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小伊娃之死
第二十二章 花謝草凋
時間在一天天流逝,對湯姆也不例外。轉眼間,湯姆來到聖克萊爾家已經兩年了。儘管他時常思念著遠方的一切,但從沒感到過異常的痛苦。也許是因為人的情感就好比是一架裝備完善的豎琴,只有當嘣的一聲弦都斷了,才徹底打破和諧的音符。當我們回想起那些貧困而充滿憂愁的日子時,總忘不了歲月曾帶給我們的那些安慰和樂趣;因此,即使我們不是那麼十分快樂,也不至於感到特別痛苦。
湯姆在他僅剩的《聖經》上讀到了聖徒保羅的故事,他開始學會“在任何處境下都隨遇而安”了,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種很好的處事方式,這也與他由於閱讀《聖經》而養成深思的習慣很相稱。
喬治少爺代克魯伊大嬸回覆給湯姆的信,是用小學生的圓體字母寫成的,字看起來十分漂亮,以至湯姆興奮地稱讚道:“即使把信放在屋子的那頭,從這頭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正如我們所知道的,信中寫了家裡發生的各種各樣令人高興的事情:克魯伊大嬸到路易斯維爾的一家糕餅店做僱工,每星期能掙四塊錢,這筆錢會全部積攢起來做湯姆的贖金;莫思和貝特長得很快,在薩莉的照料下,小女兒已經能滿院子跑了。湯姆的小木屋暫時上了鎖,不過等到湯姆回來,喬治他們就會將小木屋重新佈置一番,喬治還繪聲繪色地描述瞭如何對小木屋裝飾擴建。信尾羅列了喬治在學校的各項科目,每一科目都用大寫的花體字母開頭。另外,喬治還把新添的四匹小馬駒的名字告訴湯姆。在同一段裡,喬治也提到他的父母身體都很健康。這封信其實寫得簡單明瞭,可在湯姆眼中是所有文章裡最美妙的一篇。他簡直是愛不釋手,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和伊娃商量是不是該把它鑲在鏡框裡然後掛起來。只是,他們倆隨即意識到這項工程有一個障礙,那就是信的正反兩面沒辦法同時看到。
隨著伊娃一天天長大,她和湯姆之間的友誼也日漸加深。小伊娃在湯姆這位忠誠溫柔的僕人心目中的神聖地位,簡直難以用語言來形容。湯姆一面把她當作一個凡間的柔弱孩童加以愛護,一面又把她當作天上聖潔的天使來崇拜。他敬慕而溫柔的眼神望著伊娃時,就彷彿是一個義大利水手在凝視著自己的小耶穌像。湯姆用全部的心思去迎合小伊娃種種雅緻的情趣,滿足她成百上千種單純可愛的願望,這帶給了自己莫大的快樂。伊娃心中的種種憧憬,就像一道道彩虹一樣照耀著她的孩童世界。湯姆總是變著法兒地更換伊娃桌上的擺設,不時為她插上一些奇異的花束。每天清晨湯姆到集市時,眼睛總盯著那些鮮花店,到回去時,他總會捧著一大束為伊娃精心挑選的桃花或是香橙花。每當遠遠地看見伊娃從大門內探出她那金黃色的可愛小腦袋,天真爛漫地問道:“噢,湯姆叔叔,今天你給我帶了什麼?”總是令湯姆欣喜若狂。
伊娃的熱情也絲毫不遜於湯姆,她處處為湯姆著想,為他效勞。她雖然只是個孩子,但朗讀起文章來是那樣美妙悅耳。她那**的音樂感受力、充滿詩意的想象力和對神聖崇高的事物的天生嚮往,使得她讀起《聖經》來是那樣的優美動聽,湯姆覺得,還從未聽過有誰讀得像她這麼棒的。伊娃最初讀《聖經》只是為了使這位出身卑微的朋友開心,但沒多久,她自己就被這本神聖的經書深深地吸引。她對神聖崇高的事物真誠嚮往的天性便顯露出來。《聖經》在她幼小的心靈中所喚起的神奇嚮往和一些強烈而模糊的情感,是那些富於**和想象力的孩童很享受的一種心靈體驗。
