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柳纓纓和田老師的事隨著王老師住院的訊息不脛而走。當然開始只是從校工家屬區傳出來的小道訊息,作為口頭文學在眾人口耳間交相傳遞,止不住地加工升級衍生。
雖然傳到後來當事人只是變成了“有個老師和個學生”這樣單一的表述符號,但群眾的智慧畢竟是無窮的,落在彼此相識的人堆裡,這點提示也足夠了。那段時間的新聞系被鬧得沸沸揚揚。別的系也許不清楚,但柳纓纓畢竟也算是文學院的名人,院裡系裡的老師多次找去談話,再遲鈍的人也知道有她什麼事了。
田老師的課也早就換了別的老師代替。雖然換人的理由是他要去醫院照看王老師。每個人看在眼裡,心知肚明。
連期末考試的逼近都壓不住寢室裡教室裡議論紛紛的高漲熱情。平靜的校園生活裡終於出現了這麼點不尋常的事,多讓人熱血沸騰。
原本是新聞集散地的新聞系里居然自己鬧出了這麼條新聞,幾十號人,鬱悶的有,譏笑的有,無動於衷的也有。柳纓纓平時就是個活躍分子,所以因為她被找去談話的人很不少。
沈雨濃在一樓大堂裡裝做看實習彙報牆報。他沒戴錶,也不知道等了多長時間,那牆報連同旁邊的文學院畢業生報告會海報都看三遍了,又跟經過的兩個老師聊了一會,才見他哥從左邊樓梯下來。
如果真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沈煙輕當時的表情,那就是——面無表情。
腳步倒還沒什麼變化,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只是木著臉目不斜視地下樓。沈雨濃沒叫他,等他發現自己,看著他的眼神裡跳過一簇詫異,臉上的緊繃立刻放鬆了。也只是這樣而已。
“你在這兒幹嗎?”
“等你。”沈雨濃跟上他沒停下來的腳步,一起出了大門,“我在宋老師那兒看到你進系主任辦公室了。”
“哦。”沈煙輕隨口應了聲,也沒打算多說的樣子。
沈雨濃過了一會兒,才問:“師姐的事?”
沈煙輕有些煩躁地皺了眉:“這時候說的,還能有哪件?”
“這件事又不關你的事,學校找你幹嗎?”
“怎麼會不關我的事?”沈煙輕用鼻子哼了聲,“我可一向是她的緋聞男主角。撇去這個不說,我至少也得算她的好朋友。他們當然要從我這邊深入瞭解這位同學平時的思想作風品德各方面情況。”
“瞭解了又怎麼樣?”如果說還處於懷疑階段,這種探知還有點道理,現在事情都捅出來了,再優良的評價還能改變事實嗎?
“決定發落的輕重吧。誰知道。最煩的就是這些事,所以當初我下死了決心不幹了。否則不管大事小事,來來去去就是這種不著實際的調查,要找人談話談心,媽的!有什麼好談的?瞭解個屁啊!說了有屁用?該不該做都已經做了,要覺得丟臉也已經丟了。不過他們如果要開除柳纓纓倒還好笑了,這跟學校根本搭不上關係,感情糾紛算私事,單位要出面至少也得真上了法律程式,現在王老師都沒說請學校做主,他們出來管個屁啊?”
沈雨濃抿緊了脣不敢出聲,他哥一身的無名邪火,他要不多嘴問那麼多,也許早就可以悄無聲息面無表情地壓下去了。現在給他撕開了個小口,火焰就轟的一下竄上了天。
沈煙輕發完了火見他不說話,知道他的心思,深吸了口氣,才重新開口:“算了。他們想怎麼辦怎麼辦吧,也沒我們什麼事。”
沈雨濃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如果我們的事也被捅出來了,會怎麼樣?跟師姐他們一樣?還是更糟?”
沈煙輕一下頓住了腳步,轉過臉,目光沉沉地盯住他:“你是什麼意思?”
沈雨濃靜靜地回視著他:“我們的事,你不擔心嗎?”你不正在擔心嗎?
像是越來越受不了他日漸逼人的氣勢,沈煙輕冷冷地答:“擔心怎樣,不擔心又怎樣?從一開始就知道後果的事,既然都幹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沈雨濃微微地笑起來,藏不住那喜悅又放心的表情:“那就行了。再糟我想也不過是在學校呆不下去,那也沒什麼。我們沒有妨礙任何人,跟師姐他們是不一樣的。放心好了。”
沈煙輕轉了臉,依然冷著臉答:“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這個還用你說?”不過是怕你後悔罷了。沒想到你竟看得如此之開,顯然是我低估了你腦子少根筋的程度。
“哥——”
“幹嗎?”
