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本經
寶慶二十三年深秋,大梁皇帝發兵攻打西涼。由新任的大將軍統帥,在蘇我河重創了由三皇子李綏統帥的主力,生俘李綏。這一戰打得驚天地泣鬼神,大梁以五個養馬人,瓦解了西涼的攻擊陣型,幾乎全殲敵軍。
大梁的御馬術,在新皇蕭天蘊登基之後,得到了更好的發揚。而飛鷹騎的大將軍,更被大梁朝中稱為御馬第一人。他的赫赫戰功,不僅在大梁家喻戶曉,就是中原的其它三國,乃至更遠處的國家,都如雷貫耳。
然而這個大將軍,是個頂怪的人。
天空飄下雨絲,大梁計程車兵屯駐在朵朵裡綠洲。營地秩序井然,沒有說話的聲音。有個士兵不小心打了一個噴嚏,立刻被周圍的同伴用眼神警告。可見,這裡治軍之嚴。
帥帳之外,一個年輕的男子躊躇了許久,還是掀開簾子,俯身鑽入了帳中。
帳中升著火盆,巨大的羊皮地圖前面,站著一個並不算偉岸的人。他穿著盔甲,縱使在帳內也戴著厚重的頭盔,全然看不到相貌。
“將軍。”男子跪下來行了個禮,有些為難地問,“李綏要怎麼處理?”
那人轉過頭來,眼睛冰冷得叫人心寒。他淡淡地說,“不是說過了嗎?丟到大漠的深處去,讓他自生自滅。”
“可……可是不把他押到燕京去,交給皇上,這好嗎?”
“沈衝,你只是監軍。本將做事,需要經過你同意嗎?”那透過頭盔傳出來的聲音,有金屬般的堅硬。
沈衝縮了一下脖子,低頭道,“末將知道了。”
“退下!”
“是!”沈衝站起來,躬身退到帳門邊,又聽到那人問,“這裡到敦煌有多遠?”
“將軍的話,大概只需一個時辰。”沈衝又壯著膽子看了那個人一眼,沒敢多問,就退下去了。
午間吃飯時分,負責守衛帥帳的衛隊長跑過來稟告沈衝,“監軍大人,大將軍一個人騎馬離開了營地,不讓我們任何人跟!我們要怎麼辦?”
沈衝放下碗筷,正急著起身,忽然又嘆了口氣,“算了,我們別瞎操心。他做事有自己的風格,阻止不了的。”
衛隊長小聲嘀咕了一句,“末將真替監軍大人不值。本來您是皇上的左膀右臂,飛鷹騎的統帥非您莫屬。誰知道幾年前忽然冒出這麼個人來,極得皇上的寵幸,硬生生把本該屬於您的位置奪走了。兄弟們都不是很服氣……”
沈衝不在意地笑了笑,“別為這種小事不愉快。都是給皇上辦事,分什麼我的位置,他的位置?飛鷹騎是皇上的親兵,統帥自然是能者居之。沙將軍打戰的本事,你我都見識過吧?更何況,他是除了養馬人之外,唯一可以學會御馬術的人,光憑這一點,皇上寵幸他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衛隊長見沈衝都這麼說了,也不好再接什麼。他看了看左右無人,走近了一些問,“監軍大人,皇上為什麼還不立大佑的那個公主當後宮啊?她在掖庭都呆了一年了,沒名沒分的,怪可憐的。末將聽旁人說,其實皇上好龍陽,他跟沙將軍之間有絲不尋常……”
“簡直是胡說八道!皇上分明好好的。那個大佑的公主,目中無人,不給她點苦頭吃,她也不會服軟。都嫁到大梁了,哪裡還有什麼公主!”
“是是是,末將失言。末將這就回帥帳去了。您慢用。”衛隊長急急地轉身離開,生怕惹惱了沈衝。
沈衝本來端起碗,想要再吃一點,忽然之間沒有了胃口。敦煌啊!他望了望外面陰霾的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四年前的那一戰,可歌可泣。荀家軍在兵力懸殊巨大的情況下,頑強守城十數日,沒有任何外援,只靠城中百姓剩下一口口米糧勉強維持。最後彈盡糧絕,餓殍滿城。荀夢龍在城樓上,身中五箭被俘。被西涼人暴晒五日,最後只剩一具乾屍。荀家軍其餘的人幾乎全部戰死,被俘的,也統統被西涼人所殺。據說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
而京中的荀家被抄,荀夢龍的妻子於氏被髮配邊疆,病死在途中。太子妃荀香被廢,對外宣稱是因疾病故。至此,曾經顯赫一時的荀家軍,在大佑徹底失去了蹤跡。宛如多年前,權傾朝野的宇文家一樣。
太子淳于翌的東宮地位雖然得保,但淪為徐家的傀儡。而本來因在荀家一事有相同立場而聯手的徐,炎兩家,又回覆到了敵對的陣勢。雙方爭鬥數年,誰都沒有佔到上風。直到大梁太子蕭天蘊登基,以武力犯邊逼迫大佑把宜姚公主嫁到大梁,這才徹底斷送了炎氏想要借宜姚公主,掌控朝堂的美夢。
在眾人眼中一度沉寂的皇太子淳于翌,在宜姚公主嫁到大梁之後,不僅擺脫了徐氏的控制。更在蕭沐昀,月山旭等一批年輕有為臣子的幫助下,攝政掌權。
據說,他一直在暗中找一個人。派出的人馬走遍了中原四國,甚至到了遙遠的大食,天竺。
沈衝搖了搖頭。淳于翌不知道,他要找的那個人,早就已經死了。
沙漠中騎馬本來就極不容易,再加上下了難得的雨,視線模糊,更難前行。
但這周遭的一切如此熟悉,熟悉到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很快回憶起兒時無憂無慮的時光。
她跳下馬,把頭盔取下來,仰頭迎著細雨,感受雨水沖刷臉龐的感覺。四年了,她一刻都不敢放鬆,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自己,只要西涼不破,李綏不死,她便不回敦煌。
