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本經
美好的時光總是很短暫。荀夢龍和於氏送荀香他們出府,淳于翌率先上了轎子,荀香則不捨地抱了抱於氏,“娘,有空我就回來看您。”
於氏畢竟是個婦道人家,眼裡有了淚光,“家裡都好,你不用掛心。記住,平日裡不要強出頭,更不要隨便得罪人。遇到不懂的地方,多問綠珠,多聽太子的話,知道了嗎?”
荀香小雞啄米般地點頭。
“老爹,我走了。”
荀夢龍背過身子,揮了揮手,“去吧。等得了空,我跟你娘進宮看你去。”
“太子妃,時間不早了。”淳于翌在轎子裡面說。
荀香應道,“這就來了。”
荀夢龍等人看著荀香登上鳳輦,大隊儀仗出發,浩浩蕩蕩地離開將軍府。荀香撩開簾子,努力向後望著蕭沐昀,用口型說“笛子仙,別忘了曲譜!”蕭沐昀笑著揮了揮手,而後佇立在府門口,目送他們遠去,直到隊伍全部消失在街盡頭。
荀夢龍輕按住蕭沐昀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孩子,苦了你了。我知道你姨母以前允諾過你,要把香兒嫁你為妻……唉,皇命難為,不要怪我無情。”
蕭沐昀搖頭道,“姨父千萬不要這麼說。當年若不是姨父千里迢迢地把銀兩送來,小侄和母親恐怕要露宿街頭了。而且若不是姨父在軍中的影響力,小侄如今也無法安安穩穩地做這吏部侍郎。姨父幫了小侄這麼多,小侄心中充滿感激,不敢有半分怨懟。更何況,小侄對香兒,只有兄妹之情。姨母是覺得香兒喜歡與小侄在一起,才有許配之意。”
荀夢龍展顏歡笑,“之前,我和你姨母一直怕跟你說起這件事情,總覺得對你不起。現下看來,倒是我們多慮了。就憑昀兒的才華,將來之貴,不可想象啊!”
蕭沐昀謙虛道,“姨父過譽了。若沒有別的事,小侄就先告辭了。”
“好好,代我向你母親問好!”
蕭沐昀恭敬地退下石階,轉身往街的另一頭走去。於氏看著他的身影,不無擔心地說,“這個孩子從小就懂事,但什麼事都藏在心裡頭。他嘴上說不介意,心裡也許還是難以釋懷吧。”
荀夢龍冷哼一聲,“我那麼說,只是客氣。你以為憑昀兒的才氣品貌,能看上我們家那一無是處的粗丫頭?就算你有意把香兒嫁過去,我也不會同意的。我怕只怕昀兒想要的東西,不一定能如他所願啊!罷了,總歸是年輕,有些歷練或挫折也好。”荀夢龍嘆了口氣,率先進了府中。於氏雖然聽得迷迷糊糊的,也連忙跟了進去。
荀香一刻都沒敢耽擱,終於在規定的時間點,抵達了東宮的宮門口。
順喜早已經在那裡候著他們,“太子,太子妃,你們可回來了!貴妃娘娘已經來了,在承乾宮等著你們呢。”
荀香一聽“貴妃”二字,三魂掉了兩個半,連腿都有些發軟。
順喜催促道,“殿下,娘娘,這就過去吧!”
淳于翌帶頭往承乾宮的方向走。等他走了幾步,回頭見荀香還愣在原地,便叫了一聲,“還愣著幹什麼?”
“來了!”荀香回過神,連忙跟了上去。
綠珠悄悄拉住順喜,問道,“順公公,您神通廣大,知不知道貴妃來幹什麼?”
順喜搖了搖頭,“貴妃奉旨掌管六宮,連太子殿下也不敢多說多問,何況我一個奴才?不過有太子殿下在旁,貴妃也不會太為難太子妃吧。”
綠珠心領神會,“平日裡真是多虧公公提點照應了,綠珠感激不盡。”
順喜笑道,“在這東宮裡頭,各人的命運怎樣,都是太子一個人說了算。綠珠姑娘要謝誰,心裡肯定跟明鏡似的。”
“是是,奴婢都記在心裡頭。”
順喜一揮拂塵,走到前頭去。綠珠低著頭,恭順地跟在後頭。
花園另一側,一個宮裝的麗人吐了嘴裡的葡萄皮,轉了轉杏眼,對身旁的宮女說,“走,我們也看看熱鬧去。”
荀香踏入承乾宮,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豐腴婦人,立刻有些發憷。婦人眉眼間的花鈿是富貴牡丹,硃色殷紅如血,襯得柳目鋒芒畢露,看一眼就知道是不好對付的人。
荀香努力地嚥下一口口水,恭敬地走到婦人面前,行了個禮,“貴妃娘娘金安。”
“免禮吧。”炎貴妃淡而威嚴地說。
炎貴妃本名叫顏如玉,出身貧寒。後被皇帝看中,便叫大佑的名門炎氏家族收為女兒,而後才送入宮中。自從她生了皇上極為寵愛的宜姚公主之後,連升三級,最終到了貴妃位。炎貴妃在宮裡頭是出了名的嚴厲,不止荀香怕她,宮人,妃嬪包括九五之尊的皇帝都對她禮讓三分。大概正是因為嚴厲,導致她遲遲不能當皇后,畢竟沒有男人喜歡過於凶悍的妻子。但也正是因為這份嚴厲,皇上讓她執掌六宮,無往不利。
炎如玉在承乾宮已經等了一會兒,自然沒什麼耐性,開門見山地說,“本宮來,是關於這次群芳宴的事情,不知道太子妃有什麼想法?”
