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柳纓纓白他一眼,轉而對沈雨濃說:“你不知道你哥每次下課都專門繞道走,非從玉蘭園繞到6棟前面,然後站在籃球場上面一看就看老半天。邊看還邊點評,走得真難看,隊伍真散漫,什麼男生醜也就算了怎麼連美女也沒有……自己也不想想,軍訓期間是找美女的時間嗎?”
“哈哈哈。”沈雨濃大笑起來,使勁對他哥擠眼睛,“哥,放心,我們這屆男女生比例是1:3.7,我給你留意著呢,有好的保證向你彙報。”
沈煙輕一拍他的額角:“切!你們中文系的男女比例向來就沒下過1:2,我會稀罕那些小丫頭片子?你別給我操那個心,沒你什麼事。”說著一轉頭,比比柳纓纓笑,“就算要找我也得找這樣兒的啊,是不是?”
“去!”柳大小姐頗不依地一捶他的肩,嬌羞地笑,眼一抬又看了眼沈雨濃。
沈雨濃分不清她那看過來的一眼究竟有些什麼,只覺得心頭飄過一陣涼意,臉上的笑掛著,漸漸變得乾硬。
三個人都笑,各懷心思。
託他哥的福,他享了幾天清涼閒,舞臺也順利搭完了。
演出那天大部隊開進場。因為還在軍訓,一切以軍人的紀律要求,每個人都穿著軍裝,坐得筆直,連間距都保持一致,沈雨濃是他們排最後一個,教官都在前排坐了,他就坐在最靠邊的過道邊上。頭一偏便能從舞臺旁邊的小門看到後臺的一角。場中是很要求肅靜的,惟獨他身旁這條走道直通後臺,在演出過程中也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沈雨濃側頭看了看,柳纓纓一直在後臺忙碌,不時在舞臺的側門進進出出,要不就直接站在門口看看臺上的表演。沈煙輕不見蹤影。
他又伸長了脖子,是真的不在。表演中全場都暗,努力看了一圈,除了黑壓壓的人頭,和幾個站在旁邊的老師,什麼都看不到。正沮喪著,後腦忽然被什麼颳了一下,一陣風就從旁邊過去了,他摸摸腦後,撞得急,但不太重,想來也就是衣服邊角跑動中被帶起來碰到的。
那個人跑過去,忽然一頓,又轉回來,找到他跟前,湊下來看他:“對不起,你沒事吧?”
第一遍他竟然沒聽懂,因為那個口音相當怪異,就像……外國人固有的語調。“啊?”地怔了一下,那個人只好又問一次,他把頭抬高了些,就著臺上的光看清楚了,也是個黑頭髮黑眼睛的看起來二十多歲的男生。
“沒關係。”他笑笑。
那人看清了他卻愣了,立即一句英文冒了出來:“你也是留學生?”因為看到他的一身軍裝,又不敢肯定。
好不容易聽懂了這個人的中文,突然又換了語言頻道,他又愣了,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加上有點緊張,只好搖搖頭。
那人看他搖頭,以為他聽懂了,正要奇怪地再問,忽然想起還有要事,不能再耽誤,只好笑笑拍拍他的肩,直起身回頭跑著進了後臺。
沈雨濃晃晃頭,也沒再想,把注意力放回臺上。一個舞蹈剛好表演完,主持人還沒上場,就看到一個男生踉踉蹌蹌地半跌進了臺。正是剛才刮到他的那個外國人。
那個外國男生站在臺上,往臺下一看,咋舌:“譁,好多人……”他的微型話筒已經別在了衣領上,因此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嘟噥也讓全場笑出了聲,他摸摸後腦,又看了看後臺,回過臉來有些尷尬地解釋:“我、我是被我們老師推……”邊說邊用兩隻手做了個“推”的手勢,“上來的,我還沒……準備好,很……緊張……”臺下又笑,不過已經是很善意地低笑了。
他嚥了咽口水,只好開始說:“你們好,我是韓國留學生,我們留學生部要我做代表,上來表演一個節、節目。”語調有些生硬,但基本上還是能聽懂,全場都安靜了,甚至比剛才其他節目的時候更靜。他說完這段,感覺到場下觀眾的友善,臉上的笑容慢慢放了輕鬆:“我的節目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一首歌,歌名叫《甜蜜蜜》。”說著從口袋裡掏了張紙條出來展開,又解釋一句,“我還不太會歌詞,只是練了幾天,所以拿著歌詞唱,希望大家不要笑我。如果有會唱的同學,也可以在下面跟我一起。”
