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一路尾追不放的關東軍相原大隊趕到了一個叫二里塞的地方。此地離古北口城門尚有6里路遠。
大隊長相原少佐下了車,從這裡,他能夠清晰地看到古北口所在的蟠龍山。
長城就在眼前。它的上面有一座烽火臺,名叫將軍樓。
相原面對的其實就是一片古戰場。
千百年以來,刀光劍影,鐵馬金戈,一個異族被打退了,另一個蠻邦又接踵而至。
所以,烽火不熄,警鐘長鳴。
衛護的,是一個古老民族的尊嚴、安全和生存的權利。
相原命令部隊下車,迅速佔領附近高地。
汽車則開回去繼續接送後續部隊。
7點,日軍在高地建立起了炮兵陣地,開始向城內的守軍進行試探性炮擊。
7點半,從十八盤迂迴而至的三宅騎兵聯隊到達二里塞。
9點,川原旅團主力基本到達二里塞。
3個小時之內,部隊集結、陣地構築、進攻準備一氣呵成,如同流水線作業一般精確,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這說明什麼?
高度職業化的軍隊素養。
與他們相比,我們的差距恐怕不只在武器上。
不過,川原旅團的實際情形也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美妙。
由於推進速度過快,再加上無線電通訊出現故障,他們此時已與師團本部失去了聯絡,而且彈藥也有些緊張。
川原此時可以選擇留下來等待,但他顯然並不願意這樣做。
除了“建功立業”的野心驅使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使他不願意停下來。
3月10日這一天,在日本是一個很重要的節慶——日本陸軍建軍節。
他要用攻克長城這一“勝舉”,來為自己的軍隊慶賀。
如果說這時候中國守軍的第一反應都是怎樣奪路而逃,讓自己的夥伴或者戰友去頂槓的話,那麼他們的對手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從不同位置、不同角度,不遺餘力地發起攻擊。
日本人的集體意志和凝聚力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相原不需要等待任何命令,就知道佔領高地,掩護主力跟進。
三宅不需要打任何招呼,就會毫不猶豫地聽從指揮,讓包抄就包抄,讓進攻就進攻,哪怕是跳下馬來當步兵用也沒有半句怨言。
同樣,關東軍飛行隊在與地面部隊毫無聯絡的情況下,也照樣主動配合,每小時1次,每次5架,對地面中國守軍進行輪番轟炸。
一線的東北軍是一路被飛機炸著過來的,還稍為好些,二線的25師此前一直在南方作戰,飛機都沒怎麼見到過,更別說有什麼防空經驗了,自然更慘。
連日本兵究竟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官兵就已經倒下去了一大片,這讓關麟徵和杜聿明真正見識到了日軍立體化作戰的威力。
告訴你們,這只是小兒科,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一線的張廷樞心一直懸著,但既然當眾表了態,不硬著頭皮堅持一下,面子上也真說不過去。
杜聿明說得沒錯。古北口易守難攻,對於防守而言,地形確實是很有利的。
別的不說,就東西這兩座山,左臥虎,右蟠龍,居高臨下,諒關東軍一時半會兒也突不進來。
現在張廷樞面臨的一個重要考題,是川原會把進攻重點放在左中右哪個方向,或者換句話說,哪個方向才是他需要格外留神防禦的。
這個題目,自古打仗之人無一能夠迴避,因為它決定著即將開始的戰局走向。在一線指揮的張廷樞也概莫能外(王以哲待在古北口也就是擺設)。
有一類天才,他們僅憑嗅覺就能知道正確答案。
接下來的是人才,他們依靠經驗和才能也可以做出理智判斷。
張少爺兩類都不是,他是跟著感覺走,想到哪裡,把棋子擺到哪裡。
右翼,這裡他不想費心。
因為按照“三方協議”,關麟徵師145團(戴安瀾團)負責防守這裡的龍峪溝陣地。
他需要考慮一下的是左翼和古北口正面。
前者他安排了635團(白玉麟團)駐守。
白玉麟就是那個畢業於東北講武堂第1期,但哪兒也不想去,就願在這兒混的團長。僅此一點,也可以看出張公子對這個團多多少少是很看重的,這也是他唯一捨得下點本錢的地方。
至於古北口正面,不知他作何考慮,或者根本就沒想到日軍會來此光顧,應景似的安排了一個634團(賀奎團)一部據守這裡的蟠龍山制高點和將軍樓。
一切搞定,這樣守兩天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不管有沒有問題,安全第一,我還是不能離第一線太近。
別說第一線了,張廷樞甚至連第二線也不願意多待,他帶著師部和其他直屬部隊跑到相對更安全的石匣去了,而不久之前,關麟徵師剛剛從這裡開赴南關。
下午2點半,川原一聲令下,日軍展開全線進攻。
他也把部隊分成了左中右三路。
不過右翼顯然並非其攻擊重點,因為在那裡川原只派了一個三宅騎兵聯隊。
騎兵聯隊跑起來倒是快,抄個後路也合適,但如果讓他們下馬進攻敵方陣地,那還不如一個步兵大隊更有力道呢。
當然了,川原也沒光派騎兵,步兵他也派了。
多少?
兩個步兵小隊。
右翼不是重點,難道左翼是重點?
也不是。
川原僅僅派了第32聯隊(田中聯隊)第2大隊上陣。
到這裡,我想傻瓜都知道川原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古北口關門正面,這才是真正的攻擊重心,川原旅團三分之二的兵力都集中於此處!
