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本莊繁剛剛準備為拿下哈爾濱慶功,一回頭,卻驚恐地發現,整個滿洲,義勇軍竟然已經遍地開花。
從遼東到遼西,從江省(黑龍江)到吉林,抗日烽火到處都是。本莊繁不得不充當起消防大隊長的角色,天天不是奔這頭就是趕那頭,累得骨頭都要散架了。
可人不是光敬業就行的。本莊繁弄到這副模樣,火不僅沒有被撲滅,反而越燃越旺,正所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都快躥到他屁股上來了。
東北義勇軍的迅猛發展,當然離不開關內民眾的支援,而其中有一個人所起的作用則更為複雜和重要。這個人就是少帥張學良。
從瀋陽到錦州,不到半年,他已經把老爸給的關外三省一區都丟光了。
其實每一次做決策前都經過猶豫和彷徨,可毫無例外,最後下的每一招又都是實實在在的臭棋。他曾經很瞧不起那個末代皇帝(老了以後好像還是如此),但一連串的事實卻恰恰表明,如果從性格上來說,他們根本屬於同一類人,估計連星座都差不多。
缺乏魄力,行事遲疑,當斷不斷,斷了更亂,結果把事情搞到一團糟。溥儀如此,少帥在東北的表現也好不到哪兒去。
但是你要說他沒有家國之辱,不想打回東北老家去,那又錯了。
想還是想的,不過這事最好由別人幫他幹。
明裡他盼著國聯能幫他洗冤昭雪,把東北給要回來,暗裡就指著仍然留在東北的那幫兄弟能從內部舉義,直接把日本鬼子趕走,然後奉迎他聖駕回歸。
當然這兩個願望後來一個也沒有實現。但是他在支援和推動東北義勇軍這方面,還是功不可沒的。
由於這種支援必須是“默默的”,張學良想到要藉助一個外殼,這個殼就是北平救國會。
北平救國會,“九?一八”事變後沒幾天就在北平成立了。看起來是個民間組織,但實際上能量非常之大,很多具有相當規模的義勇軍都隸屬於它或受其援助。
你要說這裡面沒有作為當時北平最高軍政長官的少帥的影子,打死我也不信。
受北平救國會直接領導的,是遼南義勇軍,總部在遼寧鞍山的海城。這支義勇軍在領導層上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學生多,軍隊高層裡很多都是一扔下書本就拿起槍桿子的白面書生。當然和東北其他義勇軍一樣,他們也不排斥此地特產——綹子的加入。
這個跟前面介紹過的遼西溜子其實是一個意思,也就是鬍子。
若論愛國大道理,綹子們肯定講不過雄論滔滔、滿腹經綸的讀書人,但他們有自己的看家絕活兒,那就是打砸搶。
以前幹這個,那是為了混碗飯吃。偷偷摸摸,還要受人指責,十分不爽。現在不同了,對日本人打砸搶,這是愛國行為,百姓支援,國家認可,少帥獎勵,在駕輕就熟的同時,各個幹得蕩氣迴腸、意氣風發。
遼南魯賓漢,以4個人最讓日本人頭疼,可謂之“四大天王”。當地人至今還都能叫得出他們當年的“字號”:老北風、項青山、蓋中華、蔡寶山。
字號是為了名頭響亮。畢竟原來的名字是爹媽給的,誰生兒子時也沒想到他不當科學家,不做企業家,以後會去佔山為王。
不過後來這也成了一種遮掩真實身份的好辦法。日本人對付抗日遊擊隊,歷來是找得到你本人就找,找不到本人就找家屬。這些好漢都是當地人,在附近沒有家小還有親戚,沒有親戚還有族人。他們最怕牽連旁人。有了字號,日軍搞不清他們到底姓甚名誰,也就很難株連九族了。
他們當然都是有名有姓的,但請允許我喊他們的字號吧。因為我覺得這樣更加順口。
“四大天王”裡面,領頭的就是老北風。
我看到有史料中把老北風叫做張海天,以為這是他的真實名字,但其實姓張是對的,海天卻是他的另外一個號,這跟現在一個人有好幾個QQ號或網名差不多。
海天者,意謂在海城,他就是天。
沒辦法,綹子嘛,就算是唬人也得往死裡唬,要不然誰怕你。
能位列“四大天王”之首,當然不是浪得虛名,只要看看他的另一個字號老北風的由頭就知道了。
關於這個字號,有幾種說法,一種是說他能夠蹲著跑,而且跑起來一陣風。
