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舉起面前一樽古琴,憤然摔在地上。
“砰”,滿室絲竹歌舞之音驟然停下,所有人都在看我,我聽到有整齊的拔刀聲,只要有人一聲令下,我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盯著那個含笑衝我舉杯的男子,我終於見到他了,甚至不需要刻意的尋找。
這算是心有靈犀?還是冤家路窄?
“你瘋了麼?”雲兒站在我身邊,聲音很小,卻無比清晰的落入我的耳中,我甚至還能感覺到她聲音裡的顫抖。
他對著我笑,嘴角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嘲弄姿態。
“不知這位賢士此舉是何意?是否責怪本王招待不周?”三賢王司馬越緩緩起身,沉聲而問。
今天三賢王設宴,邀請眾多名士才子,誰都知道,他的目的是招賢納才,所以杜三君吩咐我和管晨一起來赴宴。
他說這是一個好機會,三賢王是皇帝最小的一個弟弟,年輕有為,在朝中的地位僅次於皇帝,甚至可以與太子爭風頭。若能被他相中,必定能夠平步青雲。
可惜了,這真是一個好機會。
或許,我只需彈完這首曲子。
可我終究沒能忍耐得住,我總是這樣,衝動永遠來得不是時候。
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直面三賢王。是生是死,只在這片刻之間。
我深吸一口氣:“邊關戰亂,國難當頭,我北夏許多無辜百姓正身處水深火熱間。我等身為北夏臣民,當以國難為一己之難,請恕草民不能安心享絲竹、升歌舞!多謝三賢王款待,草民告辭!”
說罷,我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拂袖離去。
門口有侍衛虎視眈眈,卻因三賢王始終沒有下令而不敢出手。
賢王不愧被稱為賢王,若換作別人,我根本沒命走出來。
出了王府,雲兒從身後追上來,她拉起我的手,“走,我們快走!離開京城,快!”她不由分說的拉著我,一頓狂奔。
“喂,雲兒,放手!”我氣喘噓噓的說,“我跑不動了,你幹嘛呢?!”
她不理我,只是一個勁兒的跑,火紅色的衣裳飄飛,就像是一團烈火在奔跑。
“放開!我不走!”我一把掙拖她的手,停下來大口大口的呼氣。
“走啊!聽我的,快走!”她回過頭來,衝我大吼,“你這個大傻瓜!你以為你有幾條命?!你就這麼想死?!”
我彎著腰,用力喘了幾口氣,好不容易直起身來,卻見到雲兒滿臉都是淚水。
“你怎麼了?”我有些發懵。
她突然拔劍,冷光一閃,鋒利的劍尖抵在離我的喉嚨不足半寸的距離,我全身僵硬,頓時不敢動彈。
“與其讓你死在別人手裡,不如我先殺了你!”她咬牙切齒的看著我,含淚的眼睛裡鋒芒畢lou。
我不懂。
“你要殺我?”我愣愣的望著她,腦子裡大片大片的空白,無法思考。
“是!”她重重的回答,“你走還是不走?!”
走?
我怎麼能走……
又能走得到哪裡去……
我搖頭,苦笑,“你殺了我吧。”
然後,我閉上雙眼。
我不喜歡現在的自己,一點也不喜歡。
只聽見鏗鏘之聲,長劍落地,我睜開眼睛,卻見一個火紅色的影子朝我撲過來。
雲兒雙手緊緊的抱住我,嘶聲大哭,她說,“你若死了,要我怎麼辦?你們全都不要我,我怎麼辦?”
怎麼辦……
我突然記起曾經她也跟我說過,她說,“初七啊,我們該怎麼辦?”
仔細算算,原來我和雲兒在一起快十一年了,其中有九年的時間,我和她相依為命,一起哭,一起笑,開心的時候是在一起,不開心的時候也在一起。
“別哭,我不會死,也不會不要你。”我說。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我們才回到杜府,訊息便已經傳開。和我共同赴宴的管晨站在門口等我。他說杜先生請我去見他。
我知道管晨多半是在等雲兒,他的眼睛總有意無意的看向她。
管晨是個很有才華的人,詩詞歌賦無一不精通,我只是仗著前世學過的一點知識,才勉強蓋住了他的光芒。
我識相的走開,去見杜三君。
“紅雲姑娘,你沒事吧?”我才一抬腳步,就聽管晨關切的發問,可見他有多麼的迫不及待。
“與你無關!”雲兒冷冷的回答。
這樣的口吻讓我覺得陌生。
記憶中雲兒從來不曾有過如此冷漠,就連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也是很親切的叫我“小哥哥”,可見她從前並不會這樣。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起了變化呢?
我又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現在這樣?
又到了杜三君的書房,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也好久不說話,兩人沉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始嘆氣。
“還是那句話,我果真沒有看錯!”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是背對著我的。
“你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明天去我北郊外的別苑,先避一避風頭!”他說。
“謝謝杜先生。”我說。
他這樣對我,算得上仁至義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