡夢中,她的胳膊依舊緊緊地抱著他,看來,即使她已經睡著了,人們還是沒能使她放鬆警惕。

博德夫婦回到起居室。奇怪的是,雙方誰也沒有再提到剛才的爭論。博德夫人忙著她的編織活兒,博德先生則假裝看報紙。

“我正在想,她是誰,是幹什麼的。”最後,博德先生放下手中的報紙說。

“當她甦醒過來,休息一會兒後,我們就會知道了。”博德夫人回答說。

“我說,老伴兒!”博德先生看著報紙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嗯,親愛的。”

“她穿不了你的衣服,能否把裙子邊兒放長些或採取別的方法?看起來,她比你高大多了。”

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在博德夫人臉上快速地閃過,她答道:“我們會想辦法的。”

又停了一會兒,博德先生又說話了。

“我說,老伴兒!”

“嗯,什麼事兒?”

“咱們不是有件舊細紋黑衣服嗎,是你專為我睡午覺時披的那件,你可以拿去給她穿——她沒有衣服可穿。”

此時,蒂娜伸進頭來說那個女人醒了,想見見夫人。

博德夫婦走進了廚房,身後是兩個年齡最大的兒子,那個小孩此時被穩妥地放在了**。

那個女人正坐在爐火旁的椅子上。她以一種平靜而極端傷心的表情凝視著火焰,跟剛才的激動和瘋狂簡直判若兩人。

“你想見我,是嗎?”博德夫人溫和地問道,“希望你現在感覺舒服一些了,可憐的人兒!”

那女人發出一聲顫抖的嘆息,那是她所做的唯一的答覆。她抬起那雙烏黑髮亮的眼睛,以一種悽慘而惶恐的目光看著博德夫人,一汪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兒。

“不要怕,可憐的人兒。在這個地方我們都是朋友。告訴我,你是從哪兒來的?你需要什麼東西?”博德先生說。

“我從肯塔基來。”女人說。

“什麼時候來到這兒的?”博德先生繼續問道。

“今天晚上。”

“你怎麼來的?”

“我從冰上過來的。”

“從冰上過來的?!”大家齊聲問道。

“是的,”女人緩聲說,“我確實是從冰上過來的。上帝暗中助我從冰上過來,他們緊跟在身後追趕我,我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老天爺,”卡喬驚訝地說,“那些冰都是斷開的,漂在水面上。”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急切地說,“我竟然過來了,我沒想到我能過來——我還以為自己過不來了。但我沒考慮那麼多!因為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上帝暗中幫助了我。你如果沒有嘗試過,你就不會知道上帝給予的幫助會有多麼大。”說著,女人的眼中不禁淚光閃閃。

“你是奴隸嗎?”博德先生問。

“先生,我是奴隸,我的主人住在肯塔基。”

“難道是他對你不好?”

“不,先生!他是個好主人。”

“那麼,是你的女主人對你不好嗎?”

“不是的,先生,不是,我的女主人對我非常好。”

“那你為什麼要離開這麼好的家庭,而甘願跑出來冒險呢?”

女人抬起了頭,仔細打量了博德夫人一眼,她看到博德夫人穿著喪服。

“夫人,”她突然問,“您失去了孩子嗎?”

這個意外的問題正好觸到了夫人的痛處。就在一個月前,博德家埋葬了一個可愛的孩子。

博德先生轉身走到了窗子前,博德夫人則不禁哭出聲來。過了一會兒,他們才恢復了常態。夫人說:“你為什麼問這種問題,我確實是剛失去一個孩子。”

“那樣的話您會理解我的。我接連失去了兩個孩子,我把他們留在了那邊的墳墓裡,現在我只有這個孩子了。每天晚上,我都會帶著他一起睡覺,他是我的全部,也是我的慰藉和驕傲。親愛的夫人,他們想把他奪走,從我身邊把他賣到南方去,夫人,就讓他,這個從沒離開過母親的孩子去?夫人,我知道我不能承受這個的,如果他們這樣做,我知道我就完了。我知道他們簽訂了契約,我知道他被賣給別人了,於是我連夜帶著他逃跑。那個買他的人還有我主人的僕人,他們都在我身後追趕我,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我一下子就跳到了冰筏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河上過來的。事後我知道的第一件事,是有人把我拉上了堤岸。”

