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團聚
光陰仍舊在聖克萊爾這棟房子裡悄悄地流逝。小船已經沉沒,但波瀾之後,一切仍復歸平靜。日子依舊是辛苦的、殘忍的、單調乏味的,但是它不會為人的情感所左右,仍然不顧一切、冷漠無情地逐漸消逝。人們仍舊重複必需的生活,仍得為金錢奔波,仍舊你問我答。簡單說來,儘管我們已經失去我們的生活樂趣,一切都變得乏味,但我們必須行屍走肉一般地生活,儘管我們已被剝削愛好的自由,但這乏味單調的生活習慣仍在延續!
以前,聖克萊爾所有的樂趣和希望都自然地寄託在伊娃身上。他所經營的產業,他的安排計劃都是為伊娃而準備;他為伊娃買東西,為她改變安排和佈置……這一切,都是為了伊娃,並且他將此稱為習慣。可是,伊娃的逝去將他慢慢地掏空了,他常常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做著什麼,一切都沒有意義。
事實上,他也可以這樣活著——人們只要對一切抱有信心,那麼空洞乏味的時間將變得有意義,一切都將不再乏味無趣。聖克萊爾非常清楚這一點:因為每當他對一切失去信心時,他就彷彿聽到一個聖潔而純真的聲音在召喚他走向天堂,有雙美麗纖弱的手帶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行進。但是,聖克萊爾已被逝去伊娃帶來的深重痛苦和疲憊逐漸壓垮,似乎已被打倒。聖克萊爾有一種天性,他可以利用自己的智慧和見識,把宗教事務瞭解得比那些虔誠跪拜的基督徒還要深刻透徹。天才往往如此,他們不關心靈魂上的問題,卻能輕鬆地感受和領悟到這些事物裡細微的差別。正如莫爾、拜倫、歌德這些天才,他們能夠輕鬆生動飽滿地描述宗教的情感,比一個終生虔誠信仰宗教的教徒更為精闢。在這些人的心目中,漠視宗教是一種更可怕的背叛,是更重的罪孽。
雖然聖克萊爾沒有受過宗教義務的約束,但他的聰穎敏銳使他能夠深刻理解到基督徒應盡的義務與責任。因此,他憑著自己的理解,儘量不去做那些可能讓他良心受到譴責的事,以免將來有一天會為此付出代價。人真是矛盾的生物啊!尤其是在宗教信仰問題上,更是左右不定。因此,承擔一種義務而做不到,不如不去承擔它。
無論如何,聖克萊爾已經比以往大有改變。他學會懷著虔誠的心去仔細地閱讀《聖經》,冷靜而認真地思考自己和僕人們的關係——即使那些從前和現在的許多做法會讓他突生厭惡之情。因此,在他回到新奧爾良後,他就開始處理湯姆的事,一旦把那些法律手續辦妥,湯姆就可以獲得自由了。聖克萊爾經常和湯姆待在一起,因為只有湯姆,是這偌大的世間最能讓他想到伊娃的人。儘管以前聖克萊爾總是很善於隱藏自己的情感,現在卻固執地想把湯姆留在自己身邊,常常把自己心中的點點滴滴向湯姆傾訴。不過,這位時刻伴隨在主人身後的僕人臉上流露出虔誠友善的神情,不會對聖克萊爾的傾吐感到奇怪。
“湯姆,”在聖克萊爾為湯姆辦理使他重獲自由的法律手續的第二天,他試探性地對湯姆說,“我將要還你自由之身。你去收拾一下行李,這兩天就可以啟程返回肯塔基了。”
一聽這話,湯姆立刻激動起來,舉起雙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高呼:“感謝上帝!”他的欣喜之情難以形容。聖克萊爾見此情景,心裡有種莫名的煩躁。湯姆這樣急於離開他,使他微微感到不悅。
“是我對你不好,使你感覺度日如年嗎?怎麼一聽到離開,就如此興奮?”聖克萊爾冷冷地說。
“不,老爺,不是那樣的,可是我就要自由了,肯定是高興的!”
“湯姆,難道你不覺得,留在這兒,興許比你獲得自由更好呢!”