然後朝後臺一點頭,前奏慢慢響起來。沈雨濃看著他半音不準地對著歌詞認真唱,那個腔調,那個神態,忽然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並不是說這個人在哪裡見過,而是那種與大眾不一樣的隔離感,讓他覺得親切。就像他很小的時候就感覺到的別人對他下意識的隔膜,剛看到他的人,都會很好奇地想多看他兩眼,同時又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自己的好奇和努力保持著跟他的距離,讓他分分明明在那些眼光中看到:你跟我們是不一樣的。
一直以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不一樣。甚至已經適應了它。別人越覺得他特別,他就越跟人湊在一起,非要讓人家看清楚他除了外表,跟他們沒什麼區別,哪怕就是這個特殊的外表,在跟他的相處中也漸漸可以忽略。他是付出了努力的。在這個滿是黑頭髮黑眼睛的世界裡,比任何剛接觸一個新的環境的同學更多的努力。接觸和適應。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和擅用這些技巧。甚至很多時候,他不能有太強烈的個性,否則人家會說,看,他果然就是不一樣的。所以他的性子給磨練得平和而內斂。
只有他哥,從沒有這樣看過他。跟沈煙輕在一起,能讓他常常完全忘了自己的與眾不同。所以他從小就依賴在他哥的身旁,看著他的眼睛說話,看著他的笑容微笑,依靠著他的懷抱取暖,聽著他的心跳入睡……
可是,現在臺上有個人,跟他周圍的人有一樣的外表,卻讓他覺得見到了同伴。
那個留學生咬字不夠標準,但調基本上沒有問題,唱得也沒什麼特別,只是不難聽而已。沈雨濃旁邊的一個同學推推他:“哎,沈雨濃,你應該也上去的,包準全場震驚。你那普通話拿來教他足夠。呵呵。”
沈雨濃笑笑,沒做聲。心想,好久沒聽到這麼爛的笑話了。
坐前排的陳憲也聽到了,一回頭說了句:“那你也先看看沈雨濃是誰,土生土長的中國人,別說他了,教你的普通話都夠。”說完回過頭,看也沒看沈雨濃一眼。沈雨濃卻覺得心裡暖暖的,微微地笑了。
那人被數落得有些沒面子,勉強回了兩句,臺上已經唱完了。韓國留學生大大方方地一鞠躬,下臺。沒多久,晚會也結束了,各排教官站起來喊話,不必整隊,就地解散。
會場立即散作一團,人潮紛紛攘攘地往外擠。沈雨濃這時就佔到了地利之便,最早的一批出了禮堂的門。出場人太多,他只好站在離門不遠的樹下等李雋和陳憲一起回寢室。
禮堂外有白熾燈,看人很清楚。他站了一會,看到沈煙輕跟著人群一起出來,但沈煙輕沒看到他,跟旁邊的同學正有說有笑。他一高興,正要張嘴,就看到柳纓纓從後面跟了上來,一拍沈煙輕的肩。沈煙輕回頭,看到是她,又說笑起來,旁邊那個同學也識趣,立即跟他們散開了。就剩這兩個人混在人堆裡慢慢往西區宿舍樓方向走。
聲音卡在喉嚨裡,就這麼硬生生憋了下去。這幾天他見到的,柳纓纓跟他哥的交情的確非同一般。雖然他哥從來都沒解釋過,他也不想問。他忽然就有些賭氣地想著,別理他們,我不稀罕。
沈煙輕跟柳纓纓在3棟旁的臺階上分了手,一個往上去1棟女生樓,一個往下去5棟男生樓。他才走到5棟邊上,就瞅著6棟和5棟之間的綠地上有個人影在晃,怎麼看怎麼眼熟,有些懷疑地走過去,果然是他那個寶貝弟弟。
其實這個綠地裡不僅有沿邊一溜的灌木,還種了幾棵桂花樹,撐開的樹冠半遮半掩著幾張石桌石凳。金秋九月,桂花已經陸續地開了,樹影婆娑,花間搖曳,在有些溼悶的夏夜空氣裡,很有點暗香浮動的詩意。沈雨濃正就著月光,伸手把桂花樹枝攀下來,湊在鼻尖使勁嗅著那股雅淡的香氣,又低了頭,看看腳下滿地的落桂,在琢磨著是直接摘了樹上的,還是撿地上的就好了。
沈煙輕就默不作聲地看他低頭,抬頭,猶豫了好一會,還是伸手往樹枝上捋去。
“桂花摘下來就不香了。”他笑,把正經的偷花賊好一個嚇,手一抖,趕緊回頭。
“哥!”