女人既沒有哭泣,也沒有流眼淚,她的眼淚已經全都流完了。身旁的人們也以各自獨特的方式表示了對她的遭遇的同情。

兩個小男孩在自己的口袋裡翻來翻去地找尋手帕,但媽媽早已知道口袋裡肯定沒有手帕,事實正是如此,他們只好撲到媽媽的懷中,大聲地哭了起來,鼻涕、眼淚弄得媽媽全身都是。博德夫人用手帕遮擋著臉;老蒂娜誠實、黑亮的臉龐上眼淚橫流,她熱情地高聲喊著:“上帝,請可憐一下我們吧!”老蒂娜拉長著臉,並用衣袖使勁兒地揉著眼睛,不時激動地高聲呼喊著那句話。作為一名政府高階官員,我們當然不能期望我們的議員先生也大聲地哭出來,就像大家所做的那樣。他只是背對大家,凝神望向窗外,似乎仍在忙著清一清喉嚨或擦一擦眼鏡片,如果留心注意的話,他擤鼻子的動作都會讓人們有所懷疑。

“你怎麼會說你的主人很仁慈呢?”他突然轉身問道。他使勁兒地吞嚥著,好像嗓子裡有什麼東西要冒出來。

“因為他的確很仁慈,不管怎麼樣,我都會這樣評價他——我也有一位很好的女主人。但因為他們欠別人錢,所以他們無可選擇。也說不清為什麼,有人莫名其妙地把他們控制了,他們必須滿足他的要求。我偷聽了他們的談話,聽到他在和女主人說話,而女主人在為我向他哀求。他告訴女主人,他已別無選擇,他已經簽了契約——然後,我就帶著孩子從家中跑了出來。我知道,如果他們奪走我的孩子,我也活不下去了,因為對我來說,孩子就是一切。”

“你沒有丈夫嗎?”

“我有丈夫,但他另有主人。那個人對他很厲害,不允許他來看我,對我們也不好,他還說要把我丈夫賣到南方去——也許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如果讓一個只會觀察事物表面現象的人來判斷的話,這女人一定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因為她說話時語氣是那樣平靜;她那雙烏黑髮亮的雙眸以及從中透露出的藏於內心的悲傷卻向我們說明,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可憐的女人,你打算到哪裡去呢?”博德夫人問道。

“我想去加拿大,只要我知道加拿大在什麼地方。那兒離這裡很遠嗎?”她抬起頭望著博德夫人的臉,目光是那樣單純並充滿了信賴。

“可憐的人啊!”博德夫人小聲地自語著。

“真的很遠嗎?”女人急切地問道。

“可憐的孩子,那比你想象中要遠得多了,”博德夫人說,“我們會盡力幫助你的。蒂娜,在你房間靠近廚房那邊為她搭一個床鋪。讓我想想早上能為她做些什麼事情。可憐的人兒,你不要再擔驚受怕了,相信上帝吧,他會保護你的。”

博德夫婦再次返回起居室。夫人坐在火爐旁的小搖椅上,隨著搖椅的晃動不斷地思索著。博德先生則在屋裡踱來踱去,嘴裡不停地說著:“呸!太不好處理了!”最後,他快步走到博德夫人面前說:“哎,老伴兒,她今天晚上就得離開這兒,那幫追趕她的人明天早晨就會到達這裡。如果只有那個女人,那她可以老實地躺在這裡,直到事情的風頭過去;但即使有一隊步兵和騎兵也不會看住那個小孩子的,我敢說,他會讓事情洩露的,只要他在門口或窗子前伸一下頭就行了。而且,如果有人看到我和他們混在一起,那我就麻煩了。不行,他們今天晚上就得離開。”

“今天晚上,這怎麼能行呢?讓他們到哪兒去?”