荀香慚愧地低下頭,實話實說,“我……還沒開始想。”
“幾天前本宮已經將舉辦群芳宴的事情告訴於你,緣何至今還未開始籌備?莫非是本宮說的話沒有分量,太子妃全然不當回事?”
“貴妃娘娘請恕罪!我沒有那個意思!”荀香著急地辯解,“我剛剛入宮,對宮裡的事情一知半解,群芳宴更是第一次參加,不知道要從何下手。”
炎貴妃拂了拂袖子,看向淳于翌,“太子也真是的。明知道宮裡現在是最忙的時候,居然還讓太子妃回門?一切應該以大局為重。”
淳于翌恭敬拜了拜說,“兒臣知錯。”
荀香有些意外,這麼溫順的?跟在讀書殿還有她家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啊!
“娘娘,您就不應該把群芳宴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太子妃來辦。”方才在花園中的那位宮裝麗人,端莊地走進來。先是向炎如玉行了禮,然後又轉向淳于翌那邊,“臣妾見過太子。”
“又菱,你怎麼來了?”淳于翌露出很驚訝的表情。
荀香幾乎要不確定,眼前的這個太子和她認識的那個太子是同一個人了。這表情,也太直白了吧?
女子上前挽住淳于翌的手臂,嬌羞地說,“剛才在花園看見您和太子妃從宮外回來,就順道跟過來看了看,沒想到貴妃娘娘也在這裡。”
炎如玉看著眼前的女子,不悅地說,“徐良媛,宮妃高聲喧譁成何體統?在你眼中,還有沒有宮規,還有沒有我這個掌管後宮的貴妃?”
“娘娘,我只是……”
“住口!不要以為你爹是兵部尚書,就可以在宮中為所欲為。本宮最討厭不自量力的人。”
徐又菱被炎如玉嚇住,本能地往淳于翌身後躲了躲,不敢再說話。徐又菱嫁進東宮也沒多久,之前她跟炎如玉幾乎沒什麼交集。她原以為就憑她們徐家在鳳都的勢力,貴妃娘娘就算不看僧面也會看佛面。可沒想到,貴妃娘娘如傳言所說,誰的情面都不給。
在鳳都,文官第一家是蕭家,武官第一家便是徐家了。徐又菱的爹徐望山官拜兵部尚書,早年與蕭沐昀的父親蕭正樑同在國子監學習,是同一屆科舉的狀元與榜眼。蕭正樑死後,皇帝委派了一個無甚作為的老臣蘇弘道接替吏部尚書的要職,導致朝中無人可與徐望山抗衡,徐家頓時風光無限。
炎如玉清了清嗓子,接著說,“群芳宴本就是皇后和東宮太子妃的事,皇后仙去,太子妃自然要承擔起責任,本宮也好卸下這副重擔。既然太子妃擔心沒有經驗,便讓一直參加群芳宴的李良娣幫忙吧。她知書達理,溫婉謙恭,應該能幫上太子妃的忙。”
徐又菱聞言,立刻說道,“貴妃娘娘,我也參加每次的群芳宴……”
炎如玉的柳目嚴厲地掃過來,“本宮的決議,徐良媛還有什麼異議嗎?!”
“不……不敢……”
徐又菱嘴上這麼說,心中卻翻江倒海。整個東宮都知道,她徐又菱是兵部尚書的女兒,而李繡寧不過是國子監祭酒的女兒,論家世,一個天上,一箇中庸。偏偏在東宮,李繡寧的品級比徐又菱高,徐又菱本就一肚子火。群芳宴是鳳都名媛的大事,也是出風頭的好機會,炎如玉這樣的安排,等於把她徹底壓制在荀香和李繡寧之下,她自然十分不滿。
炎如玉見徐又菱沒有再說話,便扶著身邊的宮女站起來,“太子妃多費點心,有什麼不懂的,多問問李良娣。本次的群芳宴,本宮拭目以待。”
“是。”
淳于翌送炎如玉出去,承乾宮裡只剩下徐又菱和荀香兩個人。
荀香本打算回瑤華宮,誰知剛邁出一步,就被徐又菱攔住。
“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下,前面幾次的群芳宴都是宜姚公主親自主持的。你要是不多花點心思,恐怕又要鬧一個大笑話!這可比行一個不知所謂的酒令嚴重多了!”
宜姚公主淳于瑾,是大佑皇朝的第一美人。古往今來,淳于皇室出過不少的美人,卻沒有一個像淳于瑾這樣,才貌雙全。她善騎射,騎術連荀夢龍都誇獎過,甚至不在荀香之下。更要命的是,她是國子監中女學的創辦者,才華橫溢,著有數本詩集。
大概是太過優秀,又眼高於頂,年芳十九,仍未婚配。
朝堂的大臣之間,倒是經常有傳言,說宜姚公主的駙馬,恐怕非蕭沐昀莫屬。但謠言僅僅是謠言,並沒有被誰證實過。但荀香曾經親眼看見過,蕭沐昀和淳于瑾在城中僻靜的湖邊約會。那個時候的蕭沐昀不像仙,只是一個最平常最真實最溫柔的情人。
徐又菱叫了荀香好幾聲,荀香獨自出神,並未理會。
“喂,我跟你說話,你聽到了沒有?”
“什麼?”
徐又菱簡直要被氣死,“我說你已經四面楚歌了,怎麼還這麼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等著吧,宜蘭宮的那位,會給你好果子吃的!”
“哦。我喜歡吃果子。”
“你!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徐又菱甩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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