沈雨濃拿眼角偷睨他一眼,又調開眼睛,望著旁邊的樹說:“你現在的表情很可愛。”
沈煙輕冷笑:“是麼?恐怕除了你沒有人會認為這叫可愛。”
沈雨濃低頭看看腳下,又偷瞄過來,眼角眉梢都是笑:“只有我知道才好。那就是我一個人的。”
只要跟你在一起,無論什麼,都是我小小的幸福。
沈煙輕看也不看他一眼,裝作沒聽到,著急趕路似的抬頭挺胸呼呼地往前趕。沈雨濃跟緊步子,一個人自己在後面樂,剛在暗自得意他哥在他面前越來越藏不住了,就聽到有人叫他哥的名字。
沈煙輕的腳步一緩,停下,扭頭,看清,迎向來人時已是一臉溫和謙遜的笑,變臉速度之快程度之徹底,讓沈雨濃開始懷疑一分鐘前的種種是不是都出自自己的錯覺。
就見那人熱乎乎地過來,同樣一副老熟人的熱情,跟兄弟倆都打過招呼,兩人甚為熟捻地開始寒暄:
“都忙什麼呢?這麼急匆匆的。陳老師說叫你去一趟呢。”
“去了。這不剛從辦公室裡出來。”沈煙輕的笑容放淡了些,頗有點疲累地嘆了口氣,“人齊全著呢。能想得到的頭頭腦腦都到了,陳老師,張老師,萬老師……聊了一個多小時。把我這累的。”
那人湊過來壓低聲音:“是柳纓纓的事?”
沈煙輕看他一眼,又嘆:“可不是嗎?”
這話答得讓沈雨濃不禁一個勁地低頭摸鼻子。同樣的問題,剛才他可沒這麼好說話啊。
“怎麼樣啊現在?”
“還能怎麼樣?肯定是要嚴肅處理的。已經通知家長了,她現在停課,等家長來了再商量具體處分。她這回可麻煩了。”
“唉,真是沒想到啊,她居然和田老師……看著你們平時關係挺好的呀,我們昨兒還在說呢,煙輕哪點不如田老師?柳大小姐的眼光還真不怎麼地。”
“哎哎,”沈煙輕連連擺手,正色道,“你們可別瞎說,我跟她是真沒什麼。也就是因為工作關係稍微好一點,平時說的話多一點而已。看著像是挺好,其實也就算比較好的同學罷了。”
那人呵呵笑,表情莫測高深,點頭點頭:“瞭解瞭解。”似乎很明白他在這節骨眼上急於跟柳纓纓劃清界限的心思。
沈煙輕鬆出一口氣:“瞭解就好。”說著笑著拍拍他的肩,“早跟你們說了別瞎傳,不小心傳到老師那裡就麻煩了。我剛在上面說的可都是重話。”
那人很義氣地一抬臉:“放心好了!你別人不相信,還信不過我麼?當初陳老師問起來的時候,我可也是一直在幫你說好話啊。”
“那是,兄弟我記著呢。明兒有空吧?一塊吃頓飯。我請!”
看著他就是要別過的架勢了,那人也乖覺得很,連連笑著:“好啊,在老師那兒周旋了半天,你也累了。明兒再跟你好好聊。”
沈煙輕都要轉身了,聽到他這話半轉身子又立刻轉了回來,嚴肅地糾正:“哎,那可不是周旋啊。我從頭到尾可都是實話實說。老師們也不輕鬆,王老師那邊還住著院呢,外院過來跟文學院說是商量著看怎麼個解決法,其實壓力還不都我們院頂了?陳老師他們為這事操了多少心啊,來來回回地跑,比我們辛苦的有的是,我這點算什麼?我也跟老師們說了,柳纓纓對田老師其實就是特崇拜,要說愛不愛的,我看也未必是真的。小丫頭片子看看多了,都有點不恰當的浪漫主義傾向。現在想想我也要檢討自己,從一開始我是知道她對田老師那崇拜情結的,可就是太不當心了。早知道當初我就該對她多注意點,及時把苗頭給掐了,也不會演變到這個地步。現在還害王老師住了院。唉。想想真對不住老師。”
這番話說下來,懊惱又認真,還兼且悔不當初的無奈,把那人聽得慚愧的,拍著他的肩連連安慰。
終於跟那人道了別,沈煙輕斜睨著在旁邊狂咳不已的沈雨濃,依然面無表情:“幹嗎反應這麼激烈?”
