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郊外有一處陵地,是軒轅涼為自己擇好的皇陵。
現在,這處空蕩蕩的皇陵裡,儼然壘起了一座圓墓,那便是惹人非議的承恩侯墓。
朝中人一再勸阻軒轅涼,承恩侯墓不能入皇陵,真是成何體統。
可是軒轅涼一意孤行,他藉口帝王也可以由臣子陪葬,古來有先例。
結果,已故的周皇后陵離開軒轅涼的皇陵倒有二里地遠,承恩侯墓則不倫不類的矗在皇陵中心。
皇陵周圍鬆散的佈置了一些衛兵,此時,夜入深更,除了遠處有幾個巡行的兵士之外,整個皇陵都顯得萬分寂寥。
人影鬼魅般穿過空曠的皇陵,來到人蹤全無的承恩侯墓前。
人影在墓前緩緩跪下,伸手慢慢撫摸著墓碑,“父親,您不會白白死了的。
很快,整個軒轅朝都會來給您陪葬!”來者正是皇世子軒轅哀,年紀小小的他在月光下呈現出一張與平時迥然不同的臉,看不到任何的天真歡快或是年輕人應有的輕鬆神情,嘴抿的緊緊的,目光中充滿了說不出的怨毒和複雜的感情。
“以前我一直恨您,恨您不爭氣,不過現在都無所謂了。
您的懦弱給我帶來屈辱的榮耀,我會把榮耀留下來,把屈辱還給他們。
原本想殺了軒轅涼,就遠遠離開皇都,去尋找我們司徒氏自己的大軍,然後趁他駕崩時的混亂奪得先機。
這樣也好,您知道嗎?軒轅涼現在根本無心朝政,我看天下大亂不過遲早而已。
到時我會建立功勳,把以前那些蔑視我們、侮辱我們的人通通殺光!”軒轅哀似乎是平時得不到發洩,又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心事,此時在已故父親的墓前一開口就滔滔不絕,怎麼也收不住。
“我根本沒想到會誤殺了您,不過,您不也得償所願了嗎?這些年來被欺凌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原先我嫁禍給太子的計策只是想給他們添亂,好趁亂逃走而已,沒想到皇帝沒死,把太子給廢了,二皇子不過是我掌心裡的傀儡,請您在九泉之下為我慶幸吧,哈哈,實在是天助我也。
至於您的遺願,一定會達成!”軒轅哀目光中閃爍出興奮與狂亂,甚至還有一絲難得的靦腆,讓他看起來總算有點像個少年人了,“至親的人就該是一體的!你放心好了,二叔就交給我。”
從身後拿下一個包裹,“這些都是您愛看的書、您喜歡的字畫、還有我整理出來的遺物,我不會讓那些人的贓手來碰,現在我就燒給您,您拿到之後,要保佑我的大計成功。”
說著說著,軒轅哀開始焚燒包裹裡的東西,一團小小的火焰升起在墓碑前。
一件又一件遺物被他撕碎了扔進火堆。
等拿起一個黑玉匣子時,軒轅哀頓了頓,這個玉匣軒轅旦平時經常枕在腦袋底下睡覺,而且不準任何人碰觸,軒轅哀順手拿了過來。
可是玉匣不能燒燬,軒轅哀正在懊惱的想著自己這些天還真是心神不定,拿這勞什子來幹嗎,卻聽玉匣移動時裡面發出了輕微的悉索聲。
軒轅哀微微一愣,急忙仔細檢視,結果發現玉匣原來竟是可以開啟的,有一邊的玉板巧妙的鑲嵌在縫槽裡,稍用巧勁即可開啟。
玉匣開啟後,從裡面掉出一疊厚厚的紙來,軒轅哀好奇的拿起來觀看,藉著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到上面的依稀字樣。
