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不通車(路軌跟全國其他地方不同),不配合,不鳥你,像個剌蝟一樣,讓你無處下嘴。
蕭振瀛給老蔣帶來了開心藥丸。
他第三次拜見老蔣。一見面,也不再說什麼西北軍、29軍了,口口聲聲都是“咱們的部隊”。
有“咱們的部隊”在山西,準幫您看好那個不安分的閻老西。
蕭振瀛還表示,29軍有意找機會北上,開進晉東的陽泉,對西北軍的“世仇”閻錫山負起監視的任務。
這帖藥正治老蔣的心病,立刻轉憂為喜。
既然笑了,下面這個口就比較好開了。
29軍恨閻入骨,非常願意為您效忠,不過他們現在遇到了點小困難,缺乏經費。
這個容易。
老蔣當即刷刷兩筆,撥特別費每月30萬,並承諾追加每月軍餉。
這趟回來,蕭振瀛一次就先帶回了兩個月的特別費:60萬(一說為50萬)!
隨銀子在一起的還有清單,就像現在的工資單一樣,給你詳細標明每月增加的各種軍餉收入,對此,那些苦慣了的西北兄弟都覺得非常稀奇,他們這才知道,原來當兵是可以拿這麼多工資的,而且可以拿全。
原先在老西北軍的時候,基本就只能管個飽飯,每月只能發幾塊錢“鞋襪費”,就連這也從來沒有發全過。
經過蕭振瀛的上下打點,這支寄人籬下的部隊也開始過上了像模像樣的生活。
可是,好日子總是不能長久,沒過多長時間,有人來趕他們了。
那個不招人待見的老閻擺起一副臭臉,對29軍下了逐客令。
當然,他如果公開這麼做,還是有些難度的。因為早先徐永昌臨時當家的時候,這人還算是厚道,出於當年同室操戈之誼,已經答應29軍可以駐留了。現在反悔,感覺上會很沒面子。
不過這個難不倒老閻。他別的沒有,鬼點子倒多的是,其中一個就叫做借刀殺人。
很快29軍就接到老蔣發來的電報,說是要把部隊調到江西戰場上去。
接到電報,29軍高層都炸了窩。
江西那是個大火坑啊。對地方部隊來說,跟發配充軍沒什麼兩樣。
當初19路軍在參加淞滬戰役前,就是這麼被不情不願地調到江西去的,除了損兵折將,什麼好處也沒撈到。要不是運氣好,被調回京師,又正好趕上跟日本人作戰,沒準就要弄得“爾曹身與名俱滅”了。
的部隊(紅軍)戰力了得,能征善戰,在那個時候就是人盡皆知的事。跟紅軍作戰,除了中央軍屬於職分所在,沒有辦法,幾乎再沒人願意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了。
可是不願意歸不願意,中央來的電令,看上去誰也沒轍。
編制給你,餉銀給你,你說不去打仗,難道想反叛不成?
但是29軍有一個蕭振瀛,他似乎什麼時候都有辦法。
中央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來要把我們從山西調走?
不用問,肯定是閻老西出的餿主意。
你讓我們走,我們偏不走。
蕭振瀛不找中央,不找老蔣,他去找東北軍。
做這種事,得有幫手。蕭振瀛的幫手,就是秦德純。
秦德純四處放風,說老閻回太原後要坐大了,根本不把東北軍放在眼裡,而且他還記著當年中原大戰時東北軍從背後捅他的一箭之仇,一個不留神,沒準他會如法炮製,從背後反過來也捅你們一下。
少帥本來對老閻回到太原就心存疑慮,這一下更是又驚又怕。
這時候蕭振瀛就找上門來,並且毛遂自薦,說29軍願意進駐晉東的榆次和陽泉,以扼制太原咽喉,如此,“閻之行動可予控制矣”。
有人肯幫我們擋子彈,這種好事誰不願意。
少帥馬上點了頭:那就把你們調過去吧。
這邊老閻為了“恭送”29軍出晉,專門派了代表過來,指定線路,沿途還安排各縣進行接待,什麼大魚大肉,甚至毛巾香皂應有盡有,就準備打發這幫人儘快離開,越早越好,越遠越爽。
當著太原代表的面,蕭振瀛對29軍官兵講話,讓他們吃了喝了拿了以後,千萬不能忘記“閻司令”的恩情,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亦不能淡忘其意”。
太原代表很滿意,走了。
第二天,29軍忽然殺了一個回馬槍。張自忠進駐陽泉,趙登禹佔領榆次,馮治安、劉汝明則在附近遙相呼應。
此時,老閻卻還坐在家裡想美事呢,聽到訊息,騰地一下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讓他們滾蛋,怎麼還離我更近了?!
