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策劃當年那場意外以後,確實是想帶著小發退出,去過平淡的生活。雖然田鳳宇的身份,是我幫他一手營造,他倆之間的事,我幾乎從不過問,你哥也不會主動說與我聽……我不清楚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後來小發身體恢復,得知了皮爾醫生的專案。皮爾醫生是性格重塑方面的專家,你瘋狂自殘那會兒,為了挽留你的性命,你哥曾想借助他的專案,徹底改變你的性格。小發利用了他和你哥之間聯絡的漏洞,誘導皮爾醫生相信是你哥的授意……當你哥收到他郵寄的一個影片,去皮爾醫生那裡接他的時候,他……已經就是現在的遲艾。”
男人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攤平放在桌上的手掌,伸長,朝封悅的指尖湊了湊,他們手掌的形狀幾乎如出一轍,只是封悅面板像他的母親,更加白皙。兩人指尖幾乎對在一起,男人體會到封悅隱隱透出的退卻,先停下來。
“我知道你不會恨你哥,小悅,不管這些年你做過什麼,最深最真的本質裡,你的良善從未改變,如今得知他能活著,你肯定比什麼都高興,他對你的所作所為,你都能忘記,都能原諒,但這一切不會說出來。你是我的唯一的骨血,這些年,我一直關注著你的一言一行。小悅,遺傳是這世界上最奇妙的,在你身上,我看見自己,看見你媽媽,看見我和她一起的那些年月……”
“我就是店裡那種寫著‘旅行留念’的廉價紀念品,在您想要回憶從前的時候,拿出來把玩,夠了就扔去一邊,對嗎?”封悅撤回雙手,端起面前的咖啡,送到嘴邊時,已經冷了:“你不請自來,我也沒必要送客了,請自便。”
他站起身走到一邊,再沒有回頭,直到身後的空氣裡,又恢復本來的一片空寂。在夏威夷療養的時候,封悅一次次夢見過自己的父親,夢見他走到自己身邊,撫摸額頭,輕輕地跟自己說話兒,原來那些並不是夢。有時候,人希望夢裡那些期待,能一一實現;有時候,又寧願自己所走過的路,不過南柯夢一場。
康慶坐在沙發上看著阿昆.剛傳給他的資料,覺得無聊,於是開了電視,拿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著節目,連續幾個娛樂臺,竟然同時播放著他的頭條新聞,原來剛剛熱映的一部影片,儘管他在裡頭只是個小配角,卻受到無數好評,把票房一哥的魅力也給比了下去,電視螢幕上,反覆播著他參加某個頒獎典禮的短暫畫面,長長的腿邁上紅毯的臺階,還真的開始顯lou出巨星的味道,前後不過三兩年的光景,他如今變得倒是有點認不出來了。
阿昆敲門走進來,說:“二少的回國.的行程已經定了,週五下午四點半到,你要去接嗎?”
“接,”康慶爽快地說,“他這兩天情況怎麼樣?”
“咳嗽好轉,昨天和今天沒有安.排活動,就是臥床休息。”
“嗯,對了,封悅有些畫稿,你知道放在哪裡?”
“這個……阿寬應該更清楚吧?”阿昆略顯為難地說。
“好,你出去吧!”
康慶放下手頭的東西,到了臥室附帶的客廳,那裡.有幾個連到天棚的書架。這裡是以前封悅自己的房間,雖然他已經搬進來好多年,卻從來沒有改變過任何擺設。康慶沿著擺在一邊兒的書梯爬上去,在頂層那裡,並排擺著幾本沒有裝幀的書,他翻開其中幾本,多是封悅從小的塗鴉,想必是封雷都蒐集了,裝訂成冊,利於儲存。康慶翻閱中,想起和封悅小時候逗趣的往事,不禁發笑,他幾乎忘了兩小無猜的日子,那會兒封悅多麼地愛哭,是他康哥的一個小小的,甜mi“負擔”。放在一起的還有幾本書,康慶隨便翻開其中一本,因為有一頁夾了張紙,直接就翻了過去,康慶將那張摺疊的紙展開,愣了:上面是幅他的素描,飛揚的發,凌亂的花襯衫,破破的牛仔褲掛在腰間,倚在摩托車上,抽著煙……
放回原處,康慶下來,默默地走上陽臺,點了一支菸,.畫上的日期,是封悅在夏威夷療養的那段時間,當時的他,也許時時刻刻都在惦念著跟自己的約定。以那會兒封悅的精神狀態來說,對自己的痴迷,幾乎是病態的。不知為什麼,康慶竟然希望,現在的封悅也能如此病態般地愛著自己,心裡不會容納任何人,不管那個人對他多麼重要,不管那個人如何千方百計討好。
康慶並不害怕封悅會離開自己,他怕的是,封悅.心裡裝了別人。
他一度以為自.己不能忍受與人分享封悅的愛情,然而經過這麼久的冷戰熱戰,他似乎又不再那麼介意,能分到封悅一小半的心也好,他近乎卑微地想了又想,他不能放棄封悅。
他撥通阿昆的電話,斬釘截鐵地說:“幫我安排飛機,我要去紐約。”
封悅在父親造訪後的兩天,幾乎足不出戶。先前無數疑團,都因為父親的存在,迎刃而解。至於他和母親的愛恨糾紛,他的絕情離去,隱居不見,封悅並不想知道,他便覺得有些事,自己也並非就全然矇在鼓裡,若強迫別人說了,自己反倒還得做些反應,而現在的他,已經累得精疲力盡,想到還要去跟康慶解釋自己的哥哥跟小發這一段孽緣,更是心力交瘁,恨不得這世上諸事,都與自己沒有干係。為什麼我沒做錯,卻要對每個人的錯誤負責?
心情沮喪中,接到張文卓的電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先是兩次轉到祕書檯,結果,張文卓不肯放棄,依舊繼續撥打,讓管家幫接了一次,最後沒有辦法,只好自己接聽。
“我以為暗示對你有用,看來,我高估七哥的智商了。”
“幹嘛不肯接我電話?”張文卓反倒做出委屈的樣子,“我就是順路想去紐約看看你而已。”
“你說的順利,該不是跨越整個太平洋……”
“怎麼會,我有那麼瞎?我在倫敦,明天飛紐約,難道二少不想帶我參觀參觀你在曼哈頓的豪宅?”
“還真沒這個打算,”封悅沒好氣地拒絕:“我也在準備回國呢。”
“怎麼的也空個喝茶的時間給我吧?”張文卓態度依舊笑笑地,“不見的話,日後可不要後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