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要告訴你,巴黎和會其實是中國贏了,你很有可能會說我是胡扯。但在這個問題上,事實勝於雄辯。
在那次外交活動中,顧維鈞們採用了拒籤的辦法,一般的解釋都認為是中國外交官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只能透過此舉來維護國家的尊嚴。
難道僅此而已嗎?或者說,他們此舉的意義,只是為了證明中國可以向列強說不嗎?
倘若是這樣,那我們就等於是把顧維鈞看成了又一個松岡,無形中降低了中國外交官的層次和分量。
是的,顧維鈞是拒簽了,它的直接後果就是導致日本在山東的統治權無法獲得國際公法的承認。
但另一方面,拒籤不是退場。
當時由於代表團團長陸徵祥住院,實際已由顧維鈞主持全域性,而顧維鈞在做出這一決定之前,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
他注意到和會有這樣一個規定,就是說,只要參加和約簽署,就能成為即將成立的國聯的創始會員國。但這個規定並沒有說所有和約都要籤,而之前中國已經簽署了對奧和約。
老顧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我不籤對德和約,其實一點事都沒有,中國照樣能進國聯,參與國際事務。
退路,已經找好了,哪像松岡,跟個愣頭青差不多,做的事那叫一個蠢,簡直是自絕於世界人民啊。
結果第二年,國聯成立,中國順理成章地以創始會員國的身份進入(就像“二戰”結束,同樣以這個身份加入聯合國一樣)。這時的顧維鈞已是名聲大噪,國聯裡面沒有不認識他的,在他的操持下,中國當年就被選為國聯理事會非常任理事國。
這個事情當時是被大書特書的。因為按照規定,國聯理事會設4個常任理事國,4個非常任理事國,中小國家能搶的就是後4個,那真是要擠破頭的。
結果給中國搶到一個,作為一個標準的小國(不是以面積大小而論的),能跟大國們並排坐一起縱論天下大事,那感覺不要太好啊。
中國國內為之歡欣鼓舞,連當時與北洋政府唱對臺戲的南方政府都專門發來賀電,慶祝這一外交勝利。
可是有誰知道,這一機會其實早在一年前的巴黎和會上就已經被中國牢牢捕捉到了。
好運還沒有結束。
第三年,作為中國駐國聯代表的顧維鈞官運亨通,先是被任命為修改國聯盟約委員會委員,後又當選為理事會主席(這兩個位置有多重要,同志們就自己想吧)。
老顧成了國聯裡面炙手可熱的高官了。這就表示咱上面也有人了!
國際政治和國內政治其實都差不多,有人就好辦事。
正好那一年年底開華盛頓會議,顧維鈞往裡面一坐,中國代表的聲音都高了好幾個八度——在座人等,誰不賣國聯理事會主席三分薄面。結果山東問題竟成了那次議題龐雜的大會的主題,所有歷史遺留問題,前面的,後面的,一道打包,同時解決。
除膠濟鐵路由中國贖還,管理權仍為日本保持5年外,會議要求膠州、青島等必須歸還中國。當然這裡面還留了點尾巴,比如日本實際一直保持著對青島的影響力,但已無礙大局。
我們完全可以做一個假設,要沒有顧主席親自坐鎮,以中國這樣弱小的國力和微不足道的國際地位,要達成這樣一個一攬子解決方案是相當困難的;換一個位置思考,日本就真的是吃大虧了,畢竟它參加一戰的很大一部分動因,就是指望著給它山東,現在出了錢(軍費),死了人(傷亡),卻竹籃打水一場空,等於什麼都沒撈到,你說它冤不冤。
民國老記者曹聚仁就在《採訪本記》中記載,華盛頓會議召開後,回國的日本代表曾備受輿論的指責,而日本軍界聞知訊息,也一片沮喪,相當氣餒。
甚至我們還可以做一個相反的假設。假使山東仍牢牢掌握在日本手裡,那到昭和軍閥“崛起”時,這裡完全有可能成為另一個滿洲,而山東一旦出事,對中國的危害無疑是心臟上又插了一把利刃。
弱國無外交。這句話當然沒有錯,但我們必須同時知道,就是我們這樣的弱國,曾經依靠一批很強的外交家,愣是在叢棘密佈的國際外交舞臺上殺出過一條條血路。
下棋要布大局,看事要看長遠,從這個層面上講,我以為,國聯交涉和巴黎和會一樣,別看當時好像被“將”住了,但真正被“將”住的不是我們,而是對手。
我說過,松岡作秀和日本退出國聯,是一種自絕於人民的愚蠢舉動,後面還要跟一句,那就是絕沒有好下場。
日本退出國聯,就等於把自己孤立於國際社會之外,從此成了地道的孤家寡人。而它自己,更加不知收斂,朝著瘋狂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想收都收不住了。
這就跟個人一樣,沒人管,然後吸毒、搶劫、殺人,什麼都幹,越幹越離譜,而他自己還渾然不覺。
不是說了嗎,上帝欲教誰滅亡,必先教它瘋狂,至理名言啊。
你殺人、放火,為所欲為,以為真沒人管,這個世界我最大?
