締造29軍,蕭振瀛實為首功。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兩個孟嘗君一樣的人物都跟西北軍有脫不開的干係——何成浚打垮了一個老西北軍,而蕭振瀛卻隻手重建了一個新西北軍。
聚義亭建起來了,“宋公明”也正式坐上了頭把交椅,下面就輪到給各位兄弟排座次了。
蕭振瀛被授以總參議,還和過去那樣兼管軍法。
宋哲元原先的參謀長張維藩仍任29軍參謀長。
29軍下轄兩個師,張自忠是部隊改編中的主力,又是“二頭兒”,自然其中一個師的師長必須讓他擔任。另外一個師的師長,則由張自忠推薦,安排馮治安就職。
馮治安本人當時已無一兵一卒,但他過去於張自忠有保舉之恩,加上又是宋哲元曾經的嫡系人馬,居師長之位,大家都無話說。馮治安和趙登禹的關係很好,趙登禹也就到他下面做了旅長。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副軍長。
副軍長這個職位是原先計劃裡沒有的,但兄弟們的座次擺不平,只好臨時插了兩個板凳進來。
其中之一是小名叫“呆子”的劉汝明。他原先在老西北軍中的地位是和宋哲元差不多的,中原大戰後手下的兵也折騰得沒剩下幾個,便來投了宋哲元。按照宋哲元一開始的想法,29軍準備編3個師,也讓劉汝明當師長。
一個軍編三個師,這在陸軍裡並不逾越常規,但這個方案在少帥那裡通不過。宋哲元只好讓他做了副軍長。
另一個副軍長是秦德純(保定軍校第2期步兵科)。
29軍高層基本上都是武將,唯蕭振瀛和秦德純在宋哲元身邊一左一右,運謀籌劃,可劃入謀臣之列。
29軍雖然是由宋哲元當頭,但實行的卻是現在流行的圓桌會議的模式。大家達成默契,不管多大的事情,都要由這“八巨頭”集體商量,集體負責,計議好後再行動(“尺事八人共議,謀定而後動”)。
經過這麼一運作,29軍成為老西北軍舊部中相對最鞏固也最團結的一支部隊,外人輕易很難拆分得開,自然也不用提什麼倒戈和離間了。
戶口問題終於解決了,可是他們還面臨著時時揭不開鍋的難題。雖然有了編制,但29軍的軍餉卻少得可憐,畢竟是雜牌軍,能讓你們湊合著一塊兒吃就不錯了,再要想吃飽和吃好,實在是很不現實。
蕭大哥,為了大夥,你還是再去南京跑一趟吧。
又得走門路,找關係了。
蕭振瀛最初想到的人是國舅爺宋子文。
時任財政部部長的宋子文正是最當紅的時候,在老蔣那裡很吃得開。如果能讓他在老蔣那裡美言幾句,不愁好事不成。
可是這條門路好是好,但是進不去,甚至連宋子文的面都沒有辦法見著。
宋部長什麼人,當年的頂級海龜,不僅僅是喝過洋墨水那麼簡單,人家喝的還是美國哈佛的洋墨水,平時走路都是鼻孔朝天,一不高興,連老蔣都不放在眼裡。
別人跟他一說蕭振瀛求見,他馬上問:蕭振瀛是誰?他留過英,去過美嗎?知道來是e去是go,點頭yes搖頭no嗎?
哦,都不知道,英語也不會說。那我怎麼跟他交流?不見!