“不,不會的!”湯姆有力地回答道,“聖克萊爾老爺,不是那樣的!”
“可是,湯姆,單論幹活兒,你在外面怎麼可能像在我這兒一樣穿得整齊、過得舒適?”
“這個我知道,老爺您對我真是再好不過了。可是,老爺,我寧願穿破舊衣服,住破舊房子,只要是我自己擁有的,再壞我也願意;穿得再好,吃得再美味,只要是別人的,我就不願意。老爺,我是這麼認為的,也是普通人的心聲。您說呢?”
“或許是這樣吧。湯姆,過不了一個月,你就要離開我了。”聖克萊爾悲傷地說,“唉,只有上帝知道如何讓你停留吧。”他輕嘆了一聲,站起身來,在屋子裡徘徊。
“只要老爺還活在痛苦中,我是不會離開的!”湯姆說,“我會一直陪伴著您,只要我對您有用處。”
“你是說,只要我還在痛苦中,你就不會走,是嗎,湯姆?”聖克萊爾說,淒涼地朝窗外望去,“可是我的痛苦何時才能結束!”
“老爺如果信仰基督,痛苦自然會消失。”湯姆說。
“你真打算等到那一天嗎?”站在窗邊的聖克萊爾轉過身來,手放在湯姆肩上,微笑著說,“喂,湯姆,你真是個慈愛的傢伙!可是,我不會讓你為我等到那一天。趕緊回家和老婆、孩子團聚吧!代我向他們問好。”
“我相信,那一天總會來臨的,”湯姆眼眶噙滿淚水,深情地說,“上帝還有使命要交給您呢!”
“你說‘使命’,湯姆?”聖克萊爾說,“你能告訴我是什麼樣的使命嗎?我很樂意傾聽。”
“嗯……上帝給每個人都安排了使命,連我這苦命之人也不例外!老爺您知識淵博,又這麼富有,上帝肯定會安排您做很多事呢!”
“湯姆,你似乎認為,上帝需要我們替他做很多事。”聖克萊爾說道。
“難道不是嗎?我們為上帝的子民做事,就是為上帝做事。”湯姆說。
“這真的是文明的神學,湯姆。我敢打賭,這絕對比B博士的佈道要精彩得多。”聖克萊爾說。
這時,僕人通報說有客人到來,談話才就此結束。
瑪麗·聖克萊爾失去了伊娃,自然十分悲傷。不過,她這種女人習慣在自己不快樂的時候,讓周圍的人也痛苦起來,因此,她的貼身女僕們都刻意悼念她們已逝的小主人。每當瑪麗對僕人們提出種種蠻橫、自私的苛求時,僕人們總是拿伊娃出來當她們的護身符,用令人動容的態度為她們委婉地求情。可憐的老媽咪在這裡沒有親人,伊娃是她心頭唯一的安慰,現在伊娃離開了,她心都碎了,常常以淚洗面。由於過於傷心,心力交瘁,她侍奉女主人大不如以前麻利了,常常惹得瑪麗勃然大怒。現在,再沒有伊娃那樣的人出來為她庇護了。
伊娃的死對奧菲利亞小姐來說,同樣痛徹心肺。不過,她誠實善良的心裡已將悲痛化為力量的源泉。她比從前更加溫柔體貼了,她對待工作更加認真,態度更為沉穩,這是一個能夠與自己靈魂對話的人才能達到的境界。她主要以《聖經》為課本,更加認真地教託普西識字;她不害怕與託普西接觸,也不再流露出那種情不自禁的厭惡感,因為那種感覺已不復存在。她現在是用伊娃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時顯露出來的溫柔品質來看待託普西,託普西彷彿成了上帝交給她的使命,使其引向榮耀與光明之路的人。託普西沒有立刻成為聖人,但伊娃從前的行為舉止和她的離去顯然給她帶來了深刻的影響,她先前那種麻木不仁、沒心沒肺的態度消失了,她也變得善良忠厚、積極向上和滿懷希望。儘管這種努力常常斷斷續續,難以持之以恆,但從未完全斷絕,停滯一段時間之後,總會重新開始。
一天,奧菲利亞小姐派羅莎去叫託普西。託普西一邊走,一邊神色慌張地往懷裡揣什麼東西。
“你在做什麼,壞蛋?我敢打賭你又偷東西了。”矮個子羅莎用力抓住託普西的胳膊,厲聲質問道。
“你走開,羅莎小姐!”託普西用力掙脫她,“這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羅莎說道,“我都瞧見你偷偷摸摸地藏什麼東西。哼,你的這些小動作騙不了我!”羅莎揪住託普西的胳膊,伸手就去搶她懷裡的東西。託普西憤怒了,她竭力掙脫,拼命維護她自己的權利。奧菲利亞小姐和聖克萊爾被吵鬧聲驚動了,立刻趕到了現場。羅莎向他們說道:“她偷東西!”