錯!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罷了。
先前英美法都只盯著一個國家,那就是德國,就怕這孫子像一戰前那樣突然發狂,弄出亂子來。所謂綏靖政策,表面上都在讓你,甚至不惜犧牲弱國小國的利益來遷就你,但這並不等於它們不防你。
為什麼大家都堆著笑臉恭維你、討好你?
你一定會脫口而出:那還用說,怕我唄。
當然沒錯。可是怕你的同時,他們在家裡可沒閒著,都在準備呢,就準備等你發狂制不住的時候抽你。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不是沒來由的。
“二戰”爆發,為什麼最後同盟國戰勝了軸心國?
拋開正義和非主義不談,實力也是決定戰爭勝利的重要因素。如果這些國家都不進行積極的備戰,打不打得贏德國人還真得兩說,至少得多拖兩年吧。
現在日本退出國聯,把自己的位置就搬到德國一道去了。從此,英美警惕的國家就多出了一個日本,把它也當成了自己的假想敵。
一個不遵守國際秩序、不尊重國際公法的國家,難道不是最危險的敵人嗎?
後來珍珠港事件爆發,英美對日開戰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日本當然挑釁在先,但一個巴掌拍不響,英美要是對日本好點,還會弄到那個地步?
這個道理,日本是直到水淹到脖子上的時候才清醒過來的。
據說,在鴉片之類的毒品還沒大量面世之前,有人為了找刺激,就用砒霜來代替。
當然不能一次灌一大包,那是要立刻翹辮子的。它是“每天愛你多一點”,小劑量地服用,你還別說,吃下去也能找到一點飄飄欲仙的感覺(此處依據資料,請勿盲目嘗試)。
時間一長,吃砒霜就上了癮,到了欲罷不能的程度,心裡知道不能再吃了,可就是停不下來,直到最後中毒而亡,宣佈gameover。
如果把“砒霜客”換成國家,“二戰”中的日本肯定能夠入選。某種程度上,它後來就是這樣被自己親手毒死的。
現在讓我們把時間推後,看看李頓調查團離開東北前後,民族英雄馬占山的表現,因為他也一直在堅持著。
二次復出的馬占山這次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要跟小日本死磕到底,為此,他把家裡的幾個老婆都給疏散掉了(那個時代的人有三四個老婆不算什麼大事,只要你養得起),一人發個幾千塊錢,讓她們自謀生路。女人們見此情景,抹眼淚的、擦鼻涕的、牽衣袖的,哪裡肯走。
馬占山把眼一瞪:老子是上前線拼命,可不是帶你們去享福的,再這樣就不客氣了(“如不走者,當即死去”)。
真正的毀家紓難,在場者無不為之動容。
不斬樓蘭,誓不生還,馬革裹屍,在所不惜。
馬占山迷途知返,不僅為自己正了名,而且使整個已趨於委靡的江省抗戰形勢重為之一振。
王者歸來,英雄還是那個英雄,好漢仍是原來的好漢。
復出後,很多舊部已難以召回,馬占山一開始能指揮排程的只有一個步兵第3旅(自兼旅長)和吳松林騎兵旅,僅相當於江橋抗戰鼎盛時期人馬的八分之一。但名將就是名將,他果斷地使出兩招,很快化解了自己所處的困境。
第一招是不拘一格降人才。馬占山敏銳地看到了東北義勇軍所蘊涵的力量,不僅集中各縣民團武裝,還重點招納了“鬍匪”、大刀會等正規軍一般不怎麼待見的江湖人士,共集中11支義勇軍,整編為9個旅,使所部在短時間內就接近5萬餘人。
在下面,我們將看到,雖然馬占山並非東北義勇軍首創之人,但能將正規軍和義勇軍結合起來,並使其各自優勢得到充分發揮而相得益彰者,馬氏實為東北第一人。
第二招是在戰術上見功夫。
事實證明,馬占山在江橋抗戰中的表現絕非浪得虛名。他重新出山後,仍然是東北抗日將領中最懂得打仗的Numberone。
本來馬占山還有兩手棋,那就是在出走齊市時,留下了舊部程志遠“代理省政”,這是準備裡應外合時用的。同時,在嫩江駐紮的徐寶珍部也曾表示願意響應配合,這支在江橋作戰中以勇悍著稱的部隊已擴編為旅,如能得其相助,自然也是如虎添翼。
但這兩手都落空了。程志遠被日本人收買,轉而以偽軍的身份向馬占山反戈一擊,而徐寶珍口是心非,令人遺憾地選擇了駐足觀望,不願再服從馬占山的調遣。
只有靠自己了。
哈爾濱是當時日軍重兵駐防的地區,從國內調來的第10師團(姬路師團)和從上海趕來的第14師團(宇都宮師團)都在這個地方,關東軍在東北4個主力師團,一個城市就佔了兩個,日本人認為肯定萬無一失,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膽,否則任何抗日部隊也不敢輕易來觸這個黴頭。
但有人就敢。
馬占山找準的第一個目標,偏偏就是哈爾濱。
因為他發現,這座大都市雖然名義上駐有重兵,但內部兵力卻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充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