蕭振瀛沒有辦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敲另一個顯貴的門——宋子文的姐夫、老蔣的連襟孔祥熙。
這一敲真的敲開了。
說起來,孔祥熙和西北軍還有那麼一點歷史淵源。早在馮玉祥尚未脫離直系的時候,孫中山為了策反他革命,就把孔祥熙派到了老馮身邊。後來,老馮就真的幹起了革命,透過發動北京政變,把老東家直系政府給掀了個底朝天。
北伐以後,老馮成了“四巨頭”,孔祥熙和老蔣又是那種關係,兩人的往來自然比以前更加密切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這之前,並不說明孔祥熙對蕭振瀛一定留有什麼印象,雖然蕭振瀛上次來京,彼此又照過一面,但也早就不知拋到哪個九霄雲外去了。
對於孔祥熙來說,每天找老蔣託關係的人不知凡幾,而蕭振瀛不過是其中的一個過客而已。
但是印象是可以加深的,尤其是當對方拎著厚禮上門的時候。
29軍窮得叮噹響,最缺的就是錢,然而正所謂“捨不得金彈子,打不住銀鳳凰”,為了把門路走通,大家想方設法,又東挪西借了兩萬塊錢,買了厚禮送給孔祥熙。
和閻錫山一樣,孔某人一向被外界封為山西大財主,經商很有才,私下也賺了很多銀子。照理,他這樣的人,對身外之物應該是抱很無所謂的態度的。
可你見過誰真正嫌錢多的?何況在民國筆記中,這位孔兄雖然會幾句洋涇浜的晉版特色英語,實質卻是大俗人一個,與他的小舅子相差不是一星半點。時人甚至認為這位自稱的孔子後裔頗似三國時的一個著名人物。
那個同樣俗不可耐的劉表劉景升。
不過俗人就有俗人的好處,因為跟俗人們打交道,正是蕭振瀛的特長。
見面以後,看著對方笑眯眯地收下好東西,蕭振瀛的好話也跟著遞了過來。話裡話外,他都透著這麼個意思:雖然我們老西北軍已落魄至此,但正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孔先生今後會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的。
一個人會不會說話就是大不一樣,孔祥熙聽到這裡,大受觸動。
民國時代,與過往的大宋王朝有相似也有不同之處。
相同的是,很多武人雖然從根子上說是個大老粗,卻極愛附庸風雅,死皮白臉地都要往“儒將”上面湊,在穿戴上盛行不愛武裝愛紅裝,平時軍裝是根本不穿的,長袍馬褂兼瓜皮小帽兒是其慣常打扮。
不同之處則是與宋代士大夫多不屑與武人為伍不同,民國的文人是非常向往和帶兵打仗的人有上一腿的(典型的比如汪精衛)。
對於孔祥熙來說,後者的意義更加重要。畢竟他不可能像宋子文那樣自己拉起一支稅警總團來,要想在老蔣這個連襟前面提高身價,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和有實力的武將們拉上關係。
不錯,如今的西北軍是今不如昔了,然而這就跟炒股一樣,原始股價格低,以後上漲的空間才大啊。再說,這隻股票簡直就等於自己免費送上門來的,除了動動嘴,實際根本花不了什麼成本。即使以後真的漲不上去,變成了垃圾股,他孔某人也用不著急得跺腳。
孔祥熙用他那孔方兄一般的心思,撥拉了兩下算盤,覺得這筆買賣實在划算,非常值得一試。
然後他就去跟老蔣敲邊鼓去了,敲來敲去,無非是讓老蔣相信,這個宋哲元雖然在蔣馮戰爭、中原大戰中多次擔當反蔣急先鋒,但其實是因為身處老馮帳下,不得不為之的結果。他這個人的為人還是很不錯的,對你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惡意,當年還力爭過反蔣不如反閻呢。
從這時候開始,老蔣對宋哲元的印象越來越好,而且時不時地就會給29軍撥來補助費。
印象好是件大好事,可是經濟問題還是沒有能夠得以完全解決。
因為那補助費不僅斷斷續續、時有時無,而且也太少了一點,每次只有區區幾萬元。
蕭振瀛一算賬,此次赴京,雖不能說虧本,卻也沒賺多少。
只好再想辦法。
這次準備算計的物件換成了閻錫山。
閻老西又回來了。
其實這個著名的鐵算盤從來就沒有真正離開過。當初,中原大戰失敗下野時,他可憐巴巴地說自己準備“出洋考察”,趁大家一不留神,卻跑到大連躲了起來。
老閻那多精明的一個人。真的出了國,我還能回得來嗎?
