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這話扯的就有點兒太遠了吧?說的是古人今人的棋力對比,怎麼跑到棋具好壞上去了?我想棋具好壞和水平高低應該沒有關係吧?要是用好的棋具就能下出好棋,那棋手們也沒必要苦研深讀費盡心思提高棋藝,乾脆直接買副最貴的棋具算了。 ”徐晨風笑道,偷換概念是辯論時常用的一種招數,這一套他玩的多了。
“嗯,你說的對,這確實就是一個笑話,我之所以這麼講只是想說明,要想對古人棋力和水平有一個正確的看法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很容易就偏離方向。 在我看來,我們評價古人棋手的時候很容易陷於一個誤區。 就是僅僅透過棋譜來評價棋手的棋力。 透過棋譜來評價棋力,說簡單也很簡單,就是分析好棋與壞棋,好棋多,棋力就強,壞棋多,棋力就弱。 然而問題也正產生於此:好棋好到什麼程度,壞棋壞到什麼程度,有時全憑觀棋者的主觀感受,同樣一著棋,有些人可能覺得古今罕見,絕妙無雙,有些人則可能覺得並沒什麼了不起,隨便一個業五以上棋手就能下出來。 有時觀棋者自身並沒有主觀偏見,但由於現代人的身分還有長期所受環境的影響,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降低對古人的評價。 於是,分歧就這樣產生了。
但我們必須要注意的一個前題條件是:古今圍棋規則是不同的。 古代圍棋是座子開局,這種開局方式利於戰鬥而不利於連片成勢。 這一點大家都有共識。 另外,古代圍棋是要還棋頭地,終局時,誰的棋塊數比對方多就要還子,每多一塊就要多還一子,這種規則必然會導致古代棋手能斷就斷的風格,因為把對手的棋斷開的越多。 贏的也就越多。
情況就是這樣的,由於古今圍棋規則地不同。 兩者形成了不同的行棋風格,古人重勢,今人重地,古人強調進攻,今人則強調全域性地均衡。 於是在行棋的選擇上,外勢是古人的第一選擇,而實地則是今人的第一選擇。 最常聽到的一個比喻就是把外勢形容為支票,把實地形容為現金,支票雖好,卻總不如現金叫人塌實。
但是,雖然古棋規則傾向於外勢,不過在有些情況下該實地還是要實地的。 此時古代高手們就有可能由於慣性做出錯誤的選擇,這並不是不可理解。
按道理,犯錯就是犯錯。 下棋嘛,錯誤總是難免地,古人如此,今人也是如此。 但是,問題就在於普遍重視實地的今人眼中,這種錯誤是極為低階的錯誤。 而在古人眼中,則沒有那麼嚴重。 相應的,有時候現代高手會出現過於看重實地的錯誤,這種錯誤在現代人看來或許很正常,可如果被古人看到的話說不定會對現代高手的棋力嗤之以鼻。 但問題在於,古人是不可能活過來評價今人的棋,只能任由今人去對古人指手畫腳,於是無意間古人就吃了一個暗虧。
另外,古時沒有現在地新聞棋戰,下的棋常常是要押彩的。 在這種情況下。 棋手在下棋時肯定會追求每局大勝,而不會為了贏下一盤棋而從序盤階段便點著頭精心計算如何平穩收束。 而今天則是以每盤來論輸贏,贏十個子是贏,贏一個字同樣是贏,其中並無本質不同,所以現代棋手自然會對整體平衡更下功夫。 兩者追求目的就會有很大差別,不少情況下計算的出發點就不一樣,對具體招法價值的評價自然不同。 所以,我和志平、雲散地觀點相似,就整體而言,古人的水平比不上今人,但對黃龍士,範西屏,施襄夏這樣的大家則未必適用,至少他們的水平不是現在的業餘棋手所能比較的。 ”
梁明泉不愧是棋壇老將,理解和認識都有自已的獨到之處,沒有糾纏於細枝末節,而是直接指出了爭議焦點。
“......,您這麼說是有一定道理,不過反過來說,今人比古人更重視實地,這不正是圍棋技術發展的正確結果嗎?難道因為古人棋風如此,所以犯的錯就不是錯?顯然,古人如果執著於從序盤到中盤都以取勢的價值一定大於取地地價值觀念來下棋,那麼現代高手和古人下棋,雖然也可能出現因計算不到位,大龍被吃而輸棋,但盤數多地話,一定會更容易取得最後的大比分勝利。 ”徐晨風沒那麼容易就交槍投降,仍然在據理力爭。
“呵呵,也許剛才我說地還不夠清楚,你大概是誤會了我的意思。
我剛才所說的棋風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個人風格,因為個人風格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存在,如上世紀同為日本六超,既有趙治勳這樣的徹底的實利派,也有武宮正樹那樣的宇宙流,所以用個人風格做比較意義不大。
