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這場襲擊震動了整個教廷,並迅速在星域網路上作為爆炸性新聞廣為傳播,但作為當事人的提賽卻淡定如常。
如果不是盡職的侍衛們堅持要求他立刻返回舍館的話,他甚至還打算留在外邊,親自指揮抓捕和審訊那名殺手。
李巍和來的時候一樣,孑然一人,不同的是整個教廷已經籠罩上了一層緊張的氣氛,身邊不時地掠過一輛接一輛的巡邏車,或是一隊隊身著教廷護衛軍軍裝的荷槍士兵。
這樣的暗殺行為,在圖薩羅被贈與教廷以來,還從未發生過。
圖薩羅所在的C576星系周邊都是巴雷亞羅帝國的領土,而圖薩羅本身也擁有由提賽的曾祖父,當時的巴雷亞羅皇帝劃撥的一支精幹力量為班底組建的實力不俗的護衛軍,再加上那些數十年如一日,不斷進行苦修和嚴苛訓練的護教士散佈在教廷各個角落,隱沒於各階層神職人員當中……這些力量足以保證教宗在圖薩羅的安全。
然而,在教宗的晚宴上,竟然.有人膽敢向提賽王子開槍,並且還真地讓他成功潛入到了預定地點,幾乎完成了準確的射殺,這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從神殿區返回禮賓區舍館的一.路上,李巍都在思考這一問題。
“到底是誰,會以提賽為目標呢?”
他考慮了幾乎所有的可能性。
“是穆羅或者那群曾支援穆羅.的大貴族們的殘黨?不太可能啊,活著的那些人,都受到了嚴密的控制……是與巴雷亞羅為敵的其他文明勢力?也不太像,殺手的裝備也並不先進,連被我發現了也不自知,絕不會來自哪個大國的……那是對星門教抱有敵意的勢力,想借機挑撥星門教和巴雷亞羅帝國的關係?好像也不對——誰都知道雙方關係的牢固,決不可能因一場意外就發生動搖的……到底是什麼人呢?還真是讓人費解啊……”
轉眼間已經到了舍館。
舍館內外戒備森嚴,所有進出人員都要經過三道.安檢才能放行——普通的金屬物和危險物品檢查,人體透視檢查,已經最嚴苛的物質構成即時檢驗。
由於人造肢體和器官的存在,使得將人的部分身.體改造為可引爆的裝置成為可能,這是比攜帶炸彈,以及在體內裝設炸彈更為先進和難以防備的恐怖襲擊方式。雖然這種極端的方式技術要求極高,難於成功,但在這種時候還是不得不提防。
從外邊看,禮賓區所有的舍館此時都如臨大敵,.門口都站立著成群結隊的安保人員和各使團自己帶來的護衛、保鏢,而提賽的這間舍館,只是其中氣氛最為緊張的一個。
李巍和其他人.一樣,經過了三道安檢後才被放行進入舍館——哪怕是之前那些衛兵是親眼見到他從舍館裡走出去的,也早都瞭解了他和提賽親如手足的關係。
“殿下,殿下……”李巍一走進內殿,就直奔提賽那間特意佈置成了監牢的臥房。不過,那裡卻一個人影都沒有。
一名恰巧經過內殿的侍從告知,提賽此刻在二樓,李巍又急奔二樓。
剛來二樓,就遠遠地見到前邊一扇門前簇擁著一群侍衛,顯然提賽就在那。
走近了後,李巍忽然想起來——那裡就是提賽曾帶他去過的那處陽臺。
見到李巍,一名侍衛長趕緊迎了上來,“李先生,殿下要獨自待一會,還請您留在這裡。”
李巍點了點頭,示意自己不會kao太近的,又緩步走到門前。
門後陽臺上,提賽扶著臨時升起用來將陽臺封閉和保護起來的透明外窗,默然站立,一動也不動。
“殿下也在頭疼殺手身份的事?”李巍如是想。
李巍覺得,以提賽的聰明,自己剛才能想到的,提賽也一定想得到,但他如今卻是這副樣子,看來……連提賽似乎也不知道殺手到底是收誰指使來行刺的。
和一眾侍衛一起,在門口等候了許久,李巍心裡也來來回回把剛才遇襲的前後都回想了一遍。
殺手能夠逃過嚴密的安檢和幾乎遍佈神殿周圍每個角落的監控,進入神殿的建築內部,藏身活動天花板的縫隙裡,還能將一套可被最普通的安檢裝置查出來的高斯步槍零件給帶進來,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而另一方面,對身為巴雷亞羅帝國掌權者的提賽進行如此簡練的暗殺,任何人都應該事先想到,成功的機率不會比空間跳躍時恰巧出現在目的地座標周圍一萬公里內的概率高多少,但依然義無反顧地要進行這場刺殺行動,又究竟是什麼原因?