我可以站在很公平公正的立場上說一句,在進攻方面,日本人的能力的確是數一數二的。
沒辦法,人家在國內天天練的就是這個。
面對長城要塞,川原並沒有採用通常的正面強攻手段,而是僱用了一個當地人,從一條隱蔽小道繞過長城,從背後向蟠龍山制高點發起了攻擊。
這個“當地人”自然要歸屬到漢奸一列,不過我想知道而不知道的是,“當地人”如此熱衷於當漢奸,幫著日軍來打東北軍,是否也跟湯二虎在熱河當政時搞得民怨沸騰有關。
面對日軍大半個旅團的全力攻擊,賀奎團就算整團開上來也不一定頂得住,何況只是“一部”。
毫不意外,守軍馬上就呈崩潰之勢。
僅用半個小時,第17聯隊(長瀨聯隊)就攻佔了蟠龍山制高點。
本來這並不是完全不可以挽救的。
其時,只要張廷樞主動跟關麟徵聯絡一下,讓自己的主力和南關的25師合力發起反攻,同時右翼的戴安瀾團注意向中間靠攏,還是有希望扳回局面的。
遺憾的是,張廷樞並不在一線指揮,對前線情況知之了了,而東北軍似乎也沒有跟友軍密切配合共同禦敵的打算。
大家各打各的,互不相干。
在當天的右翼龍峪溝戰場,與戴安瀾團對陣的是三宅騎兵聯隊,面對戴安瀾團這樣的強力步兵團,日軍要把騎兵當步兵用,自然難以見到效果,所以陣地一直紋絲不動。
但由於不知道其他兩個方面,尤其是古北口正面發生的情況,在遭到日軍攻擊後,關麟徵和杜聿明很自然地產生了錯誤判斷,認為日軍攻擊重點在右翼。
這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因為從長山峪過來的大道呈“Z”字形,先經這裡,再至關口,而根據日軍一貫使用的戰術來看,他們最喜歡也最擅長運用包抄迂迴。
從右翼突破後形成包抄,可以看成是這一戰術的實際運用。
關麟徵和杜聿明都不是第一天打仗,於戰場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有屬於職業軍人才具有的那種靈敏和本能的嗅覺。另外,中日雙方也並非首次交手,特別是經過此前的“一?二八”淞滬會戰,中人對日軍的戰略戰術已有所瞭解。
然而,在對情報不能有效掌握的前提下,你所做的一切判斷仍然可能是在打啞謎。
別的謎語猜錯不要緊,這個猜不對卻是致命的。
這讓我想起了一句成語: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據此,關麟徵不僅沒有讓戴安瀾團向中間靠攏,反而命令該部主力向右翼集中,並將陣地繼續向東延伸至龍峪溝以東500米,從而使其與東北軍的結合部更加薄弱。
除杜聿明旅堅守南關二線外,關麟徵又急調作為師預備隊的149團(王潤波團)集結於古北口東關,進行策應,並從中抽出1個營,警戒司馬臺長城一線,以防日軍從這裡抄襲後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翼。
中間沒有人補位,亦無人增援,空檔越來越大,直至不可收拾。
從古北口正面退卻的東北軍,既未向右翼和南關二線的25師通報這一緊急情況,亦未要求友軍“向我靠攏”或予以增援。
退就退了,丟就丟了,有什麼了不起。
到下午5點半,日軍已完全佔領了古北口正面制高點,並將戰線推進至長城以南。
晚上,日軍把大炮運上了制高點,在其兩側都佈置了炮兵陣地。
一招定勝負。至此,戰場的主動權已被日軍牢牢握在手中。雖然此時日軍在兩翼都未能取得大的突破,但這已經不重要了,而後戰場的基調將朝著日軍希望的方向走。
這一天是日軍的節日,川原的節日,不是我們的。
3月11日拂曉,川原一聲令下,日軍總攻開始。
在步兵衝擊前,重炮再次扮演了東北軍剋星的角色。
左翼白玉麟團在高強度炮擊下亂成一團,團長白玉麟當場戰死,部分陣地被日軍第32聯隊第2大隊趁機攻取。
正面,賀奎團更是完全無法抵擋日軍的進攻。
上午10點,將軍樓亦告失陷。
將軍樓的失陷,使右翼的戴安瀾團立刻陷入困境。日軍可以依託附近的高地,居高臨下,完全切斷他們與二線主力的聯絡。
不過關鍵時候,日軍方面也掉了一下鏈子。
川原旅團走得太急,本來就沒帶多少彈藥在身上。昨天下午,今天早上,可著勁這麼一使,已經所剩不多了。
前面進攻一緩,被日軍打得苦不堪言的東北軍總算撈到了喘口氣的機會。如果此時張廷樞能及時調整部署,把除白玉麟團的兩個團也整師壓上,或者乾脆點,就跟關麟徵講清楚:我頂不住了,你快過來幫忙。
這樣的話,仍有反敗為勝,甚至奪回關口的機會。
但張廷樞未對此作出任何反應,他只是心痛白玉麟團的損失,然後讓副團長代替了團長的職務。
關麟徵和杜聿明當然還是被矇在鼓裡,一門心思只關注著日軍是否會從右翼包抄過來。
機會稍縱即逝。
下午2點。
弘前師團師團長西義趕到前線。
從川原手上接過戰場指揮權後,西義根據戰場變化,著手調整進攻部署,命令把有限的武器彈藥和人員集中起來,一路壓向南關二線,一路對右翼龍峪溝陣地發動包圍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