有些紙上字很多,有些很少,看起來是不同時間寫的,像流水帳一樣。
最底下的一張紙上寫著“繾兒過世,餘生無可留戀,但尚餘襁褓幼子,何能棄之不顧”寫到這兒就斷掉了,似乎寫的人也覺得難以為繼,寫不下去了。
“哀兒已能扶床而行,尚在軒轅涼宮中,未知何日能接回家中。”
“哀兒夢中呼母,餘心甚慟。”
諸如此類,軒轅哀再怎麼狠心,看到這些也不禁潸然淚下,從小到大的一幕幕彷彿重新呈現在眼前。
在一片哀兒如何如何之中,有時也能看到軒轅旦偶爾寫點自己和軒轅涼之間的雜事,比如某次軒轅涼在御花園吊到一條罕見的大魚,吩咐御廚做湯給軒轅旦喝。
又如某次兩人下棋,軒轅涼眼看要輸了就耍賴,把棋子都擼到地上。
還有更奇怪的,非常簡短的諸如軒轅涼今日又混帳之類的,也沒寫明原因。
軒轅哀心中一動,把這些都收了起來,等遺物燒完之後,軒轅哀回到侯府,進房急忙把玉匣又開啟,非常仔細的開始看這些字。
結果令軒轅哀非常失望,軒轅旦沒有記下任何可資利用的祕密。
都是些瑣事,看的他心煩。
正當軒轅哀打算先放一放時,一張奇特的信箋引起了他的注意,信箋起始寫著:涼。
軒轅哀眼皮一跳,急忙往下看,原來這竟是一封軒轅旦寫給軒轅涼的信!看完之後,軒轅哀不禁勃然大怒,當場就要把這信撕毀,但是轉念又一想,軒轅哀嘴角露出一絲陰狠的笑容。
次日,軒轅哀入宮面見皇帝,說是有遺物呈上,軒轅涼坐在椅子上,神情委頓,見到軒轅哀話也不多,聽說是軒轅旦的重要遺物,灰濛濛的臉上這才綻放出光彩來。
軒轅哀於是將那封沒有送出過的信呈了上來,軒轅涼拿到手裡,瞥見開頭一個涼字,手都抖了,戰戰兢兢的把信看完,先是呆愣好久,坐在龍椅上整個人跟傻了似的,接著又跟瘋了似的,捧著信箋又哭又笑,嘴裡不停唸叨著,“‘知卿胸中有厚意,奈何中隔千重恨,寧與相負,不使相知。
’嗚嗚,他知道!原來他真的知道!寧與相負,不使相知。
他是寧可他負我也讓我負他,也不願我們彼此相知。
‘殘生餘恨,情何以堪。
’若是無情,又何來難堪。
‘半世尷尬人’,是,他是做了半世尷尬人,是我拖著他,是我害他尷尬,嗚嗚——”念著念著軒轅涼竟在龍椅上放聲大哭起來,跟個孩子似的嚎啕,“原來他也知道我為他弒兄,為他違逆父皇,只是心意不能收,不能收,只能懼,只能懼,嗚嗚——”軒轅涼哭得氣絕,“好,好,屈辱不能忘,情意不能生,你也去了,只是奈何橋上,再等等我,嗚嗚——見了面,一起去喝忘川水——便好了,一切都好了。”
把信箋捧到胸口緊緊抱著,“只是這信,我要當個憑證,人都死了,總能無懼了吧,嗚——我要當個憑證——”那你就當個憑證吧,早日去地府追討你的情意。
軒轅哀見軒轅涼哭哭笑笑的,根本已無視他的存在,遂趁機退出去,到得宮門外悶哼一聲。
七日之後,皇宮中傳出了軒轅涼駕崩的噩耗。
軒轅涼一早下旨,哪些東西一定要隨他入葬,入棺之時他胸前古怪的掛著一個香袋,據說裡面是一張信箋,至死他都死死攥著這香袋不鬆手。
軒轅涼葬入了皇陵,大圓墓旁邊就是軒轅旦的小圓墓。
國不可一日無君,才過三天,軒轅曇就匆匆宣佈即位,但軒轅曇本屬無能之輩,又非長子,太子廢立不久,朝中人心惶惶,整個軒轅朝頓時風雨飄搖。
只是這些事,長眠於地下的人是再也不會來管、也不用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