“嗯,這個我知道。”議員邊說邊穿著靴子,才伸進一半,他就停下來了,用雙手抱著膝蓋,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

“討厭,真是太難處理了!”終於,他又說道,並開始繫鞋帶,“但現實就是這樣。”穿好了一隻靴子,議員又手拿另一隻靴子坐在那兒盯著地毯的圖案沉思起來:“必須這樣做,儘管,但也未必——不管那麼多了!”他心事重重地望著窗外,穿好了另一隻靴子。

博德夫人言行謹慎,她一生從沒有說過:“我說得對吧!”現在,她很清楚地知道丈夫的想法,但她還是非常理智,努力不讓自己去幹涉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隨時準備聽從丈夫——她的國王的想法,現在只是等他想好後宣佈了。

“你知道,”他說,“過去,我有個叫梵·特魯普的委託人。他是肯塔基人,他釋放了自己所有的奴隸,他還在小溪上游幾英里處的森林深處買了塊地,除非特意去那兒,否則幾乎沒人會去那兒,所以短時間內那裡還不會被發現。在那裡,她會很安全的。不過麻煩的是,今天晚上只有我能駕馬車去那裡。”

“為什麼?卡喬是很擅長駕車的。”

“嗯,但問題是你必須兩次穿過小溪,第二次時會很危險,除非他比我熟悉那裡。我曾經多次騎馬從那兒路過,我知道應該在哪兒轉彎。所以,你看,我們別無選擇。卡喬必須在十二點鐘時把馬車套好,並要小心,別弄出聲響。我會帶她去那兒。為掩人耳目,卡喬要送我去附近的酒店,然後乘坐到哥倫布的驛車,大概它會在三點或四點從那兒經過。這樣,人們會認為我是為乘坐驛車才坐馬車來的。明天一早,我就要著手進行工作了。我想,事情過後,我會感到慚愧的。不過,去死吧,我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在這種情況下,約翰,你的心比你的頭腦好多了。”博德夫人把柔嫩的小手放在丈夫手上說,“如果我瞭解你沒有超過你的話,我怎麼會愛上你呢?”說著話,小婦人的眼睛已是淚光點點,看上去是如此俊美迷人,以至於議員也認為自己是太聰明瞭,能讓這個美麗的女人如此深深地愛著他。此時,他只是默默地走了出去,去檢視馬車是否已經準備停當。但走到門口時,他又猶豫了片刻,然後走了回來,對夫人說:“瑪莉,我不知道你對此事的看法,但我認為,那個小哈里是一個問題。”說完,他迅速地轉過身,帶上門走了出去。

博德夫人開啟隔壁臥室的門,把手中的蠟燭放在了一個木櫃頂上,從牆上的凹處取出鑰匙,若有所思地把鑰匙插入鎖眼,接著又停了下來。就像大多數男孩喜歡的那樣,兩個兒子緊跟在媽媽的後面,一句話也不說,但同時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眼光看著他們的媽媽。唉,天下的母親們,你開啟家中的抽屜或儲藏室時,是否會覺得像是重新開啟一個小的墳墓呢?如果沒有這種感覺,那你們都是很幸福的。

博德夫人慢慢地開啟抽屜,抽屜裡面放著款式各異的外套、一大堆圍脖、一排排小襪子,有些紙包裡還包著腳趾處已經磨破的鞋子。裡面還有玩具馬車、陀螺和一個球,這些都是她眼含熱淚、強忍悲痛收集的有紀念意義的物品。她坐在抽屜旁邊,以手掩面哭了起來,眼淚從手指縫中流出,滴到了抽屜裡面。忽然,她抬起頭,急忙從裡面揀了些最普通最耐用的衣服,幷包在一個小包裡。

“媽媽,你要把這些東西送給別人嗎?”一個孩子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說。

“親愛的孩子,”她的語氣溫和而誠懇,“如果我們親愛的亨利在天堂中知道這件事的話,他也會為我們的做法高興的。我不會把這些衣服送給那些普通人或那些快樂高興的人,我要把它們送給那位比我更加難過更加悲傷的母親,我們這些衣服也會送去上帝的保佑與祝福。”