“你幹嗎?大夜晚的來這裡偷花?好大膽子!”沈煙輕說得越發嚴重,臉上卻是笑著。沈雨濃撇撇嘴,不理他,他挑了挑眉,走過去。“怎麼,這樣就生氣了?”
“恩。”很難得跟他生氣的沈雨濃只是哼了聲,他開始覺察事情有點不對。
“怎麼忽然小氣起來了?我怎麼招你啦?”
“沒。”
“沒你給我擺這副臉?”看他一直愛理不理的,沈煙輕也跟著有些不舒服了,一拉他還搭在樹枝上的手,把他身子轉過來,“給我說清楚。”
沈雨濃被迫轉過來面對著他,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腳尖挑挑細小的桂花,就是不說話。
“呵,看來我是真得罪你了?可昨兒不是還好好的嗎,今天怎麼突然就這樣了?說呀,怎麼了這是?”沈煙輕用手抬抬他的下巴,給他一轉頭躲開了。手懸空地舉在那兒半晌,忽然一摔,“好,你愛耍脾氣就耍吧,我沒空陪你鬧。你慢慢當你的採花賊,我回去睡覺。不過可告訴你,這裡的花不是隨便可以摘的,給校工發現你就麻煩了。”
說著一轉身就要走,忽然一雙手圈過來,緊緊地把他抱住。他停住了,感覺沈雨濃的頭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上,臉頰貼在他的耳邊,低低叫了聲:“哥。”
他微微側了臉,放柔了聲音問:“到底怎麼了?”
“你……跟柳纓纓……”
“怎麼?”這下總算有點眉目了,想笑,又要忍住。
“你們……是不是……”
“不是。”
“你又沒聽我問完。”雖然還是賭氣的口氣,可是已經有些笑意了。
“能讓你這麼跟我鬧彆扭的,除了那個還有什麼?”轉過身去,看著他不好意思地皺皺鼻子,乾笑了兩聲。“現在不生氣了?”
“還有一點。”他撇過頭,想起他哥出禮堂的時候他就杵在那兒,他就是沒看到。眼睜睜地看著他跟那個女人走掉,那種無力感是充塞在胸間的悶氣,直到現在都難以舒解。
“那這樣呢?”沈煙輕笑著輕吻在他的脣角,脣角立時彎了上去,順著一轉,沈煙輕卻是一沾即退。
“哥。”無奈又可氣地笑了,他哥就是太瞭解他了。
“小雨,”眼前的這個人背光而站,讓他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是聽著那個語調輕柔得像在嘆息,一隻手抬起輕輕地拂過他的額角,把頭髮掠向一邊,手指沿著他的輪廓而下,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也閃著清亮的微光。“其實我一直想說……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夏夜的桂花樹下,幽香清冽,月色如煙,一晚間起起伏伏的心情歸結為喜悅,這一刻化成眼眶中微盈的淚,在夜色裡折射出墨綠的色彩。沈雨濃看著沈煙輕,竟連笑也再笑不出來,只一下摟住他哥,喃喃地說:“從小到大,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還不知道麼?以後也一樣,不管去哪裡,你都不能把我丟下。”
回到寢室的時候已經快熄燈了,黃暉看著兩手空空的沈雨濃進來,奇怪地問:“哎,你可回來了。我的桂花呢?”
“啊?”他這才想起來,不好意思地笑,“我忘了。”
他本來就是想去找他哥的,摘桂花當然只是個藉口。可是快走到5棟的時候又猶豫了,打算還是摘點花回去算了,結果給他哥撞個正著。
這下連李雋都覺得奇怪了。“那你去那麼會兒都幹嗎了?”