不同的疑團可以推匯出不同的結論,然而這些結論之間又難免相互矛盾……這樣的情況實在是李巍從未遇到過的,著實令人頭疼。
正想得入神,李巍忽然覺得眼前一道光突然閃過。仔細看時才發覺,原來是對面維洛人的舍館二樓亮起了燈光。
就在這時,提賽輕輕捶打了一下窗玻璃,並迅速轉回身來。
見到李巍等候在門口,提賽略微詫異了一下,但隨即轉為微笑,並迎面快步走了過來。
李巍對提賽的這副舉動反而越發迷惑了。怎麼看提賽也不像是在為殺手的身份而頭痛的樣子。
“殿下……”
“是時候了,我們該去辦正事了!”提賽笑著,lou出幾顆上牙。
李巍莫明其妙,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被提賽帶到了舍館一層副樓的一間屋子裡。
這裡是間有著多層複合結構外壁的安全密室,可以隔絕幾乎所有的偵測手段——就和李巍在圖特拉平臺上遇到過的那幾間滴水不漏的詭祕艙體一樣。
“很抱歉……”提賽忽然回頭對身後的李巍說道。
“殿下,您這是?”
“今晚的事,我一直在瞞著你……”
“哦。”李巍輕鬆地笑了笑,“沒什麼……我相信殿下您無論是坦誠還是隱瞞,都有您的原因,並且最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信任,難道不是嗎?”
提賽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的話,我就真覺得自己做這些已經很值得了……這樣,我也就不用對那些一直反對我給你過多照顧的那些老頭們有任何愧疚了。”
聽到這話,李巍心裡不免有些慚愧起來。
誠然,自己是曾在提賽成功驅逐篡位的兄長穆羅的過程裡起到過很重要的作用,但以自己一個外人的力量又如何能夠扭轉大局?真正起到決定性作用的依然是布魯維他們這些選擇了站在提賽一邊的帝國老臣,然而提賽一直以來給予自己的幫助已經遠遠超過“報恩”的範圍了……並且,超出了太多。
“殿下,您千萬別這麼說……”
“行了,你就不必和我客氣了!還是說回正事……剛才我說過了,今晚的事我一直都在瞞著你吧?”
“嗯,不過……”
“沒什麼不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提賽邊說著,邊打開了一面顯示屏,“你看看這個!”