在這個世界上,有這樣的善良人,他們為了別人都會變悲傷為喜悅,他們那個隨著淚水掩埋於地下的對人世的夢想成了一粒種子,它長出的鮮花和芳香的油脂,醫治了許多孤單困苦無所依靠的人的心靈創傷。現在坐在燈光下這位柔柔弱弱的小婦人,便是這樣的善良人之一。她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從自己早逝的孩子留下的物品中揀了一些,送給那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

然後,博德夫人開啟衣櫃,並從中取出了兩件雖然不起眼但非常實用耐穿的長裙。她端坐在工作臺前面,身旁放著針線、剪刀和頂針,靜靜地忙著,按照丈夫所說的把衣服放得長些,她就這樣忙碌著,直到屋角的鐘敲了十二下。此時,門口傳來車輪低沉的咯吱聲。

“瑪莉,”博德先生邊說邊走進門來,他的手中拿著大衣,“你快把她叫醒,我們馬上出發。”

博德夫人連忙把她剛才整理好的東西放到一個小箱子裡鎖好,並告訴博德先生照看好箱子,然後她就趕著去叫那個女人。很快,那個女人已穿戴好博德夫人給的衣帽,手抱孩子站在了門口。博德先生連忙讓她上了馬車,博德夫人緊跟著馬車走了幾步。伊莉莎把頭從車中伸了出來,並伸出了自己的手,博德夫人那雙美麗柔嫩的小手也伸了過去。伊莉莎盯著博德夫人的臉,眼神中滿是誠摯。她看起來想說幾句話。她試著動了動嘴脣,卻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把手指向上指著,那情形很難讓人忘記。最後她向後倒在座位上,用雙手蓋在臉上。然後車門關上了,馬車開始出發。

此時,我們這位愛國的議員處在一個多麼尷尬的境地啊!上週他還在忙著推動立法機關透過一條法律,以更加嚴厲地懲處那些逃跑的奴隸,以及那些窩藏、教唆他們的人。

這位優秀的議員的家鄉是華盛頓,在那裡,他的口才比他所有的同胞都要好,儘管有些人曾因為他們的口才而獲得過長久的名聲。當有人把為數不多的逃奴的利益放在具有重大意義的國家利益之上時,他顯得是那樣威嚴,把手伸進口袋裡,根本看不起這些人的感情用事。

以前他曾經堅決地捍衛他的觀點,他不僅讓自己,而且讓當時所有在場的人也相信自己的觀點——但當時他對逃奴的理解不過是組成這個單詞的那幾個字母而已——也可以這樣說,頂多不過是報紙上面刊登的手拄棍杖、揹著包袱的小圖片,在圖片下面寫著“我家的逃奴”而已。說起來,那現實生活中實在的苦難——那央求的眼神,纖弱、顫抖的雙手,那無助的絕望的哀求——這些都是他以前從來沒有感受到的。他從來沒有把逃奴想象為一位不幸的母親、一個心無防範的小孩子——就好像戴著他夭折孩子的小帽子的那個孩子。而且,我們這位可憐的議員先生並不是硬心腸,他是人,而且是一個道德高尚的人,現在,我們可以看出,愛國主義情感使他陷進了非常悲慘的地步。南方各個州的同胞啊!你們不要幸災樂禍了,因為我們知道你們之中絕大多數人遇到這樣的情況,也不會做得更好。我們知道,在肯塔基和密西西比,那裡有許許多多高尚仁厚的人,他們不會為這些不幸的描述所感動。啊,同胞們!如果你們處在我的地位,你們勇敢、高尚的心靈不允許你們做這種事,而你們卻想讓我們去做,難道這公平嗎?