沈雨濃咳得說不出話來,擺著手讓他等會兒。沈煙輕果然不動了,就站在旁邊等他緩過氣。然後慢悠悠地開口:“剛才那個是有名的二腿子。整天圍在老師身邊轉的那類。我跟柳纓纓的關係其實誰都不清楚究竟怎樣。如果這時候還不管不顧地盡說些好話,那不是幫她,是害她。”
沈雨濃聽明白了,邊咳邊點頭。他其實就是傳說中的被口水嗆到,慢慢順暢了,剛要說話,那邊又跑來一人,邊跑還邊叫著沈煙輕。
是個女生,急匆匆地跑過來,又一臉急切地望著他,連招呼都來不及跟沈雨濃打:“我剛碰到黃楊,他說你在這裡。怎麼樣怎麼樣?陳老師他們怎麼說?”
這回沈煙輕的臉是溫和中帶著沉穩,很踏實的一個笑容,誰看著誰都心定。“沒什麼太大問題,我已經跟老師解釋過了,爭取大事化小。讓她別多想,沒什麼好想不開的。也別老往醫院跑了,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她自己也站在王老師的角度想想,人家都這麼多年了。”
那女生點頭:“是啊,我也這麼說的。其實她也知道,可是就是……你也知道這種事一時半會兒哪這麼容易想開?”
沈煙輕很溫暖地笑起來:“沒事。她那種性格不會出什麼大事的。你要說她想不開,她其實想得比誰都開,否則也不會惹出這種事來了。讓她停課就當放假,好好休息幾天,覺得無聊就去看。一天看個七八本言情,不用動腦子,什麼也別想。院裡面也不想把這事鬧大了,又不是什麼好事。讓她放心好了。叫家長也不過是循例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都這麼大人了,還怕家長來?而且他們全家不就她一個寶貝女兒,她爸又是那什麼,學校有分數的。來了還正好呢。”
給他這麼一說,再大的事也不覺得有什麼了,那女生心定了,終於露出了一點點笑容:“那就行了。我就這麼回去跟她說。”
“嗯。她知道怎麼找我。跟她說,非常時期,我奉陪到底,保證隨傳隨到。”還附上充滿信服力的招牌微笑,那女生終於點著頭,暈乎乎地走了。
含笑地看她走遠,沈煙輕掏出呼機,看了看,直接按了關機。“媽的!這幾天盡給這事纏的,煩死我了!”
沈雨濃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遲疑地想說:“哥,你剛才不是……”
抬眼瞪他個不知好歹:“她這種時候應該考慮的是該怎麼跟田老師了結乾淨讓人王老師安心養病,光想著找我訴苦有什麼用?治標不治本。又浪費時間。”
“可是萬一師姐找不到你,她不會……”
“不會。找不到就不找了,她清楚我的脾氣。不高興也沒用。我又不是她的誰,不吃這套。”
沈雨濃沉默,跟在他後面,半晌之後終於充滿敬畏地重新開口:“哥。”
“幹嗎?”面無表情。冷冷冰冰。
“你這樣……呃,是不是就是人常說的那個,呃……兩面三刀八面玲瓏?”
倏地停下步子,冷冷地看過來:“你有意見?”