李巍的目光移向一旁。
顯示屏畫面裡,一個被重力枷鎖拷住,一身黑衣的男人蹲在角落裡,面色平靜地看著鏡頭。
李巍認得那身黑衣。
“已經抓住了?”李巍拖口而出。
“是的。”提賽輕輕點頭,“不過更確切的說法是,他根本沒有逃跑。”
“嗯?”李巍的目光又回到提賽身上,看著他的神情,似乎隱隱約約能讀到一些不尋常的意味。
“他是被我的人直接帶回來的……不過,這整個過程,包括所謂的刺殺,都只是一場表演罷了。”
提賽的語氣平淡得波瀾不興,但在李巍心裡卻像是一顆巨石砸落在湖面上,令水面瞬間激盪了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李巍想到了那麼多種可能,卻獨獨沒有敢這麼去想。
“說起來,這不是受你的啟發嗎?”提賽扭頭望著李巍,保持著臉上的笑意,“你自己導演的‘流水節刺殺’的好戲,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
“呃……”李巍愣了愣,轉瞬便明白了過來。
原來,這竟然是自己那場“流水節刺殺事件”的翻版!自己安排“殺手”來“刺殺”自己,以到達某種政治目的。
當初在流水節上導演這場戲,李巍收穫了瓦加諸部族的支援,以及瓦斯臺建國程序的加速。那麼這一次,提賽如法炮製,只是更加逼真的一場好戲,又是為了什麼呢……
“你是在奇怪,我這麼做的原因吧……”提賽似乎看出了李巍的困惑,“因為我要替你,也要替我自己解決一場危機。”
李巍稍稍皺眉,仔細地聽著提賽的每一句話。
提賽接著說了下去:
“從大約一個月前開始,在帝國數個行省都出現了一個傳言,說我並非是皇族血脈,並且用盡了手段將可以找到的所有皇室後人都剷除了……傳言的前一半,我無法公然否認,我也不想去否認,但誣衊我剷除皇族後人的說法,我當然不能容忍!這既是對我的侮辱,也是對整個巴靈頓民族道德的蔑視!”
李巍聽得心中一驚。
不久前的提賽,還曾經很努力地要尋找巴靈頓皇族後人,並有意在條件成熟的時候將皇權交還出去,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是李巍親手“剷除”了最後的巴靈頓皇族血脈傳人班庫爾克……這件事,提賽也完全知曉,只是此事理應不會被更多的人知道,究竟又是怎麼傳出去的?
讓李巍最為不安的是,斷絕皇家血脈的事明明是自己做下的,但卻要讓提賽揹負這個罵名。
“殿下,很對不住……”
“你有什麼道歉的必要?”提賽搖頭道,“就算這件事沒有發生,他們也一定會以其他的理由來攻擊我的。”
“這倒也是……”李巍像是自言自語的嘆道。
“所以,在瞭解到傳言是從不同的地區,在幾乎完全相同的時間裡突然傳開的這一事實後,我就根本不在乎傳言的具體內容了,我在乎的是,到底是什麼人要這樣詆譭我?我想了很久,也派人去查了很久,最後只找到了一個答案……”
“究竟是……”
“是穆羅的妻子,我的弟妹,坦尼婭!”
“這……這怎麼會?”
李巍的詫異並非無因——他當初是親眼見到穆羅死後,一家老小都被送進了巴靈頓皇宮內的隔離區。隔離區裡的生活設施齊備,條件也算優渥,但卻永遠無法拖離那片不到皇宮面積二十分之一大小的區域。
“可事實就是如此……”
“她逃走了?”
“不。”提賽搖搖頭,又忽然嘆息一聲,“那段時間過後,我曾經幾次去探望過坦尼婭和她的兩個孩子。經過幾次接觸後,我只以為,她和孩子與穆羅的所作所為毫無關係,再加上……加上你也看到過的,穆羅留給我的那些東西,我一時心軟,就解除了對他們一家大小的軟禁,只是派人隨時跟隨在左右,時刻注意他們的動向。”
“然後他們一家人忽然失蹤了?”李巍接道。
“是啊……”提賽笑得有些苦澀,“你看,你聽了一半就能猜到的結果,可我卻這麼大意……”
“這不能怪您。您的做法完全合乎一個兄長,一個未來的君主應有的寬容和仁慈,那是您的美德,至於他們的背叛,那只是要將他們死去的至親穆羅殿下的名聲徹底毀壞,您不必自責或者懊悔。”李巍寬慰道。
“嗯,這些就不說了……”提賽感激地拍了拍李巍的手臂,這也是他多年的習慣動作,“我後來查到了一些線索,得知坦尼婭網羅了一批在我父親執政時期由於一系列改革措施而喪失部分領主特權的舊派貴族,又用手頭的一些以前留下的證據要挾那些曾經發誓追隨穆羅,卻在穆羅時沒有曝lou身份,也沒有被我責罰的中層貴族,短時間內就聚集起了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最近,他們的人越來越活躍,估計再過不久就真地要有所動作了。所以我決定先發制人,用自己遇襲這件事為藉口,說服貴族評議會加強國家財政對軍備的支援,力爭在坦尼婭的勢力尚未足以形成割據力量前先將她一舉擊潰!”