儘管如此,如果我們把這位誠實的議員先生稱作政治犯,那麼他那晚上所遭受的罪和苦也足以使他抵消他的罪過了。

人們知道,剛剛過去的漫長的雨季,使得俄亥俄州鬆軟的泥土極易成為泥漿,他們走的是俄亥俄州那條舊的橫木組成的火車軌道。

“老天,這是怎樣的一條路啊?”一個來自東部的乘客喊了一聲,平日裡他見到的火車軌道不是這樣子的,他見到的是暢通、方便的大路。

不熟悉情況的東部同胞啊,你們要知道,對於在天黑後仍在趕路的西部人來說,泥漿很多而且很深的地方的道路,是由許多很粗糙的圓木並排放在一起而組成的。在圓木上堆放著新鮮的泥土、草泥以及一些隨手可得的東西,當地人把這稱之為路,然後就立刻駕車試探著上路了。經過一段時間,雨水把圓木上的泥土和草泥都沖洗掉了,圓木也被衝得到處都是,它們雜亂無序地排列在那裡,中間佈滿了泥坑和車轍。

我們的議員先生就這樣在這樣的道路上緩慢地走著,正如人們可以想到的,一路上,他都在不斷地反覆考慮著自己的品德。大部分時間中,馬車都是咣噹咣噹咣噹地向前行進著,爛泥!車陷進去了,突然間,議員、女人和孩子互換了位置,還沒等他們調換坐好,他們又被猛然擠到朝下的車窗戶旁邊。馬車陷在泥裡,不能向前移動了。車外,車伕在吆喝著那幾匹馬,這些馬又是拉又是拽,但是沒什麼作用,正當議員失去耐性時,馬車又突然向上彈了一下,改變了原來的方位,它的兩隻前車輪深深地陷進了另一邊的泥坑中,議員、女人和孩子又被拋向了前面的位子,議員的帽子遮住了他的面龐,顯得很是狼狽,他感到自己都快要支撐不住了,小男孩也在哭著,卡喬在大聲地呵斥著那幾匹馬,並不停地用鞭子抽打著它們,馬胡亂地蹬著,使勁兒地拉著。緊接著,馬車又彈了起來,顛了一下,這一顛使得後輪飛了,議員、女人和孩子又被重新拋向後座,他的胳膊碰到了女人的帽子,女人的腳踩在了議員那個被震飛的帽子上。女人把帽子弄平整,哄著孩子,他們重新打起精神,來面對即將到來的情形。

馬車仍在咣噹咣噹咣噹地向前行著,不時地會有一些左右顛簸和很大的震盪,他們暗自慶幸情況還不算太壞。最後,馬車猛然顫動著停了下來。坐車的人下意識地站起來又坐下,動作異常迅速。外面一陣混亂,然後卡喬出現在了車門口。

“老爺,今年這裡太不幸了,真不知我們怎樣才能走出去。我想,我們該去坐火車了。”

議員非常氣憤,他走下車小心謹慎地向前試探著走去,他的一隻腳陷進了深深的汙泥中。他試著拔出腳,卻一時失去了平衡而跌倒在泥漿中。卡喬把他拉了起來,他看上去狼狽極了。

出於對讀者的無限同情,我們仍在忍耐著。那些西部乘客用從鐵道邊拔下的柵欄來撬深陷在汙泥中的馬車,他們興趣盎然地做著這些事,以此來打發午夜的時光。對我們不幸的主人公,他們既佩服又憐憫。讓我們請他們黯然掉幾滴眼淚,然後再駕車離去吧。

沾滿了泥漿的馬車終於脫離了這難堪的境地,來到了一座大的農舍前,此時夜已經很深了。

他們花費了很大的氣力,才叫醒了屋裡的人。那位值得我們尊重的主人終於打開了門,出現在大家面前。他身材魁梧,是位性情暴烈的奧森式人物。他六英尺八英寸高,足穿長筒襪,身穿紅色法蘭絨獵衫,一頭亂蓬蓬的土色頭髮,下巴上的鬍鬚看來有幾天沒有颳了。因此,看起來這位有錢人最起碼不招人喜歡。他站了幾分鐘,舉著蠟燭眼望著這群不速之客,他的神情看起來不太高興,又有幾分困惑,很是好笑。我們的議員先生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他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趁他還在思考的時候,我們先給讀者介紹一下他。

