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艾第一次找上他的時候。張文卓立刻的反應是,他要殺的會是誰,心裡的首要猜想,竟然是封悅。如果遲艾真的因愛生恨,嫉妒的就是封悅。他以前瞎的時候,還可以掩耳盜鈴,就當田鳳宇心裡只有他,現在看得見的情敵,估計再怎麼迂腐,也不至於繼續自欺欺人吧?但遲艾卻似乎從頭到尾,根本不想提封悅的名字,讓張文卓有些納悶。
他也擔心是不是又是田鳳宇的陰謀,拿他們的荒唐愛情做誘餌,實則是要消滅我張文卓,我還傻了吧唧地幫他們僱傭國際殺手?但是自從上次歐洲之行的暗殺事件之後,田鳳宇似乎放棄了這個途徑,若真是有人找殺手幹掉自己,恐怕康慶的嫌疑更大。
見過遲艾幾次以後,他打消了以前的想法,不管他是遲艾還是俞小發,都是在愛情裡迷路的傻瓜。他估計是為了田鳳宇死一起,在他們幾近痴狂的執念裡,可能殉情就永恆了吧?誰也不會再變心,誰也不會放棄誰。
他並沒有多麼想幫遲艾,但看熱鬧的心思還是有的,想他們這夥人究竟還能怎麼折騰,至於幹掉田鳳宇……他想過,只是苦於難以施行。若遲艾真想動手,配合起來還真算是天衣無縫,因為他可以保證全無痕跡地僱傭專業集團,而遲艾能卸下田鳳宇的防備心。
張文卓唯一的顧慮,是封悅。
當初封雷出事時,封悅潰不成軍的慘狀,他至今記憶猶新。田鳳宇究竟是誰,他心中有數,若遲艾真的得逞,那封悅這回能不能熬過去,還真不好說……他現在似乎有點做不到完全不顧封悅的死活,或者很難狠下這個心來。
人不能動感情,他想,動了感情,就只能被人踩著上了。
張文卓心不在焉的沉思,被內線電話嘟嘟的響聲揪回真實的世界, 他伸手去接,卻不小心碰到桌上的電視遙控器,頻道從財經新聞跳到娛樂頭條,“履歷尚新的喬伊。憑藉胡炳乾的新片,被提名海外著名電影節的最佳男主角”,他看得不禁愣住,他近來跟喬伊也算有往來,他卻從沒跟自己提過。
電話進來的是方國倫,他劈頭就問:“你知道喬伊被提名的事嗎?”
“傳好多天了,”方國倫說,“新聞都應該報出來了吧?他本人應該早有耳聞,我以為他跟你說過。”
兩天以後,他跟喬伊在會館吃飯,喝了點酒,在**鬼混到半夜。可能是喝多了,喬伊表現的很熱情,可他的興致,又明顯沒有提名帶來的得意忘形。
“怎麼沒告訴我?”張文卓問他,“提名的喜訊,怎沒提前跟我說?”
“跟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有什麼意思,你又不愛聽。”
張文卓被這話堵在原地,他確實沒有真正關心過喬伊的事業,除了金錢上大方。和人際關係上給他搭個橋,鋪條路,都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兒,用不著動什麼真心思,開始的時候喬伊還格外感激,但後來漸漸也覺得錢和權,對張文卓來說,不過舉手之勞,他對誰都可以這樣,也就不再徒然地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幹嘛說得這麼生分啊?”張文卓給人戳中心事,挺不樂意的:“這麼大的事,怎麼也應該好好慶祝。”
“不用,公司都慶祝過了。”喬伊坐在他身邊,點了根菸,先遞給他抽:“你還真替我高興啊?”
“那當然,這麼年輕就被提名,當了影帝,要怎麼致謝詞?”
喬伊的頭略微朝後仰,碰上他肩膀,張文卓把手裡的煙遞到他跟前兒,喬伊沒接,往前稍微欠身,藉著他的手抽了一口。
“說出來的,也並非真想謝;想謝的人,也不能說出來。”
“誰呀?”張文卓倒不是跟他叫板兒,就是扯動扯西,覺得好玩兒。
“你唄!”
喬伊眼裡酒意猶在,卻似乎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沒有假裝的刻意。張文卓其實不稀罕喬伊對他表情達意什麼的。也許喬伊心裡明白,從來也不會跟他說什麼肉麻的話,但這會兒突然冒出這麼句話,他還是有點感動。
“這些都是你應得的,”他們分抽著一根菸,難得地聊天:“男人麼,總是在事業上要有追求,其他那些風花雪月的點綴,只是解悶兒罷了。你還跟我認真啊?”
他獨自碎碎唸叨:“嗯,是這個道理,將來若分了,傷心兩天,那之後呢?還不是該幹嘛就幹嘛?”他說著苦笑起來,突然轉頭問:“我哥跟你認真嗎?”