人在大連,山西的一舉一動卻仍然在他掌握之中,而山西軍政當局也對他唯命是從,所以東北軍不管怎麼努力,始終都無法對山西進行滲透。
過了大半年,覺得風頭過了,老閻又偷偷地坐上飛機,回到了山西老家。
按老閻的說法,他是思念故鄉,特地回來“隱居”的:你們都不要來看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其實這就是一個訊號,隱含的意思就是,你們都來看我吧,讓我給你們說一說。
山西軍政巨頭徐永昌、楊愛源立刻前來拜見,這一下等於廣而告知,從山西到華北乃至全國,都知道老西回來了。
老閻的這一手確實很高明。到這一步,你們殺也不能殺我,趕也不能趕我,我就賴在這裡了。
老蔣知道後立刻就急了,不是說好要“出洋”的嗎,怎麼還耍上賴皮了?馬上致電徐永昌,讓後者催老閻出國。接著,老蔣、張學良又雙雙派出代表,去做老馮(此時也在太原)、老閻的工作。
甭管你們用什麼手段,硬的也好,軟的也罷,二老不為所動,哪兒也不去,更別說出國了。
“九?一八事變”的爆發加快了老閻復出的步伐。
在當年的國民黨四大上,老蔣當眾做了檢討。作為“痛改前非”的表態之一,便是與以前的“反對派”重歸於好,老馮、老閻又重獲政治生命,不僅取消了對他們的通緝令,還成了響噹噹的中央委員。
這回老閻變乖了,他自己搞了一個“中的哲學”,認為以前之所以倒黴都是不夠“中庸”所致。
本來好端端的,去惹人家老蔣幹什麼,弄得自己慘不忍睹。
明擺著,老閻這是真的服軟了,對老蔣。
對輿論,他順應潮流,趕了一回抗日的時髦,向中央積極獻計獻策,要求政府撥出10萬勁旅死守錦州。
至於10萬勁旅怎麼個撥法,那可不是他的事。你們只要知道我老閻是個積極要求抗戰的好人就行了。
如他本人所願,老閻的聲譽立刻煥然一新。
可是,最關鍵的那個人——老蔣依然不表態。
看來還是自己誠心不夠,那來更猛的。
老閻使盡吃奶的力氣,拿出了一份東西,這就是有名的“山西省政十年建設計劃”。
要說這份草案還真算得上是老閻嘔心瀝血之作,它的主旨就是要“一心一意謀發展,聚精會神搞建設”,把山西建成抗戰的前沿基地。
我再也不跟你調皮了,就給你當小弟,在前面替你老人家出力流汗,擋著日本人,這總可以了吧(“錫山治全國而不足,治兩省而有餘”)。
老閻認為,他心誠到如此地步,老蔣看了一定會感動得流淚的。
可是偷眼一看老蔣那樣子,老閻頓時心涼了半截。
這位看上去仍然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
老蔣心裡門兒清。以前每次華北這邊反蔣,後面都有這個閻老西在後面搗鬼。趁著這次中原大戰的機會,好不容易才把他趕了下去,怎麼能再做放虎歸山的事呢。
老蔣始終不鬆口,老閻再也按捺不住了。
嘴一撇,太原那邊心領神會。
學生上街搞抗日示威遊行,國民黨山西省黨部開了槍,楊愛源馬上以此為由,封閉了國民黨黨部,連負責人也被抓了起來。
老蔣得知訊息,連忙找山西省政府主席徐永昌談話。
徐永昌攤開手,說自己毫無辦法,因為山西境內沒人聽他的。
那他們都聽誰的?
當然是聽閻錫山閻先生的了。
我徐永昌辦不好這些事,只有閻錫山能辦好(“在我辦,是事倍功不到半,閻先生辦,是事半功不止倍”)。
據說徐永昌還曾經推心置腹地跟老蔣攤過牌。
中原大戰後山西政治經濟一落千丈,大家都怨聲載道(“軍政與人民均不堪其苦”),說明閻錫山當家還是有一套的,他不出山,山西沒準得玩兒完。
知道中原大戰蔣閻有積怨,又幹脆把話給挑明瞭。
閻錫山最大限度不過是你的政敵,而政敵是可以合作的(估計老蔣對這一點也是深表贊同,搞政治的,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嘛)。
接著闢謠。
人都說老閻摳,其實摳來摳去,也沒往自己兜裡摳,都花到“公家”上去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是一個最稱職的公務員!
最後一點,徐永昌說得很不客氣,卻也可能最能打動老蔣:“你不但有與閻先生合作的必要,將來他還會有幫你的時候。”
徐永昌靠嘴,其他人就靠行動。老蔣的臉色一緩和,山西省黨部那個負責人立馬就被放了。
既不跟我爭(權),又說要幫我(忙),老蔣終於被說動了。正好那時候“一?二八”淞滬會戰已經進入廟行大戰的階段,山西這裡確實也不容再有閃失,老蔣一伸手,就把老閻撈了上來。
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2月20日,閻錫山被委任為太原綏靖公署主任,重新爬上了山西土皇帝的寶座。
等到閻錫山位置坐穩當,又輪到老蔣犯愁了。
雖然老閻看上去已無多少再次造反的膽量,但你也別想輕易摸到他的窩裡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