伊娃在《聖經》中,最喜歡的是《啟示錄》和《預言書》,書中那**澎湃的語言、朦朧而又神奇的意象,正因為她不能完全理解,所以印象尤其深刻。伊娃和湯姆這兩位朋友,一個小孩子,一個老孩子,他們有著相同的感受。他們只知道書中所描述的是天國裡的榮光,他們的心靈為之歡欣鼓舞,但他們都說不出為什麼會這樣。可是,我們不得不說,在精神領域裡,人們無法理解的東西並非一無是處。這是因為,當一個人的靈魂在永恆的過去和永恆的現在之間甦醒過來時,周圍的一切對他來說是那麼陌生,讓他驚顫不已。光明只照到他周圍一小塊地方,他必然十分渴望遙遠的未知世界。透過靈感的霧幕,他聽到人聲喧譁,看到人影晃動。這些神祕的意象猶如刻有無人辨識的象形文字的符咒和瑰寶,與他內心的企盼遙相呼應。他將這一切深藏於心,殷切地期待著,有一天能穿越這層霧幕,對這些意象加以仔細辨認。
炎炎的夏日又到了,為了躲避酷暑,聖克萊爾一家暫時遷居到龐恰特雷恩湖濱的別墅裡,去享受湖邊清爽的涼風。
這座別墅是一幢東印度式的小型別墅。它的四周有用竹子編製成的精緻迴廊,可以通向各處花園和遊玩之地。主居室正對著一座大花園,裡面各種來自熱帶地區的奇花異草在爭芳鬥豔。園中有幾條小路
蜿蜒通向湖邊。湖水在夏日的明豔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宛如無數條小魚在歡快地跳躍。到了日落時分,豔麗的彩霞把地平線染成一道金黃,清麗的湖水中倒映著天空,不時會有點點白帆悠悠地滑過,湖面上盪漾著一道道或緋紅或金色的波紋。很早就升起在天空中的金星,在落日的餘暉中眨著眼睛,俯身看著自己在湖面上不斷躍動的倒影。
一個禮拜日的黃昏,湯姆和小伊娃坐在花園裡一個藤蘿架下長著青苔的小石凳上,伊娃的膝蓋上攤著一本《聖經》,她正念道:“我看見彷彿有玻璃海,其中有火攙雜。”
“湯姆,”伊娃忽然停下來指向湖面,“那不就是嗎?”
“您說什麼呢,伊娃小姐?”
“你沒看見嗎,湯姆?”那孩子說著,手指向鏡子般的湖面。湖水一躍一動,對映著天空中金色的光芒。“那不就是玻璃海,其中有火攙雜?”
“可不就是嗎,伊娃小姐!”湯姆說完,忍不住唱道:
噢,如果我有清晨的翅膀,
我會飛向那迦南海岸;
聖潔光明的天使啊,
請把我送回我的家鄉,
那個叫新耶路撒冷的地方。
“你知道新耶路撒冷在哪兒嗎,湯姆叔叔?”伊娃問道。
“嗯……在天空的雲彩裡,伊娃小姐。”
“哦,那我看到它了!”伊娃說,“你看那些雲彩,它們看起來就像用珍珠鑲嵌而成的一扇扇門,透過它們,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噢……金光閃爍!湯姆叔叔,你唱一首《光明天使》吧!”
湯姆聽了伊娃的話,欣然唱起這首華美的讚美詩來:
我看見一群光明天使,
享受著天國的榮光;
身著纖塵不染的白袍,
手拿象徵勝利的芭蕉。
“湯姆叔叔,我看見天使了!”伊娃說。
湯姆對伊娃這話一點兒都不懷疑,連驚詫都沒有。如果伊娃說她曾去過天堂,湯姆也會毫不猶豫地相信的。
“我在夢中經常看見這群天使。”伊娃的眼神漸漸變得迷離,如夢幻一般,她輕聲地哼唱著:
身著纖塵不染的白袍,
手拿象徵勝利的芭蕉。
“湯姆叔叔,”伊娃說,“我要到那裡去。”
“去哪裡,伊娃小姐?”