蹲著跑應該怎麼跑,我一時也沒想明白,反正就是說他跑得特別快,大概相當於全運會短跑選手那樣的速度吧,只是跑步的姿勢確實古怪了一些。不過這我也想得通,中國地大物博,能跑善跳的多了,你不搞點異於常人的造型,如何能讓人記得住。
另一種是說這兄弟天賦異稟,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也可以不戴帽子,光著腦袋去頂北風。
在下是南方人,不知道在東北的大冬天,如果不戴帽子在外面狂奔是一種什麼感受。但既然他身邊的人都認為此舉不同凡響,那肯定是不同凡響,至少屬於暴強一類的舉動。
這兩種說法可以解釋老北風為什麼可以做綹子,而且可以做“炮頭”(專業術語,和“大當家的”相同)。
能夠表現此人抗日意志的是最後一種說法。
說是東北麻將有個規則(我不會打麻將,不知道這個規則是不是在麻將桌上能通用),“本莊”最怕“北風”,關東軍司令叫本莊繁,北風克本莊,老北風克本莊繁,“老北風”就這樣被拿來用,並頂替了原先的“海天”旗號。
如果要歸納之最的話,老北風堪稱國內抗日第一人,抗日旗號也是他第一個豎起來的(說大了去,也可以說是他主動打了世界反法西斯的第一槍)。
“九?一八”事變後僅僅5天,老北風等“四大天王”便率領手下400名兄弟,突襲營口的發電所和水廠,並將水電廠都炸掉了。
這招真夠毒的,也不跟你硬拼,就斷你電斷你水,看你怎麼辦。
結果是整個日軍佔領下的營口立即陷於癱瘓。
饒是這樣,關東軍一開始也並沒把老北風當回事,就以為是個普通土匪。漢奸頭目凌印清在日本顧問的攛掇下,甚至還要來對他進行“招安”。
那時候關東軍還未進入錦州,他們出錢出人(日本顧問),幫凌印清組建了一支偽軍,讓他肅清遼南遼西“匪患”,以便為日軍**錦州鋪平道路。
凌印清也是海城人,對老北風的厲害,他早有耳聞。這傢伙大概看過一點水滸,以為不管多麼厲害的綠林豪傑,只要“朝廷”有足夠的“誠意”,最後都要乖乖地跟著走。於是他也採用這種方法,在老北風的山寨之下襬了大量的軍械、被服等物資,然後帶著200個荷槍實彈的親兵(怕不小心被“做”了),親自過來勸降這位傳說中的“黑老大”。
看見沒,只要你隨了我,幫日本人做事,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我帶來的那一堆堆好東西都是你的。
這**大啊。
如果是正規愛人,我估計他一定會正氣凜然地對凌印清罵道:呸,你個漢奸,賣國賊,給我滾出去!
凌印清狼狽而去——當然要想把他拖出去斬首也不太容易,畢竟這廝有備而來,還帶著200個馬仔呢。
形象是不錯,場面很動人,但山下那些好東東就沒有了。凌印清不是傻瓜,他帶來的東西,你收了是要付出代價的。不跟著他做漢奸,當然什麼也不會給你。
老北風不是正規愛人,確切一點說,他是個愛國綹子,也就是國要愛,好東東他也想要。
在這種心理支配下,他對凌印清的要求滿口答應。
招安?那是好事啊,給“皇軍”當差,多有面子的事。弟兄們早就盼著“歸順”的這一天了。
他還怕凌印清不相信,把山寨裡的花名冊都搬了出來,對凌印清說:你看,人全在這裡,擇日就可以等你老人家來改編了。
花名冊都繳上來了,凌印清不由得不相信老北風的“誠意”。雙方定了個好日子,然後他就喜滋滋地回家張羅去了。
晚上,老北風帶人悄悄地把凌印清的住地包圍起來。凌印清和他那200個偽軍,甚至連槍都沒摸到就被當場逮住了。
凌印清帶來的好東東當然一個不少地都落入了老北風囊中。
這一仗漂亮還漂亮在,除了沒費一槍一彈就活逮大把的漢奸和偽軍,使關東軍利用漢奸為他們攻取錦州“地雷”的企圖落空外,還抓住了日軍顧問3人、翻譯1人、日本兵12人,堪稱東北游擊隊在與日軍較量中所取得的首次勝利。
在獲悉此訊息後,張學良特賞老北風、項青山(四天王第二位)金懷錶各1枚、戰刀各1把,部隊軍費5萬大洋。不久,老北風正式加入了遼南義勇軍的行列。
關東軍自此不得不對這個“巨匪”引起高度重視。
民國二十年(1931年)冬天,關東軍發動“剿匪”行動,200人的一支部隊一路跟蹤而至,突然對義勇軍駐地發動襲擊。此時老北風身邊把他自己加起來,不超過10個人。10個人打200個關東軍,誰都認為這回跑不脫了。