“我沒有偷東西!”託普西大聲申辯道,氣得哭了起來。
“不管是什麼,快給我看看。”奧菲利亞堅決地說。
託普西猶豫片刻,不過,奧菲利亞小姐說第二遍的時候,她就把一個小袋子從懷裡掏出來。這個袋子是她用一隻舊長筒襪的襪筒縫製的。
奧菲利亞小姐倒出袋子裡的東西,是伊娃生前送給託普西的一個本子,上面摘錄了一段段《聖經》裡的短文,按照日期順序排列著;還有一個紙包,裡面包裹伊娃在那讓人無法忘卻的訣別歲月裡送給她的一綹金色長髮。
接著,聖克萊爾看到了小本子上捆紮著的一條從喪服上扯下的長長的黑色緞帶。看見這些,聖克萊爾不由得感慨萬分。
“你為什麼用這個來包本子呢?”聖克萊爾彎腰拾起緞帶問道。
“因為……因為……因為這是伊娃小姐送給我的。噢,請您不要將它拿走!”說著,她坐在地上,用圍裙掩住臉,哭了起來。
這真是令人又難過又好笑的一幕:舊的小長筒襪,黑色緞帶,小本子,美麗的金髮,還有託普西那傷心欲絕的模樣。
聖克萊爾含著淚,笑了。
“好了,孩子,別哭了,你都拿回去吧。”說著,聖克萊爾將這些小物件裹在一起,放進託普西懷裡,拉著奧菲利亞朝客廳走去。
“我看,您真的很可能把這小孩子教育成材呢!”聖克萊爾伸出大拇指朝肩後指了一指,“有善良之心的人都可能變成人才,您要更加努力地教育她啊!”
“這孩子真的很有進步,”奧菲利亞小姐說,“她帶給我很大的希望。可是,奧古斯丁,”說著,她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你得告訴我,這孩子到底是你的,還是我的呢?”
“怎麼啦,我早就把她給您了。”奧古斯丁說。
“可這是得不到法律保護的。我希望她合法成為我的人。”奧菲利亞小姐說道。
“哎呀!姐姐,”奧古斯丁說道,“您這樣的行為完全與廢奴派
背道而馳呀。如果您是奴隸主,恐怕他們會為您這種倒退的行為而絕食一天的。”
“唉,你完全誤解了我!我讓你這樣做,只是因為當她合法成為我的人後,我才有權將她帶到自由州去,還她自由。這樣,我對她所做的努力都不會白費。”
“哦,姐姐,您這種‘先惡後善’的做法似乎並不完美,我不會按您的說法去做的。”
“我可沒和你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奧菲利亞小姐說,“如果我不能拯救她於奴隸制的魔掌,那即使把她教育成個基督徒,也徒勞無功。所以,如果你真心要把這個孩子交給我,就請你給我一張贈送證書或是合法的證明。”
“好的,好的,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聖克萊爾一面說,一面坐下來,開啟一張報紙開始閱讀。
“可是我現在就要。”奧菲利亞小姐說。
“何必這麼急呢?”