小伊娃站了起來,用小手指向天空。晚霞照耀著她金黃色的頭髮和粉紅的臉頰,呈現出聖潔的光輝。
“我去那兒,”伊娃的目光熱切地望向天空,“我去光明天使那兒。湯姆,我不久就會去。”
湯姆頓時覺得撕心裂肺般痛楚。他想起這半年來,小伊娃的手越來越纖瘦,面板越來越透明,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以前她在花園裡嬉戲玩耍,一鬧就是幾個小時,可是現在沒玩兒多久,就感覺疲乏無力了。奧菲利亞小姐常常提到,伊娃的咳嗽用什麼方子都不見效。就在此刻,她的臉頰和小手還是滾燙的。想到這些,湯姆自然能領悟到伊娃話語中的真正含義。
這世界上有過伊娃這樣的孩子嗎?是有的,可他們的名字只出現在墓碑上。這些孩子那甜美的笑容、聖潔的眼神、超凡的談吐,都已像寶藏一樣,深埋在人們眷念的心裡。多少家庭流傳著同樣的故事啊!在世的人們的全部優點,同某一個去世的親人超凡脫俗的美德比起來,是那麼微不足道!彷彿有那麼一群特殊的天使,他們降落在塵世間的使命只是逗留一段時間,讓迷途的心靈靠近他們,從而在昇天時把他們帶回天堂。你如果看到一個孩子有著與眾不同的、深邃而有靈性的目光,有著超出一般孩子之上溫柔聰慧的話語,那麼請不要指望留住這個孩子吧!因為這孩子來自天上,天國的印鑑已清晰地烙印在他身上,永恆的靈光已閃現在這孩子眼中。親愛的伊娃,你即將走上回去的旅程,可是你的至親仍然矇在鼓裡。
突然,奧菲利亞一陣急切的呼喚,打斷了湯姆與伊娃的談話:“伊娃,伊娃!你這孩子啊,下露水了,不能再待在花園了!”
伊娃和湯姆這才恍然大悟,急忙往屋子裡跑去。
奧菲利亞是一個有著豐富經驗的護理能手。她從小在新英格蘭長大,對於可怕的慢性疾病的侵襲非常熟悉,她曾目睹過這疾病奪走了人世間最美麗可愛的生命。當你還沒來得及發現有一根生命線已經斷裂時,死亡的印記已無可挽回地烙在了他們身上。
奧菲利亞早就注意到了伊娃持續的輕微乾咳和日漸明亮起來的臉頰。即使伊娃眼睛裡光芒閃爍,可奧菲利亞看出,那是由於發燒而引起的虛飄的興奮。她把這憂慮告訴了聖克萊爾,聖克萊爾立即把她的疑慮頂了回去,但是他那份急躁不安的情緒與他平常那種滿不在乎或和顏悅色的態度截然不同。
“別再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姐姐,我討厭這個。”他說,“您不是總說孩子在長身體嗎
?孩子長個兒的時候,瘦一些太正常不過了。”
“可你要知道,她總是在乾咳呀!”
“乾咳?噢,就算是有一點兒,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許是著涼了。”
“可是,伊莉莎·簡·埃倫,還有瑪麗亞·桑德思,都是因為這個送了命呀!”