但是不用擔心。因為每當我在影院裡看到類似場景的時候(特指主角被包圍了),我都明白,這是導演準備讓自己的主角盡情耍酷的開始。
作為觀眾,我們一定要保持鎮靜,要知道,不到最後一刻,作為主角的英雄是決不會輕易倒下的,被剮掉的只是周圍作為陪襯的那些壞蛋們(俗稱龍套)。否則,這片子沒法演下去啊。
老北風上演的是英雄大片之現實版。
他跑得快,不怕冷(前面都交代過了),地形又熟,帶著9個弟兄跑到了遼河堤岸上對日軍進行阻擊。
遼河上結了冰,日本兵可以踩著冰跑過來,但一到河中央就沒戲了。
因為進入老北風他們的射程了。
不是就10個人嗎,老北風把大家疏散開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竟然拉出了一條長達300米的防線,看上去300個人都不止。
既然是“炮頭”,又是我們的英雄主角,那槍法自然也差不到哪裡去。老北風使的是雙槍(《平原游擊隊》裡的李向陽常愛擺的那種造型)——只要在他射程以內的,一人一顆花生米,公平合理,絕不賒賬。
在這一射擊遊戲中(感覺應該是這樣),他一個人就幹掉了十幾個關東軍,堪稱鬼魅型殺手。
就在日軍人人自危,再也不敢隨便跑到河中間來玩兒的時候,他帶著9個弟兄,吹著口哨,從容離去。
敵軍圍困千萬重,我自閒庭信步,有此經歷者,當可為之列傳,名曰:傳奇。
其實,老北風本身,就是一個如何從騷擾民間的綹子轉變為一代良將的傳奇故事。
加入遼南義勇軍後,他是有變,也有不變。
變者,土匪之習氣也。
老北風部隊有四不準:不準搶劫,不準**,不準擾民,不準投日。對這四不準,他親自監督,且毫不含糊。
有手下兄弟不理解。後面三個好說,前面一個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我們以前可都是做綹子出來的,搶劫,這是咱的專業啊,怎麼能說丟就丟呢。
老北風的回答是:我說的是不準搶劫老百姓,你有本事,可以去搶日本人嘛。
有人不信邪,舊病復發,偏要去幹綁老百姓票的勾當,結果被老北風一槍給崩了。
來真格的,大家全信了。
這麼說吧,你要說老北風的部隊變得和後來的老八路一樣,那就吹過頭了,但至少已能做到嚴守紀律(“四不準”),像一支拉出來就能打鬼子的隊伍了。
不變者,綹子之務實也。
綹子這行當,最重實際,向來是搶一把就跑,絕不拖泥帶水。用在對付日本人上面,就形成了老北風作戰的一個基本特點,那就是很少主動跟日軍進行正面交鋒,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破壞鐵路,可以說是一支東北版本的鐵道游擊隊。
如後來歌中所唱到的那樣,“爬上飛快的火車,像騎上賓士的駿馬,車站和鐵道線上,是我們殺敵的好戰場”,這也是當年遼南義勇軍的真實寫照。雖然他們不一定能像棗莊的微山湖游擊隊那樣,扒個火車就跟玩似的,但騎著馬破襲鐵路,攔個貨車,甚至攻擊沿途車站,也是抬手就來的事。
面對著長長的鐵路線和對方變幻莫測的遊擊打法,南滿鐵路守備隊無能為力,根本不知道應該朝哪邊去堵缺口。
另一樁事情也能說明老北風的“綹子式”辦事風格。
在《鐵道游擊隊》中,微山湖游擊隊的武器,似乎主要來源於打票車或者劫軍列——那些裝滿槍支彈藥的日本軍列。我小時候看這部電影時,就最愛看劉洪大隊長飛身上車後,把機槍一挺一挺往下面扔的段子,那感覺就是狠狠賺了日本人一把,心情實在爽歪歪。
這樣的好事,老北風不可能每天遇到,而像凌印清那樣帶著大包小包軍火來自投羅網的笨蛋漢奸也不多見。
繳鬼子的槍和子彈來用吧,也比較難,這幫孫子有個特點,就是死都不好好地死,往往嚥氣前都要把槍毀掉(八路軍新四軍建的兵工廠,其工作之一就是修這些繳獲的破槍)。
作為遼南義勇軍的主力部隊(遼南第3路),其武器供應主要來自於它的上級機構——北平救國會。這樣做一開始還沒有問題,來援的軍火可以從北平經錦州,從陸路透過祕密渠道運達。但後來隨著錦州淪陷,此路漸漸就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