老約翰·梵·特魯普很誠實,他曾經在肯塔基州擁有很多土地和許多奴隸。他心地善良,面板像是熊,其餘的還好,他那仁慈、寬厚、公正的好心腸是與生俱來的,這倒是符合他魁梧的身材。多年以來,他目睹了那種對剝削階級和被剝削階級都沒有好處的制度的後果,心中一直很鬱悶。終於有一天,他那仁慈的胸懷再也不能忍受這壓抑了太久的憤怒,於是他拿出錢包,在俄亥俄州買了一個小鎮子四分之一的肥沃土地,並使得他所有的奴隸——男人、女人和孩子,都變成了自由人,並用馬車把他們送到別的地方去定居。緊接著,誠實的約翰在小溪上游找了個舒服恬靜的農場住了下來,愜意於他那清清白白的心靈,並一直沉溺於各種沉思和想象之中。

“你能保護這個可憐的女人和孩子,並不讓他們被追捕逃跑奴隸的人抓走嗎?”議員簡單爽快地問道。

“我想我能做到。”誠實的約翰特別加重了語氣回答說。

“我也是這樣想的。”議員說。

“如果哪個人膽敢來這兒,”說這話時,這位好心人挺起了胸膛,顯得身材高大魁梧,肌肉也很發達,“那我就在這兒恭候他,我有七個身高六英尺的兒子,他們可以對付那些人,先代我們向他們‘致敬’。”約翰接著說,“並告訴他們,不管他們行動多麼迅速,對我們來說,都沒太大關係。”邊說著,約翰邊笑著用手理順著頭上那蓬亂的頭髮。

伊莉莎走到門口,步伐顯得很疲憊。她面色憔悴,沒有神采,孩子躺在她的懷中熟睡著。這位約翰老兄把蠟燭舉到她的臉旁邊,同情地哼了一聲,開啟廚房隔壁一間臥室的門,領著她走了進去。

他把蠟燭放在了桌子上,向伊莉莎說:“哎,姑娘,你不用害怕。就讓他們來吧,我會來對付一切的。”壁爐上方掛著兩三支漂亮的槍,他指著它們說:“認識我的人們都知道,沒有經過我的同意,誰若想從我的屋子裡把人帶走,那他肯定是活得不耐煩了。所以,現在你只管放心地休息吧,就如同你的母親搖你入睡一樣。”說完,他帶上門走了出來。

“嘿,這個姑娘真是太漂亮了,”他對議員說:“哎,有時,只有漂亮的姑娘才是最有資格逃跑的,只要她們還有感情,只要她們還有正派女人應有的各種感情。對此,我最清楚不過了。”

議員向他簡要介紹了伊莉莎的來歷。

“哦,哦……哦!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位好心人憐憫地說,“這是自然的,嗯,自然的了!自然是那樣,可憐的人兒!就像小鹿一樣被人緊緊地追趕著,只因為她心中有這種自然而然的感情,只是因為她做了每個母親都不忍去做的事情!告訴你吧,聽你說的這一件一件的事,無一不使我想罵人。”誠實的約翰說,同時用他那發黃的滿是斑點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陌生人,告訴你,我花費了好多年的時間才進教堂,因為我們這裡的傳教士在佈道的時候說,《聖經》是贊成這種拆散親人的行為的。他們會說希臘文和希伯來文,我爭辯不過他們,我反對他們和《聖經》。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傳教士,他可以用希臘語也可以用其他一些語言和他們辯論,他說的觀點和那些傳教士正好相反。從那時起,我開始信教了,直到現在。”說著,約翰用手打開了一瓶泡沫豐富的蘋果酒,並把酒遞給了議員。

“你們最好等天亮後再從這兒走,”他誠摯地說,“我去叫醒我老婆,很快就能為你準備好一張床。”

“多謝你,朋友,”議員說,“我必須走,我要去趕那趟開往哥倫布的夜班車。”

“噢,看來你非走不可,我送你一程吧。我告訴你一條小路,比你們來時走的路好走一些。你走的那條路情況太差了。”

約翰收拾停當後,提著一盞燈籠,領著議員的馬車來到沿他家屋後山谷向下的一條小路。臨分手前,議員塞給他一張十美元的錢票。

“這個給她。”他簡單地說。

“好的。”同樣簡單地,約翰回答道。

他們握了手後,便各自離開分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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