“噢,別再提那些護理人員謠傳的恐怖事件了,好嗎?!你們這些護理老手,就是過於**過於自負了。孩子們不能咳嗽,不能打噴嚏,一有點兒事兒你們就惶惶不安。我認為,您只要好好照看孩子,不讓她接觸到夜晚的冷空氣,不准她玩兒得太累,就不會有事兒的。”
聖克萊爾嘴上這麼說,他的心裡卻越來越緊張不安了。他每天都對自己、對別人反覆強調:“這孩子好得很呢。”“這點兒咳嗽算不了什麼。”“她只是肚子有點兒小毛病,孩子們都這樣,不是嗎?”這些恰恰可以看出他內心的焦慮。很明顯,他在家中陪伴孩子的時間長了很多,帶她出去遊玩的次數也增多了。隔不了幾天,他總是帶回個藥方或補藥,嘴上卻說:“雖說這孩子並不需要這些,可吃吃也沒什麼壞處。”
最讓聖克萊爾感到痛心的是,孩子的思想和感情一天天地成熟起來,讓人越發地愛她。一方面,伊娃還保留著孩子沉於幻想的天性;一方面,她又不時冒出一些令人稱奇、超凡脫俗、充滿智慧的話語,聽上去就像是聖諭一般。每當這種時候,聖克萊爾總是瞬間被更加珍愛伊娃的情緒抓住,悚然若驚地一把攬住伊娃。他內心裡迸發出一股極其強烈的願望,一定要保住這孩子,不讓她離去。
伊娃一貫慷慨寬容,近來又漸漸顯露出了一種女性特有的體貼溫柔,讓人感動。她依舊和託普西及其他黑孩子一起玩耍,只是現在更多是站在一邊看他們玩兒,並不親自參加遊戲。伊娃經常一坐就是半個小時,先是含笑看著夥伴們各種奇特的惡作劇,到後來臉上就漸漸蒙上了一層陰影。她的目光逐漸迷離,思緒也慢慢地飄遠了。
“媽媽,”有一天她突然對瑪麗說,“為什麼我們不教僕人們看書呢?”
“噢,你這孩子,這是什麼話!從來就沒人教僕人看什麼書!”
“為什麼?”伊娃問道。
“因為讀書對他們而言毫無用處,一點兒也不能讓他們把活兒幹得更出色。要知道,他們生來只是幹活兒的。”
“可是,媽媽,他們應該學習《聖經》,瞭解上帝的旨意。”
“有別人讀給他們聽就足夠了。”
“可是,媽媽,我覺得每個人都是非常需要《聖經》的。即使沒人讀給他們聽,他們都要能自己學習《聖經》。”
“伊娃,你真是個古怪的孩子。”她母親說道。
“奧菲利亞小姐就教託普西讀書認字。”伊娃繼續說。
“是啊,可你也看到這樣做的好處了吧?託普西可是我見過的最刁鑽可惡的小鬼了。”
“還有可憐的媽咪,”伊娃說道,“她最喜歡《聖經》了,當我不能念給她聽的時候,她該怎麼辦呢?她是多麼希望自己能讀懂《聖經》啊!”
瑪麗一邊翻弄抽屜,一邊回答說:“好了,伊娃。除了給僕人念《聖經》外,你慢慢會有許多事情要去考慮的,到時候哪裡還顧得上這個呢。我並不是反對給僕人念《聖經》,有空的時候我也那麼做;可是,當你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應酬時,就沒那個閒工夫了。看看這個,”她繼續說,“看看這些珠寶,等你以後進入社交場合,它們就屬於你了。喏,我第一次參加舞會時就是戴的這個。知道嗎,伊娃,那天,我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呢!”
伊娃的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頭。她拿起媽媽的珠寶盒,從裡面取出一條鑽石項鍊,若有所思地望著那些晶瑩璀璨的鑽石。
“這些東西值很多錢吧,媽媽?”
“當然,這些都是你爸爸特地讓人從法國帶回來的!它們可是一筆不小的財產。”
“我希望,”伊娃說,“我能用它做點兒事情。”
“你想做什麼呢?”
“我想把它們賣掉,然後在自由州買一塊土地,把我們家的僕人們都帶到那裡去,我還會聘請老師教他們讀書認字。”
伊娃的話被她母親的笑聲打斷。
“我要教他們閱讀《聖經》,讓他們能讀懂別人寫給他們的信。”伊娃語氣是那樣堅定,“我知道,這對他們而言一開始一定很難,好像他們真的沒法兒做到,湯姆是這樣想的,媽咪也這樣想,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這麼想的,可我不那麼認為。”
“好啦,好啦,伊娃,你只是個孩子,這些你根本不懂,”瑪麗說道,“你說話老是惹得我頭疼。”頭疼是瑪麗的護身法寶,只要談話不如她的意,她就像搬救兵一樣隨時把它亮出來。
伊娃悄悄地溜出了母親的房間。從那以後,她開始全心全意地教媽咪識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