一打聽,明白了,真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著了一個叫蕭振瀛的小子的道了。
轉彎抹角不行,只能直來直去了。
老閻派人找到蕭振瀛,明白著告訴他,這是山西的地界,其他部隊不準任意駐紮。
蕭振瀛的回答是:山西是我們中國的領土,我們是中國的部隊,所以願意駐哪裡就可以駐哪裡。
聽上去正氣昂然,其實也蠻有點耍賴的味道在裡面。
中國地方這麼大,哪裡不好去,你們怎麼就願意駐我們這地兒。
可是在下無寸土、上無片瓦的情況下,不耍賴皮,還能有什麼其他更好的應對辦法?
老閻自以為臉皮已經很厚了,沒想到有人比他還要強,一時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急忙給張學良打報告,可人家愣沒答理他,這才知道29軍的行動,竟然就是張學良默許的。
再到老蔣那裡告御狀,老蔣卻再也不提讓29軍南下的事了。原因是蕭振瀛已經提前給老蔣送去了“獨家解釋”,說是29軍如果留駐不走,可以起到穩定華北、牽制晉奉的作用。
多貼心的一個解釋啊,老蔣沒有理由反對,再看張學良本人也沒有要調29軍南下的意思,也就作罷了。
留駐晉東,為29軍後來走上成功之路創造了條件。倘若當初他們被調往江西,就完全可能是另外一種命運。
晉東大練兵
在晉東的那些日子裡,29軍的日子仍然過得很苦。如果換其他部隊,也許早就撂挑子不幹了。
可是,宋哲元和他的弟兄們必須堅持。
衣服破了,再湊合著縫一縫,鞋子爛了,索性扔掉,咱光腳的不怕他穿鞋的,槍支舊了,那就當燒火棍繼續在肩上扛著走。
反正已淪為宅男,哪兒也去不了,不用怕在外面丟臉。
這時候,還是缺不了那句提精神的老俗話。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對於地方上真正有實力的同志們來說,“大任”是一定會來的,而且也不用等得太久。
這個“大任”就是抗戰。
“九?一八”事變後,29軍發出通電,請纓抗日。在電文中,蕭振瀛特地加了一句:寧為戰死鬼,不做亡國奴!
29軍晉東練兵,從頭至尾都以“槍口對外不對內”為口號,其假想敵只有一個,那就是日軍。
日人侵華,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可謂雙刃劍,既標誌著民族危機的到來,同時也意味著軍人嶄露頭角的機遇接踵而至。
不過機遇不是每個人都能抓住的,它需要實力。
讓我們認真準備吧。
先從吃飯開始。
吃飯前,大家先唱個《吃飯歌》,受點教育。
小時候我吃飯時在桌上掉了個米粒,便會條件反射地想到課堂上老師說的:我們碗裡的每一顆米粒,都是農民伯伯辛苦種出來的,絕不能浪費。
為了不浪費,我撿起來,把它吃掉。
這個道理,29軍也要講。不過他們更進一步,要官兵吃完米粒,記住向農民伯伯報恩——打屠殺和侵略他們的日本鬼子(“日本軍閥,國民之敵”)。
很深刻,也很形象。
吃完飯,要開早會,官兵必須高聲問答。
還記得《士兵突擊》中“鋼七連”點名時的那個經典經面嗎?形式上差不多。
列兵許三多。
到!
東三省是誰的?
是我們中國的!
可它現在被日本佔去了,你不恨嗎?
我十分痛恨。
那怎麼辦呢?
奮鬥!奮鬥!奮鬥!