“事不宜遲!來,這兒有紙、筆和墨水,你寫張證明就行了。”
對聖克萊爾來說,這種風風火火的作風讓他深惡痛絕。因此,奧菲利亞小姐這種說做就做的果斷讓他著實生氣。
“喂,您是怎麼回事?”他說,“難道您信不過我嗎?您這樣說做就做的性格,人家還以為您做過猶太人的學生呢!”
“我只想在今天讓事情得到保證而已,”奧菲利亞小姐說,“如果你死了,或是破產了,託普西就會被送到交易所去,那樣我就毫無辦法了。”
“您真是目光長遠。好吧,既然我已經落到您這樣的北方人手裡,就只有讓步的份兒了。”說完,聖克萊爾拿起筆寫下一張贈送證書,這對精通法律的他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最後,他在證書末尾飛快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喏,現在是白紙黑字,一切有根有據了吧,佛蒙特小姐?”說著,他將證書遞過去。
“這才好了,”奧菲利亞小姐說,“不過,我想應該有個證人。”
“唉,您可真是麻煩。——對了,我有!”他開啟通向瑪麗房間的房門,喊道,“瑪麗,姐姐讓你籤個字,你過來,就簽在這兒。”
“這是做什麼呀?”瑪麗看了證書一眼,譏諷道,“真可笑!姐姐一向心腸軟,竟然也會幹這種可怕的事兒。”她一面漫不經心地簽上自己的名字,一面又說道,“不過,姐姐真要喜歡那東西,倒是不錯!”
“好了,現在,託普西從精神到肉體都歸您了。”聖克萊爾將證書遞了過去。
“她並不比從前更屬於我,”奧菲利亞小姐說,“只有上帝才有權把她交給我。只不過,我比以前更有能力保護她。”
“好啦!透過法律這玩意兒,您現在真正擁有她了。”聖克萊爾說著,轉身進入客廳,繼續看他的報紙。
奧菲利亞小姐和瑪麗向來話不投機,因而也就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證書,隨奧古斯丁到客廳去了。
“奧古斯丁,”她坐在那兒織毛線,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你替僕人們做過什麼安排沒有?萬一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沒有。”聖克萊爾漫不經心地回答,仍去看他的報紙。
“那麼,你對他們這麼好,以後或許會變成一件很可怕的事。”聖克萊爾沒想到過這件事情,不過,他依舊漫不經心地答道:“哦,我會做些準備,等等再說吧。”
“什麼時候?”奧菲利亞緊追不捨。
“噢,就這幾天。”
“如果你先死了,那可怎麼辦?”
“姐姐,您到底是怎麼回事?”聖克萊爾終於忍受不了奧菲利亞這咄咄逼人的談話,放下了報紙,問她,“我是得了黃熱病還是霍亂病快要死了,您怎麼這麼積極地為我安排後事?”
“生死只是瞬間轉化的事情。”奧菲利亞小姐說。
聖克萊爾站了起來,懶洋洋地收起報紙,朝著走廊走去,想趁機快速結束這次不愉快的談話。他嘴裡機械地重複著“死亡”兩個字,然後倚在走廊上的欄杆邊,凝望著噴泉上濺起的亮晶晶的小水珠。他透過噴泉看院子裡的花草樹木,就像在仙境裡觀望一般不真實。他又反覆斟酌著“死亡”這神祕的兩個字——人們時常提起它,卻又對它極其恐懼。“真奇怪啊!世間竟有這樣的字眼兒,”他說,“確實存在,又讓人時常忘記。一個人今天還活得幸福安康,充滿希望、幻想,明天竟然會結束生命,就此一去不返。”
這是一個彩霞滿天的黃昏,當聖克萊爾走到走廊另一端時,發現湯姆正在那兒全神貫注地閱讀《聖經》。他邊看邊用手指在書上一個字一個字地點著,嘴裡還在輕聲地念著。
“要我念給你聽嗎,湯姆?”聖克萊爾說著,坐在湯姆身邊。
“那就有勞您了。”湯姆感激地說,“老爺念起來就清楚多了。”
聖克萊爾看了一眼湯姆念過的地方,又念起用粗線劃過的一段《聖經》來,這一段經文是這樣描述的:
當人子在他榮耀裡,同著眾天使降臨的時候,要坐在他榮耀的寶座上。萬民都要聚集在他面前。他要把他們分別出來,如像牧羊的分別綿羊、山羊一般。
聖克萊爾聲調激昂,一直唸到最後一節。
王又要向那左邊的說:“你們這被咒詛的人,離開我,進入那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預備的永火裡去!因為我餓了,你們不給我吃;渴了,你們不給我喝;我作客旅,你們不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不給我穿;我病了,我在監裡,你們不來看顧我。”他們也要回答說:“主啊,我們什麼時候見你餓了,或渴了,或在監裡,不伺候你呢?”王要回答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這些事你們既不作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不作在我身上了。”
聖克萊爾被這一段深深地打動了,他一口氣唸了兩遍。念第二遍時,他的速度非常緩慢,好像在竭力領悟這段話裡每個字每一句的意義。
“湯姆,”他說,“我的所作所為與這些受嚴懲的人有什麼區別呢?一輩子過著富足舒適的生活,卻從來沒去想過我的周圍還有多少人在受凍捱餓、疾病纏身或身陷困苦。”
湯姆沒有回答。
聖克萊爾站起身來,若有所思地在走廊上徘徊起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似乎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以至沒有聽見下午茶的鈴聲,直到湯姆提醒了他兩遍,這才回過神來。
整個下午茶時,聖克萊爾都滿腹心事,思緒重重。喝過下午茶後,他、瑪麗以及奧菲利亞小姐各自走進客廳,誰也不開口說話。
瑪麗躺在一張掛著絲綢蚊帳的躺椅上,沒過多久,就進入了夢鄉。奧菲利亞小姐靜靜地織著毛線。聖克萊爾坐到鋼琴前,開始彈奏一段有低音伴奏的舒緩而憂鬱的樂章,他彷彿陷入冥想,而音樂是他傾訴的方式。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來開啟一個抽屜,取出一本泛黃的舊樂譜讀了起來。
“你瞧,”他對奧菲利亞小姐說,“這本子是我母親的,這兒還有她親筆寫的字呢,您過來看看。這是她從莫扎特的《安魂曲》中摘錄下來編成的。”奧菲利亞小姐聞聲走了過來。
“這是她過去常唱的一支曲子,”聖克萊爾說,“我此刻彷彿能聽見她在歌唱。”
他一連彈了幾段優美的和絃,接著便唱起他母親常唱的那首莊嚴、古老的拉丁曲子《最後審判日》。
湯姆一直站在走廊外聆聽著這優美神聖的音樂,這會兒又被美妙的琴聲吸引到門邊,站在那兒熱切地聽著。雖然他聽不懂拉丁語的歌詞,但那優美的旋律和聖克萊爾臉上莊嚴而又愉悅的表情讓他深深地感動,尤其是當聖克萊爾唱到傷感的地方時。如果湯姆能聽懂那優美的歌詞,他內心一定會產生強烈的共鳴。
啊,耶穌,為什麼,
你忍受了人世間的凌辱和背棄,
卻不忍將我拋棄,即便在那可怕的歲月裡,
為了尋覓我,你疲乏的雙腳急急奔忙,
十字架上,你的靈魂經歷了死亡;
但願這一切的辛勞不會付諸東流。
聖克萊爾深情而又憂鬱地唱完了這首歌。過去的時光緩緩地爬上他的心頭,彷彿母親在用歌聲指引著他。這扣人心絃又如此生動逼真的歌聲、琴聲,完全把離世前的莫扎特創作《安魂曲》的情景再現出來了。
聖克萊爾唱完之後,頭枕在手上靠了一會兒,就起身到客廳裡踱起步來。
“最後的審判日是神聖的構想啊!”聖克萊爾說,“所有受冤的人都將被解救以還清白,無上的智慧會解決一切道德問題,這的確是一種偉大的設想!”