搖頭,有點想笑又忍住,再搖頭,碧綠透明的眼睛含笑地望著他:“我很喜歡。”
直到很久以後,沈煙輕回想起今時今日這個情景,還是禁不住的心跳如雷。
留學生部的畢業舞會是在四六級考試的當天晚上舉行的。地點是他們學校東門外的公園,租用了整整一個露天舞池。
沈雨濃去了。代表中文系拿了畢業禮物去。
因為等女生們打扮,他們到的時候已經開始了。地方很大,人不算多,可也不算少。難得看到這麼多外國人齊聚一堂,難免讓人有點緊張。
不愧是留學生部辦的舞會,除去公園原有的裝置,他們還自己搬了裝置過來,即使在露天的條件下,也感覺得出非常專業。滿場的彩燈閃耀,音樂勁爆,活力四射。跟外國人的蹦迪專業水準比起來,他們平時玩的就像小兒科。
沈雨濃一去就直奔控制檯,幾個領頭的一定都在那兒。把禮物交到金鐘實和幾個要畢業的人手裡,一一道了祝福,手裡只還剩下一份,是給梅琳的。
“梅琳在跳舞。”金鐘實大著嗓子在他耳邊吼,指指舞池中央。
沈雨濃望過去,她正跟艾可禮兩個人蹦得歡呢,於是對金鐘實笑著點點頭,從旁邊拿了杯可樂找了個地方坐下了。
其實留學生們都很熱情,這次又是他們當主人,看到有新來的同學,都很大方地招呼起來。雖然剛開始女生們都挺拘謹,不過在這樣熱情的招呼下,又都是年輕人,很快中外學生混成一團。
現場音樂震耳欲聾,還很多都是他們從沒聽過的。中國人常聽的所謂英文金曲,跟真正國外年輕人當中的流行並不相同,所以現在冒出的很多曲子都覺得陌生得緊。不過蹦迪也不過是踩著節奏死勁蹦,甭管外國學生激動處跟著曲子在唱什麼,自己跟著蹦就行。
沈雨濃是披著外國皮的中國人,從小就只知道學習,永遠生怕時間不夠。他哥好歹還踢踢球,他是連球都不看的,所有課外活動除非老師有要求,否則一概不參加。上體育課是因為課程需要,到了高三還堅持是因為高考有體育達標。他這種書呆子沒成為中常形容的眼鏡度數過千凡跑步必摔跤凡體育測試必拖尾凡打架必定只有捱打的份的經典形象,也勉強算個異數了。
他的眼鏡度數平均兩百,屬於上課戴下課摘的範圍。跑步從沒摔過跤,因為身形高挑輕瘦腿長,雖然沒努力鍛鍊過,但也沒拖過後腿。所有體育測試因為成績需要,雖然不是最好,但一定都一次過關。說到打架……自從身高過了178,也沒機會試過。之前?有他哥在啊。再之前?那不還有王燁嗎?
被人欺負只是小學時很短暫的一段經歷罷了。他不想記憶,也漸漸地記得不是這麼清楚。這麼多年,他記得的只有王燁的一句話。
他說,你天生是個王子。
“沈雨濃!你來了?”突如其來的大叫將他的思緒忽地一下拉了回來,梅琳大喘氣地站在他面前,他露出一個招呼的微笑。
“來了一會兒了。”
“那幹嘛在這裡坐?過來跳舞啊。”她抽出張紙巾擦擦汗,整個人熱氣騰騰的,像剛出籠的包子。
“不,你們去吧。”他搖頭,還是禮貌地笑。“我不會跳。”
“嗯,你不會跳。”梅琳這麼說著,還是伸手過來拉他,顯然是不相信。
他趕緊閃開,苦笑:“是真的不會。你們去吧。”
“我教你。沒問題的。”她說,不依不饒的。“這裡是舞會,不跳舞來幹嘛?”
“我、我,”他手足無措地站起來,忽然一指金鐘實,“金鐘實不是也沒跳?你去找他。”
梅琳一眼瞟過去,根本不在意:“呵,他啊,待會會下來的。我就找你跳。過來嘛。”
“我真的……我……”他是真的不喜歡跳舞,從來都覺得是超級浪費時間和精力的一件事。“啊,我要去打個電話,你先去找別人。”
簡直是落荒而逃。
他們也不是沒開過舞會,新生舞會,新年舞會,不過是組織部和文娛部的活動而已。他向來是只露個面就跑的,要麼就是主動擔當DJ,從不輕易下場。他們系的女生身材大多小巧而精緻,以他的身高也不太容易找到適合的舞伴,只要他不開口,也沒誰好意思主動去找他跳舞,於是樂得清閒。
可見梅琳實是他的剋星。
沒辦法,還給梅琳盯著,只好真的走到旁邊的一臺公用電話前,很有模有樣地拿起話筒,掏了電話卡出來,插進去,撥號。
那邊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
“喂,你好。請問找誰?”溫厚的男聲,很客氣。
“哥。是我。”
“怎麼了?你不是去舞會?”沈煙輕頓了頓,似乎是聽到了隱約的音樂,又問,“幹嘛?”
他硬著頭皮把被梅琳“逼迫”的遭遇講了,他哥也沒什麼表示,就“哦”了聲:“那就去啊。”
“我不想去。”
他哥又“哦”了聲,不甚熱心的樣子。他覺得有些喪氣,都不知道打這電話幹嘛,只是本能地撥了這個號碼。當然,他本來就沒打算打電話的,都是給梅琳害的。
拿著話筒,他想想,又問:“你在幹嘛?”
“看書。”
“哦。”
太熟的兩個人百無聊賴之下竟找不到話題了。沈煙輕今天才考完六級,下午他才從他那兒出來,還有什麼是需要問的?