我所說的棋風不同是由於規則不同導致的棋手對勢與地的不同偏好,而所謂的規則不同,主要指的就是還棋頭與子彩。
先說還棋頭,對於還棋頭規則對圍棋下法的影響,這個問題非我所能回答,就說個簡單的假設吧:當棋手面臨取地和取勢的選擇時,取勢就有可能要比現代規則下便宜兩目,相反的取地則要吃虧兩目,這一進一出就是四目,對高水平棋手而言,這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被忽視的差距。 於是在勢與地的分歧點上,古人選擇外勢的概率就要大很多,這在今人看來就是古人棋風注重外勢了。 實際上,這不是棋風而是正確的選擇。 就像今人重地也並不是棋風,而是優勝劣汰的結果一樣,舉個近一點的例子,當實行黑先貼二又四分之三子的時候,高手對局中黑棋的下法就比現在貼三又四分之三子時要平穩的多。 是現在的棋手比那時的棋手對圍棋的認識有了本質性的提高嗎?顯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那多貼還的一子使執黑先行者感覺負擔加重,如果還是按貼二又四分之三子時的平穩下法終局時可能貼不出目來,所以才不得不更積極主動。
子彩的存在同樣使得棋手們會更加偏好外勢,要知道實地是死的,外勢卻有著無限的可能性,就像你說的,如果現代職業高手和古人下棋時過份注重實地,那麼如果按照古棋規則,雖然現代棋手在總比分上可能會稍佔優勢,考慮還棋頭的因素我把你說的“大比分勝利”換成“稍佔優勢”應該沒問題吧,但是那幾盤被吃大龍而導致的輸棋,就可以將那些許的優勢完全抵消,所謂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棋,你贏的多,錢,我賺的多。
所以,與其說“今人比古人更重視實地,這個正是圍棋技術發展的正確結果。 ”倒不如說‘今人比古人更重視實地,這個是圍棋規則改變導致的結果。 ’”
梁明泉笑道。
“呵,依這麼看,您的意思是說圍棋發展了這麼多年,實際上比古人並沒有高出多少?”一時半會兒找不出梁明泉論點上的錯誤,徐晨風只能以提問來進行反擊。
“呵呵,這可不是我說的。 ”梁明泉是笑而不答。 他早已經過了喜歡出風頭的年紀,沒必要把這個年輕人駁得啞口無言才滿意。
......,辯論還在繼續。
也許是小孩子的飯量小,也許是沒參加辯論的緣故,其他幾個人的早餐還沒吃到一半的時候,王一飛已經吃飽了,坐在旁邊聽著兩桌的人為一個觀點爭來辯去,心裡也在琢磨著哪方更有道理。
“呵呵,飛飛,眼珠子轉來轉去,是不是也有想法呀?”馮雲散注意到小孩子的樣子,於是笑著問道。
“嗯。 ”王一飛點了點頭。
“呵,好啊,有想法就說起來,讓我們也聽聽你的高見。 ”梁明泉笑著說道,他並不認為一個才十一二歲的小孩在這種問題上能有多高的見解,不過現在因辯論的關係兩桌之間的氣氛有點緊張,讓小孩子說說話,緩和一下氣氛也是好的。
“我呀,我覺得籠統的說古人比今人的棋力高或低很難有結果,真正比的其實還是個別棋手的棋力高低。
支援武宮宇宙流成功的是武宮本人強大的中盤戰鬥力和獨特的個人感覺,同樣的三連星在別人手裡只是個幌子,而在他手裡卻是致勝法寶.是宇宙流理念不對?還是其他棋手的才能不及武宮?
我是覺得棋力和境界是兩個概念,境界體現的是對局面的理解,而棋力則是處理局面的能力.境界高的高川敗在棋子接觸時無人能及的坂田說明了什麼?滿腹經綸的大學教授碰上只會擺弄刀子的強盜一樣沒招。
範西屏,施襄夏,黃龍士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他們常人難以企及的計算力,現代佈局理論在佈局階段所能取得的領先優勢真能頂得住他們在中後盤爆發出的可以恐怖來形容的戰鬥力嗎?理論再好,再先進,經不住人家當頭一刀有什麼用?說到底,理論只能指引方向,力量才是本質。 現在的人沒辦法去體會範施黃等人在實戰中給予對手的壓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們強悍的戰鬥力面前,就算是當今第一流高手也不敢放鬆半點注意力吧?”
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王一飛不僅說出了自已的見解,而且這個見解不僅幼稚,反而令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