“可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可怕的設想。”奧菲利亞小姐說。
“正是如此。”聖克萊爾說,他沉思了一會兒,接著說,“今天下午我給湯姆念《馬太福音》,講到最後審判日那章時,真是慨嘆良多。人們往往會有這樣的誤解,沒有進入天堂的人必定是犯下了滔天罪孽,其實並非如此。他們只是在世時沒有幫助需要被幫助並且自己有力量幫助的人,而這似乎能夠包含一切可能的有害行為,所以他們也受到了懲罰。”
“或許如此,”奧菲利亞小姐說,“一個不做善事的人不可能沒做壞事。”
“那麼,您對這樣的人和行為如何理解,”聖克萊爾飽含深情地說,“這個人的良心並不壞,他受過的良好教育,以及他的能力,都召喚他去做一番高尚的、對貧苦的人有幫助的事業,可是他並沒有那麼做。人類在冤屈中受盡苦難,掙扎著、鬥爭著,他本該有所行動,卻置之不理、麻木不仁。你對這種人有什麼看法?”
“依我說,”奧菲利亞小姐說,“他得痛改前非,馬上就行動起來。”
“您的性格總是那麼風風火火,又實事求是!”聖克萊爾笑著說,“您從來不留給別人猶豫不決的機會。姐姐,您總是讓我面對現實,自己也在不停地考慮現在,您心裡總是裝著這個。”
“對,我最關心的就是現實。”奧菲利亞小姐說。
“伊娃,我親愛的孩子,這個小可憐,”聖克萊爾說,“她曾經試圖用她那顆天真赤誠的心來感染我。”
這
是伊娃去世後,聖克萊爾說的第一句關於她的話。說這話時,他顯然在竭力不讓內心深處的痛苦之情表現出來。
聖克萊爾接著說:“我對基督教的看法是,如果一個人忠於基督教,他就必須全力以赴地推翻這個可怕罪惡的制度,必要時,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如果我是基督徒的話,我就會這麼幹。但是我接觸了許多文明而且開通的基督徒,他們並不去這樣做。說實話,他們對此並不關心,對不公正的行為不採取任何行動,麻木不仁,這就讓我不禁對基督教感到懷疑與不理解。”
“既然你自己已經想得這樣通透,那你為什麼不採取行動呢?”奧菲利亞小姐說。
“唉,因為我只會躺著這裡幻想,卻不能採取任何現實行動,詛咒教會和牧師們沒有殉道精神,沒有聽取懺悔的耐心。這恐怕就是我善心的盡頭了吧。要知道,對別人的事總是一目瞭然,這可能就是旁觀者清。”
“那麼你打算改變以前的做法了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以後的事只有老天知道,”聖克萊爾說,“我現在比以前勇敢多了。因為我已經失去了我最心愛的,我敢冒任何風險,只因我已沒有任何可被威脅的了。”
“那你打算怎麼去做呢?”
“我必須瞭解我們應該對那些窮苦卑微的黑人應負有的責任,”聖克萊爾說,“所以,我就打算從我的僕人身上著手,目前為止我還沒為他們做過什麼呢。從這裡入手,或許某一天我將有機會為整個黑人階層做點兒什麼。目前,我們的文明是扭曲的,我們應該盡力使它擺脫這種狀態。”
“那你認為一個國家有可能自動解放奴隸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說不準,”聖克萊爾說,“這個時代是能夠出現壯舉的大時代。世界各地的英雄主義和無私精神都在蓬勃發展,匈牙利貴族為解放幾百萬農奴投入大量的金錢,那麼我們國家也會有這樣正義無私、慷慨大方的英雄人物。他們衡量榮譽和公理的尺度將不再是美元和美分。”
“我不敢深信。”奧菲利亞小姐說。
“不過,假使明天我們就解放了全國的奴隸,那這數以萬計的無助黑奴將由誰來負責,誰來教導他們使用自己的自由權利?這裡的人們是不會真正意義上給予幫助的——這裡的人們懶散慣了,不切實際,連做人的基本的勤勞踏實都沒法兒傳授給他們。我認為,他們必須去北方,那兒的人們已形成勤勞和踏實之風。假設如此,請你告訴我,你們北方各州是否有足夠的、基督的寬容精神,來忍受教育改善黑奴的漫長過程?你們為國外教會資助大量金錢,可是如果將這些異教徒送到你們的城鎮和鄉村去,需要你們花費人力、財力和時間去教育他們,你們會樂意嗎?在你們的城市裡,有多少人家願意收容一個黑種男人或女人,教育他們並且喜歡他們,使之成為基督徒呢?如果讓阿道夫去做一個店員,有多少店主願意接受他呢?又或者,讓他去學一門手藝,又有多少師父願意為他們傳授技藝?如果讓簡和羅莎去上學,會有多少學校願意招收她們呢?有多少人家願意為她們提供食宿呢?事實上,無論是在北方,還是在南方,他們的面板都和許多人相差不遠哪!姐姐,你看,你們北方得對我們公正一些,我們南方的情況確實非常糟糕,對黑人的壓迫更為明顯;可是北方各州對黑人的歧視同樣違背基督教義,因此與南方相差無幾!”