怎麼樣,很勵志吧。這是教一般士兵的,至於軍官,他們層次還得高點。
29軍軍官的必讀書,說起來嚇你一跳。
“四書五經”裡面的“四書”。
他們另外又編了一本《義勇小史》,裡面講的都是岳飛、韓世忠、文天祥、史可法這些人的事,也是必讀書。
看起來,“四書”跟這本通俗小書一高一低,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其實在宋哲元他們看來,都是一碼事。
讀“四書”,不是為了上京趕考,而是要從中讀出忠義二字:忠於朋友,忠於國家,然後可以救國救民。
你還不要說他們陳腐,都是故國傳統文化,裡面鴉片魚翅都有,拿來主義,就看你是想吸鴉片還是吃魚翅了。
在29軍中,軍官們經常就“四書”展開答辯,獲勝者能得到宋哲元的親自獎勵。
思想工作要做,軍事訓練也不能丟,在這方面最有名的是被稱為“張扒皮”的張自忠。
周扒皮為了讓長工們多幹點活,他得天不亮就鑽雞窩,這至少說明一點,你要讓別人賣力,自己就得先掉一層皮。
張扒皮也是如此。
這名字是怎麼叫出來的呢?
有一回下大雪,大家都遲遲縮縮躲在營房裡,不願出操。
張自忠二話不說,把自己的“皮”——棉衣先給扒了,然後光著個膀子在操場上跑起了圈。
還看什麼,都扒了“皮”,一塊兒跟著跑吧。
張扒皮雖然狠,但沒人敢不服。堂堂師長,和士兵剃一樣的光頭,穿一樣的衣服,扒在一口大鍋上吃飯,同吃同睡同勞動。
看了38師的訓練你就知道了,人家這個師長可是實打實的。
找一兩個兵在旁邊,你們大家就看著我給你們做示範,什麼時候能做到我這個樣子,就OK。
那是要射擊就射擊,要白刃就白刃,單兵技術,百裡挑一。
民國二十年(1931年)夏,孔祥熙以實業部部長的身份考察華北政務,公務之餘,到山西老家去掃墓。不過,為外人所不知的是,他此行還擔負著一個特殊的任務,那就是受老蔣之託,來打探一下29軍的動靜。
孔祥熙曾幫宋哲元在老蔣面前說過好話,因此宋哲元對他招待備至,還特請其檢閱軍隊。僅僅一年不到的時間,出現在孔祥熙眼裡的這支部隊,已經是步伐整齊,風紀肅然,官兵則各個精神飽滿,毫無倦怠神色(“卒伍整飭,無矜氣,無怠容”)。
只有自身過硬,機遇來了才能一抓一個準。
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8月,關東軍大改組,武藤上任,對馬占山和東北義勇軍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
華北局勢驟然緊張。
這個時候,說少帥真的不急是假的。義勇軍在東北的情形,問一下北平救國會就知道了。
如果東北義勇軍頂不住,隔著河北平津的還有一個熱河。在這之後呢?
在這之後就是察哈爾,那裡同樣需要有人頂上一把。
可是派誰去呢?
沒人願意去。
當年全國的窮省裡面,要是弄個排名榜的話,察哈爾省絕對在三甲之列。
這就想到了當年拾荒一樣收來的那根大鋼筋,聽說現在發展得很不錯。
29軍一直“賴”在山西不走,而以前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閻老西竟然只能選擇裝聾作啞。
問他們願不願意去。
不過事先說好,這次去是沒有“開拔費”的。
宋哲元一聽,滿口答應。
我願意,我非常願意。
心裡除了驚喜,還是驚喜。
這就意味著,29軍從此有自己的窩了,哪怕那是窮得冒泡的察哈爾,哪怕沒有一分“開拔費”。
“賴”在山西那是無處可去,你當誰真的心甘情願。
我想要一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
估計那幾晚,29軍的官兵做夢都是含著淚花的。
收拾好行裝(其實也沒什麼行裝好收拾),立刻開拔。
閻老西你還別瞧不起人,爺爺只要有地方待,就是睡草堆,也比蹲在你大門口遭你白眼強。
這一路,29軍走的都是夜路,白天根本不敢走動,倒不是怕日軍的飛機空襲,而是擔心被剿匪部隊認做是土匪。
其時,他們在衣著裝備上跟土匪相比確實也沒多大區別。
窮且益堅不墜凌雲之志,這句話放在29軍身上還是很貼切的。
隨著他們的實力一天天在增長,誰也不敢再不把29軍放在眼裡了,當初誰也不要的小乞丐漸漸變成了如今炙手可熱的香餑餑。到長城抗戰前後,29軍軍容之盛已得到上上下下的一致認可。
宋哲元曾經苦求不得的那個師也有了著落,少帥這回爽快地點了頭,29軍暫編第2師(暫2師)成立,劉汝明從那個不尷不尬的副軍長職位解脫出來,去當了師長。
事實上,29軍的奇遇不止於此。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未來還會有更多的驚喜等待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