沈煙輕不說話,等著他說,他轉身看看場內,梅琳已經又回到舞池中了。“那,你慢慢看吧。不打擾你了。”
剛要放電話,忽然聽到那邊一陣輕笑,他咕噥了聲:“幹嘛?”
沈煙輕悠然地笑:“沈雨濃,要不要我過去陪你跳啊?”
他被他那笑弄火了,氣得吼了聲:“不用!”啪地就把電話放了。
跳舞,嚴格說起來沈雨濃不是不會。什麼慢三快四,連國標的入門他高三就會了。可是問題是他的老師不是別人,正是他哥沈煙輕。
大二的時候沈煙輕因為某個原因大學體育別人選修的都是網球羽毛球,他選的是國標。於是放假回家,一時好玩,就拿了沈雨濃當陪練。以沈雨濃認真的個性,就算是陪他哥,他也會盡心對待。而正因為是他哥想的,所以他更會花心思。一段時間下來,憑著兩人多年的默契,簡直可以舞得行雲流水親密無間。
然而——這個“然而”很重要——不久之後,兩人,或者是隻有他(他哥不可能不知道)忽然想起來,他跳的是女步。一直是女步。時至今日,他會的也只是女步。
所有的掃盲舞會他皆不上場,怕的就是不由自主跳出女步來。
為這件事,他不是沒埋怨過他哥的。可是他哥當時扶著他的腰在屋子中央旋轉時,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就是我的舞伴。只是我的。你還想跟誰跳?”
就為這句,他也死了跟別人跳舞的心了。
反正跳舞不在考試的內容,四年不跳也無所謂。
沈煙輕放了電話,看著牆上的話機出了一會神,又勉強回到面前的裡去。
一個晚上他都沒出去,為的就是等電話。剛才沈雨濃的電話過來,他真的給嚇了一跳。一樣東西期待得太久,神經繃得太緊,隨便一點小小的動靜也會受到刺激。
心神不寧的一晚上。
看沈雨濃還能悠哉地參加舞會,他只能苦笑。
沈雨濃跟金鐘實和幾個認識的留學生聊了一會兒,換了杯芬達,靠在圍欄邊上,看看錶,盤算著什麼時候偷溜比較合適。
一曲終了,舞池中的人散盡,舒緩的輕音樂響起,方才熱舞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場邊聊天。看這仗勢,沈雨濃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聽到旁邊想起那熟悉又熱情地女聲:“沈雨濃,電話打完了吧?”
他轉臉,陪笑:“嗯嗯。你辛苦了吧?快休息休息。”梅琳拿著瓶可樂靠在他旁邊,剛要說話,他忽然想起來,“啊,等等。”說著跑到控制檯拿了那份禮物過來,“這是給你的。”
“哦?還有禮物?”梅琳開心地接過去,放在耳邊晃晃,聽不到什麼聲響,好奇地問,“是什麼?”
“你看就知道了。系裡準備的,給你們做個紀念。”
梅琳笑得眼睛眯起來:“那我回去再看。”
沈雨濃好奇:“你們的習慣不是當場拆的嗎?”
梅琳也好奇:“可是中國人的習慣不是等客人走了之後再拆嗎?”
兩個人相識一眼,忽然一起笑起來。沈雨濃揮揮手:“隨便吧。反正也是你的東西了。”
“那你的呢?”
“我的什麼?”
“禮物啊。這不是隻是中文系的嗎?”梅琳不客氣地問。
“啊?”沈雨濃一愣,他是負責代替系裡面挑選,倒真沒想到私人的還該有一份。不過理論上,從他的手也送出去了東西,也沒誰會像梅琳這樣主動開口分開討的吧?
這回梅琳笑起來:“呵呵。你不是希望我早點走嗎?沒有禮物我就不走了。”
沈雨濃一陣尷尬。“你什麼時候的飛機?我明天補一份行嗎?”
她立即做氣憤狀:“啊,你果然巴不得我早點走啊!”
“……”無言以對。
她喝了口可樂,得意地搖頭晃腦:“跟你開玩笑的呀。我坐下個月5號的飛機到北京,4號請你吃飯好嗎?你去了,就當是送我了一份很大很大的禮物。好不好?”
“鈴——”
沈煙輕驚跳起來。心臟竟因此狂跳不已。
像瞪怪物似的瞪了那電話一會兒,他深吸口氣,接起來。
“喂,你好。請問找誰?”
“小煙——”
“媽。”他下意識地捏緊了話筒。
那邊沉默了幾秒,像是有點艱難但又分外清晰地說:“對不起。”
一聲悶響,話筒掉在地上。又因為彈性的電線,被拉起,在牆上來回晃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