“的確,我承認,你說的都是事實,”奧菲利亞小姐說,“實際上,過去我自身就是這樣。後來我才認識到應該改變這種態度,現在我相信自己已經改變了。北方各州有許多善良的人,只要他們被教導如何去感化黑人,他們就會去做的。比起傳教士到異教徒中去傳教,我認為,在自己家中接受異教徒更需要一種奉獻犧牲的精神。不過,我相信我們還是願意做出這種犧牲的。”
“我相信您當然會做到這一切,”聖克萊爾說,“只要您認為自己有使命去做某件事時,您必定會成功!”
“噢,我並不是什麼高出普通人的聖人,”奧菲利亞小姐說,“如果有人看問題的角度和我一樣,他也會這麼做的。所以我決定在我離開時把託普西帶走,我想家裡人開始會感到奇怪,不過最終一定會理解我。何況,北方有許多人都在做著你所說的那些事情。”
“是的,不過他們畢竟是少數。如果我們真的要大規模解放黑奴的話,我相信很快就能聽到來自你們北方的迴音。”
奧菲利亞小姐不再說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聖克萊爾的臉上突然籠罩了悲傷迷惘的迷霧。
“不知為什麼,今晚我總是想起我的母親。”他說,“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我的母親就在我的身邊,我想起了過去她常為我講起的事情。真是神奇啊,不知怎麼回事,過去竟如此真實地呈現在我的眼前。”
聖克萊爾在房間踱了一會兒,說:“我想到街上去逛逛,聽聽今晚的新聞。”他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湯姆跟著他走到院子外的走道上,問是否需要有人陪著。
“不用了,湯姆,”聖克萊爾說,“我一小時後就回來。”
湯姆在走廊上坐下來,純淨的夜空沉寂如水。他坐在那兒注視著噴泉上飛濺的晶瑩小水珠,聽著那低低的水聲,想起了自己的家,想到自己很快就會成為一個自由人,想到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家。他想著必須拼命幹活兒,快點兒將妻兒贖出來。一想到他的雙臂就要成為自己的,能用它們為一家換取自由,他就滿足地撫摩自己胳膊上結實的肌肉。而後,他又想起年輕高貴的主人,為他禱告起來。一想起主人,就止不住為他禱告,這已成了湯姆的習慣。不一會兒,他又想起可愛的伊娃,他知道她已經成了天使。想著想著,他似乎覺得那個披滿金髮的小腦袋,那張燦爛美麗的笑臉正透過噴泉的水霧望著他。這樣想著,他不由得幸福地睡著了,睡夢中,伊娃和以往一樣,戴著一頂玫瑰花編的花冠,小臉紅潤,雙眼裡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可是,當湯姆再仔細看時,伊娃彷彿又是蒼白的,深邃的眼神透出聖潔的光輝,頭上罩著一輪金色的光環,轉眼間,她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湯姆驚醒了,他趕緊把門開啟。隨著細碎低微的人聲和腳步聲,進來幾個人,他們抬著一扇百葉窗,上面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袍子。當湯姆看清這個躺著的人臉時,禁不住震驚而絕望地哀叫一聲。那幾個人抬著百葉窗繼續朝前走去,一直抬到客廳門口,奧菲利亞小姐毫不知情,正坐在那兒織毛線。