她緩緩低下頭,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慢慢地張開口,卻沒有吐露聲音。
老爹,我終於回來了。
敦煌自從四年前被西涼攻破之後,大佑的守軍便往後退到了酒泉一帶,徹底放棄了這座曾經標誌著大佑西北大門的重地。而西涼因為國力大損,也沒有能力再派人來接管這座城池。敦煌,就像一顆劃過天際的流星,在它短暫輝煌過後,徹底變成了一片廢墟。
她站在城門前,看著被黃沙磨損的敦煌二字,腦海中回放著當日西涼人攻破城門之後,在城樓上把老爹綁縛的情形。她心頭結的那張網,已經包裹住她的整顆心。如今,恨是她能夠呼吸的空氣。如果沒有這股力量,她的生命也就沒有任何的意義。
她把馬拴在一旁,徒步走進這座已經被黃沙吞噬的城池。往日街頭的熱鬧繁華,酒家食肆,只徒留斷壁殘垣。北風呼嘯,不知從哪兒吹來一枚殘破的紙鳶。牽引的絲線早已經斷裂,紙面還留著乾涸的幾滴血跡。
她無意識地往前走著,細細看城裡的每一個角落。她叫得出的,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店鋪。兒時常常遊玩的街巷,或是相好的幾個玩伴的住處。她有時哭或有時笑,一直走到城的盡頭。
可是失去的,不可能再重來。
她掩面痛哭,心裡默默唸著:老爹,女兒不孝。可是現在,你可以安息了。
忽然,城門的那邊傳來馬蹄聲,她迅速地閃到一旁,看見幾匹馬飛奔而過。領頭的是個女子,穿著輕便的服裝,眉眼間雖然已沒有當年的意氣飛揚,卻仍是那樣的嬌縱高傲。
看她要去的方向,是在朵朵裡的軍營?看來,是時候返回了。
李翩翩很想下一刻就出現在大梁的軍營,可是沙漠中騎馬前行,本來就像水中奔跑一樣不易。這幾年,她養尊處優,疏於練習,馬術跟少女時相比,更是退步了許多。
待她到達軍營,已經是黃昏時分,該死的雨,也終於停了。
大梁的軍隊一向紀律嚴明,她早就有耳聞。但把她這個堂堂的一國王妃攔在軍營之外,如何也不肯放行一事,也著實叫她火大。但今日她無論如何都要會一會那個什麼鬼羅剎沙無尋,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要見你們將軍,聽不懂漢語嗎?!蠻子!”
“我們大梁的將軍,是你說見就能見的?”士兵毫不讓步。
李翩翩拔出鞭子,準備動手,忽然聽到身後響起噠噠的馬蹄聲。那馬蹄聲非但不急促,反而像是閒遊一樣。
剛剛還攔著她計程車兵,立刻收起凶神惡煞的表情,像是對著神佛一樣跪下道,“大將軍!”
李翩翩應聲回頭,見一匹通體金黃色的馬兒,矯健地往軍營這裡走來。馬上的人穿著輕便的盔甲,戴著頭盔,只露出一雙冷漠的眼睛。那眼神,沒有屬於人的溫度,見人看一眼,就手腳冰涼。
“出了什麼事?”
“啟稟將軍,這個女人自稱是南越的王妃,要見您。”
李翩翩只覺得一道冷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她甚至都來不及說話,就見那個身形並不算偉岸的將軍旁若無人地進了軍營,只丟下一句話,“南越的王妃,算是什麼東西?”
李翩翩氣得渾身發抖,要上前拼命,但被跟來的隨從阻攔,“王妃,不如我們先在附近找個地方歇歇腳,三皇子的事情再從長計議。這沙無尋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大梁皇帝最寵信的臣子,據說朝中曾有老臣參了他一本,說他不上朝,不以真面目示人等十宗罪。但最後那個老臣被皇帝革職了,險些還賠掉老命。正因為如此,大梁才瘋傳蕭天蘊是龍陽癖,而這沙無尋是他的入幕之賓呢。”
“這沙無尋到底是何方神聖?我以前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大梁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他是三年前才出現的。大梁朝中也是議論紛紛。無奈皇帝一心偏袒,也無人敢追根究底。”
李翩翩皺了皺眉頭,看了眼守衛森嚴的軍營,“好吧,我們找個地方休息,再商量對策。”
她一走進帥帳,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暗叫一聲不好,剛想轉身出去,卻已經有人叫住她,“小沙。”那聲音威嚴中透著一抹促狹,叫人聽了極不舒服。就像是被獵人盯上的獵物一樣。
她不情不願地走到那個人跟前,“皇上,你很閒嗎?”
蕭天蘊冷冷地看著她,“我跟你說過幾遍,打戰的時候,你負責在後方指揮就好。戰場上有多危險?刀劍無眼!”
她嘀咕,“一定是沈衝那個叛徒又打小報告了。”
蕭天蘊站起來,一把摘下她的頭盔,伸手把她攬在懷裡,“小沙,你還要當沙無尋多久?這個天下本可以由我來打。”
“不行!我的大仇一天沒報,我就要當一天的沙無尋。”
“李綏不是已經被俘了嗎?李昊自盡,西涼已破!”
“還沒有完,還沒有結束。”
蕭天蘊放開她,冷冷地說,“那是因為你心裡那個叫荀香的人並沒有死。你的心還在大佑,還在那個廢物太子的身上!”
這文不會一直苦逼下去的。一定會再度歡樂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