“他跟你一樣。”張文卓沒有因為這時候Joey的名字這時給提起來,但估計這事兒糾纏喬伊很久,“只是他最後背叛了我。”
“那他……是因為你,死的嗎?”
“你應該感謝他,”張文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沒有他, 就沒有你的今天。”
你還應該感謝康慶,張文卓在心裡暗暗說,他曾看過電影的一個鏡頭,電影裡的喬伊回身。看見自己等待多年的那個人,那瞬間的反應,就是他見到康慶時的眼神。但是喬伊已經把這個名字深深埋藏,康慶是他的夢想。夢醒是用來憧憬,而不是用來實現的。
喬伊摘下新料影帝桂冠的那個晚上,在雪白的水銀光裡,說“謝謝你”的時候,沒人真的知道他謝的是誰;在他坦言美夢成真的時候,也沒人明白,他心中的夢,永遠不會圓滿。
從那以後。張文卓和喬伊漸漸地彼此冷淡,失去了聯絡。
遲艾走下樓,金如川正隔著吧檯,一邊看著廚房裡準備午飯,一邊和小夏開著影帝提名的玩笑,他知道小夏是喬伊的忠實粉絲。
“他已經做好跳巢的準備了,”遲艾加入他們,似乎心情不錯,“反正我現在也很少吃藥打針,他打算投份簡歷看看,說不定喬伊願意僱他做個助理什麼的。”
“哎呀,遲艾少爺,你又取笑我。”小夏紅著臉,不打擾他們。
“出去走走吧,”遲艾對金如川說,“鳳宇哥要等會兒才能回來呢。”
他們沿著樹蔭散步,小池塘裡的睡蓮開了,三兩朵,在風裡顫巍巍地。金如川發現自從遲艾斷了藥,反倒精神身體好不少,好似變了個人,但性格上卻……不如從前那麼隨和,時常悶著沒有動靜, 和田鳳宇之間的互動,也多少有些陌生。金如川憑藉敏銳的洞察力,隱約覺得這兩人可能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
他之前拿過一片遲艾服用的藥去做化驗,結果那是很嚴重的精神科用藥,加上後來有段時間裡,遲艾幾乎瘋癲的行為,讓他確定這深深宅院裡,埋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和他們認識這麼久,以金如川的瞭解,兩人之間,即使存在某種控制,遲艾也肯定是被動的一方。但金如川是為田鳳宇賣命的人,他的未來,他的雄心。都寄託在田鳳宇的身上,不可能因為遲艾,而將努力多年的一切摧毀。
“你……需要幫忙嗎?”金如川實在忍不住,問過以後,頓時又覺後悔。
遲艾側頭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微微現出笑意:“金先生,你能怎麼幫我?”
其實他的立場,遲艾看得清楚,他很可能也知情自己吃藥的內幕,因為有次自己莫名其妙發火,撥灑了吃的藥,後來小夏收拾的時候,一直唸叨怎麼少了一片兒?遲艾吃的藥,打的針,精確到每一片,每一毫升,小夏都沒馬虎過,好像很怕丟掉一丁點兒。當時,除了他倆,只有金如川在場。也許他是無心帶走,也許是有意要調查,那又如何呢?不過是多一個人,見證自己的狼狽。
“我是自找的,別人幫不了,”遲艾說著,目光遊離到遠方,“鳳宇哥回來了,走吧,要吃午飯了。”
金如川看著遲艾獨自離去的後背,像午後陽光穿過葉片間一道光亮的剪影,掛在枝頭。先前很多很多被他吸引的瞬間,似乎都融化在時光的卷軸中,只剩這道光影,輕飄飄地,盪漾……在夢迴時分。
午飯以後,遲艾和田鳳宇站在陽臺上,看著金如川的車,在掩映的林蔭道上離去。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如同一張溫柔大網,把他們牽繫起來。田鳳宇摸到遲艾的手,輕輕攥在手心裡,他們的體溫傳遞到彼此身上,甚至連血流都連線起來。
遲艾閉上眼,以前因為藥物瘋癲時,死攥住欄杆不肯放手,跟田鳳宇對峙的畫面,還在眼前,卻又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的腦袋又開始糊塗,最近,他對時間的概念時常模糊起來,有時剛發生,他已經忘了;有時很多年前的畫面,卻新鮮如昨。他驚恐地發現,遲艾的記憶,正在天光中,悄然被腐蝕。
他猛然抓緊田鳳宇的手。
“怎麼了?”
他不肯說話,直到冰冷的懼怕消退,才漸漸放鬆手掌。
“鳳宇哥,你願意跟我一起嗎?”遲艾問道:“我是說,永遠都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