就在不久前,聖克萊爾走進一家咖啡館,想看看晚報。當他看報時,兩個喝得醉醺醺的漢子發生了爭吵,聖克萊爾和另一個人試圖拉開他們,讓他們停止爭吵。聖克萊爾看到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把獵刀,想把刀奪下來,卻在慌亂中腰間受了致命的一刀。聽到這樣,屋裡頓時充滿了痛哭的尖叫聲。僕人們撲倒在地板上,有的捶打著自己,拼命撕扯自己的頭髮,有的張皇失措地四處奔竄,只有湯姆和奧菲利亞小姐還保持著一點兒鎮定。瑪麗那嚴重的歇斯底里的**症又發作了。客廳裡的一張躺椅很快在奧菲利亞的指揮下被佈置妥當,聖克萊爾流血的軀體被抬了上去。由於劇痛和失血過多,聖克萊爾已昏迷不醒,奧菲利亞小姐做了些急救措施,他才甦醒過來,雙眼竭力睜開望著他們,轉而又環視屋內,似乎為了看清屋子裡每一樣東西。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他母親的畫像上。
醫生來了,開始檢查。從他的表情可以清楚地知道,聖克萊爾沒有救了。然而,他還是盡力為聖克萊爾包紮傷口。奧菲利亞小姐和湯姆也冷靜地幫助醫生包紮傷口,僕人們卻失魂落魄地蜷縮在門口,在窗下大哭。
“現在,讓僕人們都離開吧。”醫生說,“救治需要絕對的安靜。”
正當奧菲利亞小姐和醫生安排僕人們離開時,聖克萊爾又睜開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不幸的僕人。“可憐的人們!”說著,痛苦的自責之色顯現在他臉上。阿道夫橫躺在地板上,死活也不肯出去。其餘的人聽從奧菲利亞小姐的命令,陸續離開了客廳。
聖克萊爾已經奄奄一息。他躺在那兒,痛苦地緊閉雙眼,內心同樣在苦苦地掙扎。
過了一會兒,他用盡全力觸碰到跪在他身邊的湯姆的手,說,“可憐的湯姆啊。”
“老爺,您說什麼?”湯姆急切地問道。
“唉,湯姆,我快要死了,請你為我做最後祈禱吧!”聖克萊爾緊握住湯姆的手,請求道。
“我想,您還是請一位牧師來吧——”醫生說。
聖克萊爾搖了搖頭,懇切地說:“湯姆,你開始禱告吧。”
湯姆全身心地為這個即將脫離塵世的靈魂禱告。聖克萊爾就那麼定定地、無限憂愁地望著湯姆,那雙大睜著、佈滿憂傷的藍眼睛裡,折射出他的靈魂之光。這真是一場令人心碎的禱告。
禱告結束之後,聖克萊爾抓住湯姆的手,懇切地望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他閉上了眼睛,但兩人的手仍緊握著——在永恆的天國之門前,黑人的手和白人的手就這樣平等而又友好地握在一起。聖克萊爾斷斷續續地吟唱著那首歌:
耶穌啊,我們要謹記:
黑暗的日子裡,你不肯將我拋棄;
為了尋找我,你疲憊不堪四處奔忙。
聖克萊爾腦海裡回想起那天夜晚他吟唱的那首歌頌仁愛的主的歌。他雙脣顫抖著,斷斷續續地吐出歌詞。
“已經無力迴天了。”醫生說。
“不,不,我終於要回家了!”聖克萊爾有力地為自己分辯,“就快回家了!回家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已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死亡的蒼白在他臉上更顯得濃重;可是緊接著,他又變了一副愉悅、安詳的表情,就像被善良的天使所賜予的美麗光輝照耀著,又像是疲倦的孩子睡著去後天真可愛的安靜。
聖克萊爾躺在那裡,所有人的心中都已明白,他已永遠陷入了死亡的魔爪,不再醒來。在他的靈魂將要脫離塵世之前,他竭力睜開了雙眼,眼裡閃爍出令人詫異的喜悅之光。只聽他呼喚了一聲“母親”,便永遠地離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