“……我……”
剛巧陳憲洗漱完推門進來,沒等他想好藉口就搶過去說:“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桂花香桂花香,那也得是在樹上的時候才香呢,一離枝就什麼味道都沒了。不過雨濃,反正黃暉也就是拿來做做桂花糊,你甭管香不香,給他帶點兒就行,別都扔了呀,多浪費。”
李雋接過話去,指著沈雨濃對黃暉說:“一看就是個老實孩子,忙了大半夜,結果發現不對,怕你接受不了又全給扔了。”
這回沈雨濃不樂意了,這些人怎麼就這麼篤定他去幹活了?他就不興偷個懶跑到別處溜達了?被人認定是老實疙瘩也不是什麼太值得高興的事。“你們跟著我去啦?怎麼就這麼肯定我是……”
三個人一起“切”了聲:“還用得著跟?你看你那一頭一身的小花兒哦~~~~~~~”
黃暉一個箭步衝上來,很是感激地雙手握住他的,用力搖了搖:“沈雨濃同志,辛苦你了!我代表桂花糊組委會感謝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明天我去弄,到時給你份最大的!”
熄了燈,沈雨濃慢慢爬上床,脫衣服的時候又抖落出幾朵小小的花來,他捻在手裡,慢慢放在嘴裡咀嚼,一時間那股濃郁的桂花香在整個口腔裡瀰漫。當時,就是這樣的清香,在兩個人的脣齒間流轉,他哥扶著他的腰往樹上一靠,頓時震落下一陣花雨,紛紛揚揚,簌簌地透著月光,落在他們的衣領髮間。
可是那個時候,即使小花輕拍在他的臉上,他也毫無所覺,唯一知道的,是充盈著全身的要燃燒的衝動,足以將他吞沒的巨大快樂,還有揮舞著雙手想要抓又抓不住的虛無。
他躺在**,傻笑著,怎麼都睡不著,一隻手在牆上一遍一遍地劃:煙……輕,煙……輕……
這個夜晚,失眠的人撿了個最大的便宜。
半夜兩點,急促的哨聲吹響,一陣兵荒馬亂中,全連在籃球場緊急集合。相對普遍的睡眼朦朧衣冠不整,或短配件少帽襪,或左拖鞋右解放鞋,第一個穿戴整齊地出現在籃球場還始終面帶可疑微笑的沈雨濃同學顯得尤為詭異,讓連長都刮目相看。作為表彰,他可以跟女生一樣回寢室休息,而其餘人等,夜半繞偌大的校園外圍拉練。
怨聲載道啊哀鴻遍野,在這樣非人的折磨下,軍訓也漸漸步向尾聲。在領教了一系列諸如站軍姿,踢正步,喊軍歌等等無盡重複的體力勞動後,新生的面貌那是煥然一新啊。說話鏗鏘有力,走路虎虎生風,腰桿挺得繃兒直,打飯搶得倍兒快……
全團會操結束,就是軍訓的正式完結了。送教官的那天,那個場面,你是無法想象當初這些人對教官們有多麼痛恨,暗地裡詛咒唾罵過多少回的。女生那叫一個慘烈,哭成一片,並以壓倒性的數量優勢十分並且有效地影響了男生陣營。有幾個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睛。沈雨濃站在一邊呆呆地看,要不是時不時有這個那個教官過來拍著他表揚,這入校第一個月就像做夢一樣,有點點滴滴的辛苦,又有深深切切的滿足。
那些汗水熱浪和腰痠腿疼交織的時光,像被一下子抹掉了,眼前看到的,只是難捨難分的傷痛離別。但你如要讓他們再把那一個月重來一次,他們一定也會和現在一樣哭得轟轟烈烈。
只要在要失去的時候,人的情緒才會達到難以想象的**,心胸的寬廣度會一下得到十倍以上的提升。寬容與原諒,在這時最容易得到實現。
沈雨濃在這一刻有了新的徹悟。
不知怎麼回事,我自己留言居然留不上?!
只好貼在這後面了,希望笑語大人看得到:
[給笑語大人]
很抱歉,我不用QQ的,因為這邊的網路不支援。如果大人願意,可以給我寫信,或者到我的專欄去,我的文還算不上優秀,指教什麼的是絕不敢當的,但大家互相交流總是好些。歡迎您來玩^^。
呃,我也不算初來晉江了,網來得少而已,《車站》現在也在耽美文庫有連載說,關於文章的討論那邊比較多,也更細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