李巍聽罷,仍有些不理解,“可是,以帝國如今的力量,要擊潰坦尼婭不是輕而易舉的嗎?”
“這也都怪我啊……”提賽苦笑,“當初因為穆羅的一些擴軍政策帶來的不良影響,我提議大幅度削減軍費和裁軍,這些提案都獲得了評議會的支援順利透過。可是現在,一方面坦尼婭的實力膨脹很快,讓一些中間派開始猶豫是否要繼續支援我;另一方面,那些地方諸侯原本就一向不參與帝國中央的權力爭奪戰。此消彼長,我手中掌握的力量,雖然擊敗坦尼婭是輕而易舉的,但要徹底消滅她的所有力量,卻也沒有多少把握……我需要評議會,以及在巴靈頓周邊的那些諸侯大貴族們的支援,短時間內擴軍。”
“我明白了……”李巍終於想通了前前後後所有的關節,“您是要以一場刺殺作為由頭,勸說你的支持者同意你發動針對坦尼婭的致命一擊!”
“沒錯!”
“不過……”李巍似乎仍有疑問。
“幹什麼吞吞吐吐的?”提賽板起臉來,故作不悅。
“這件事,跟我的關係是……”
“哦——哈哈!”提賽不由失笑,“說了這麼多都是我的事,差點忘了告訴你了……我是想了很久才想出這個一石二鳥的計劃來的!對我來說,只要有這麼一場‘刺殺秀’也就夠了,不過對你來說,就需要豐富一下細節了!”
“豐富……細節?”李巍又一次茫然了。
“你仔細看看這個‘殺手’的形貌,你覺得,他像是哪族人?”提賽指著顯示屏。
李巍再一次端詳起面對著鏡頭一動不動的“殺手”,在提賽剛才一番提醒下,他立刻發覺,這“殺手”,似乎有維洛人的外貌特徵。
“維洛人?”李巍回頭問。
“你也覺得很明顯……那就沒問題了!”提賽鬆了口氣,“我可花了點力氣,才能找到這個有一半維洛血統的混血職業殺手。”
“那……您是想讓人知道‘殺手’的情況,並且把懷疑的矛頭指向維洛人,並藉此機會逼迫他們向我們妥協?”
“基本上是這樣,不過……我只需要讓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一個人?”
“是的……而且,這個人剛剛來到了圖薩羅,並且,剛剛住進了我們對面的那間舍館裡!”
“維洛新總統?!”李巍拖口而出。
提賽關掉了顯示屏,又吩咐身後的人說:“立刻把人給我帶到維洛大總統的舍館裡來……小心,不要讓外面的人看見!”
得到命令的部下立刻離開了。
“我們現在……是要過去作客嘍?”李巍笑著問道。
“還等什麼?”
提賽哈哈一笑,同李巍一起走出了密室。
走在長廊裡,提賽忽然忍不住拽住李巍,小聲問他:“你那個安排自己人‘刺殺’自己的辦法,到底哪學來的?還真不是一般地好用啊……”
“這個……我是從我們人類的一部野史裡看來的。”
李巍隨口應道。因為,他沒法告訴提賽,他是從400多年前發生在地球某島的一場政治陰謀裡,從姓陳的那哥們身上學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