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本經
荀香看了一會兒書,睡意漸漸湧上來,趁四下無人,準備趴在桌子上打個盹。
夢中,有一個少年長身玉立,執一枚竹笛,在滿山的杜鵑花海中,閉眼吹奏著曲子。
花瓣輕落在少年的肩頭和髮梢,襯得墨般的長髮顏色越發濃烈。少年與杜鵑花雨,像是青春年少最豔麗的詩篇。
“笛子仙……”荀香喃喃出聲。
“咳咳咳!”有人在一旁輕咳。
荀香皺起眉頭,轉向另一邊。
有人輕輕地推她,帶來一種香草的氣息。
“煩死了!”荀香不耐煩地吼了一聲,睜開眼睛。
夢裡那個長身玉立的少年,儼然長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玉樹,正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衝她微笑。
她的怒氣“噗”地一聲,被滅得一乾二淨。
“表哥!”
蕭沐昀走過來,柔聲道,“姨母說你在花園裡。我遠遠看見,以為在用功,沒想到是睡著了。”聲音裡隱有嘲笑之意。
鳳都的人常說,蕭沐昀是大佑皇朝的第一雅士。無論是與之說話,或是相處,都極為愜意舒服。荀香暗想,若是天天能跟表哥在一起,別說是背《論語》,哪怕是吟詩作對她也願意。
荀香上前挽著蕭沐昀的手臂,撒嬌一般地說,“表哥,我們一個月沒有見了呢。”
蕭沐昀笑著嘆氣,“上次皇上宴請群臣,臣不是跟太子妃打過招呼麼?看來太子妃貴人事忙,早就把臣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表哥!”荀香跺了跺腳,“你再說什麼太子妃啊,臣啊的,我就生氣了!”
蕭沐昀伸出修長的手指,在荀香的額前輕敲了一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你這些日子以來不好過。”
荀香立刻變得垂頭喪氣,“唉,別提了!如果知道回了京城就要入宮,那我還不如就呆在邊關算了。好歹想去哪就能去哪,不想做的事情,也沒有人會勉強。”
“我記得第一次領香兒逛鳳都的大街時,香兒高興得手舞足蹈,還說‘鳳都比邊關好得太多啦,這輩子都不要再回邊關去!’”他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斜著上身,學著荀香當時的模樣。一身嚴謹的官服,硬是多出了幾分文人的風流來。
“不許嘲笑我!否則,我就把你的醜事告訴姨娘!”
“請太子妃高抬貴手!”
“你還叫!”
“哈哈哈哈。”
荀香和蕭沐昀並肩坐在花園裡聊天,她把這些天的經歷一一說給蕭沐昀聽,有時被蕭沐昀逗樂,也會哈哈大笑。從前,他們一個在鳳都,一個在邊關,但每個月總能通上一次信。有時,蕭沐昀還會隨著父親到邊關走一走,順便帶上荀香,沿著絲綢之路,到中原以外的各國遊歷。而荀香但凡隨著老爹回鳳都,也都會去蕭府拜訪,給蕭沐昀帶些邊關的特產。
在將軍府和尚書府所有人的眼裡,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荀香心裡也喜歡蕭沐昀。但她不知道這種喜歡,跟男女之間的喜歡一樣不一樣。她只覺得跟表哥在一起,整個人很輕鬆快樂,能夠肆無忌憚地做自己,而不用去理會世俗的眼光。不過她也很清楚,表哥是鳳都第一公子,是雅士,要金枝玉葉來配。她這樣的粗枝大葉,還是配一些普通人就好。
正說到一件兒時的趣事,綠珠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小姐,太子駕到!”
荀香一聽,把剛剛扔進嘴裡的花生猛地吞了下去。花生卡在喉嚨裡面,堵得她幾乎斷氣。她一邊捶胸頓足,一邊去夠桌子上的水,還是蕭沐昀眼疾手快,猛地拍了幾下她的背,才沒造成她被一粒花生噎死的慘劇。
蕭沐昀笑道,“香兒,太子殿下駕到,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他他他他……他不是很忙嗎?”
“是很忙。”左手邊傳來一個懶懶的聲音,荀香循聲看過去,見淳于翌和爹孃都在,眾人的目光皆停留在自己身上。她低頭,見自己還挽著蕭沐昀的手臂,兩個人緊挨著坐在一起,立刻大驚失色,連忙跳起來,一邊拍掉身上的花生屑,一邊語無倫次地說,“太太太子,我我……”
荀夢龍瞪了她一眼,站出來打圓場,“殿下莫要見怪,香兒自小便與昀兒親厚,兩個人像親兄妹一般。”
蕭沐昀也連忙說,“殿下請不要誤會。臣與太子妃只是兄妹之情。”
淳于翌遲遲不說話,在場的眾人都有些緊張。荀香本來低著頭,壯著膽子偷偷地看了淳于翌一眼,發現他輕輕勾著嘴角,好像在笑?嫁進宮這一個月,他們不常見面,就算在讀書殿碰見了,也是各做各的事情。前天她大著膽子跑去讀書殿攪了他跟少傅的正事,提出要回家。沒想到他不但不生氣,反而還耐心教她論語,放她回家。
這樣算起來,其實太子殿下,也沒有那麼可怕嘛。
“大將軍和諸位無須多慮,我並沒有看見什麼值得誤會的事情。”淳于翌走過來,輕輕牽起荀香的手,“天色不早了,隨我回宮吧?”
“啊?”荀香不知是被淳于翌的語氣驚嚇到了,還是被他的動作驚嚇到了,或者兩者兼有,導致她石化一般站在原地。
淳于翌卻用一種瞭然的口氣說,“是跟蕭大人還沒有敘完舊?沒關係,我陪你。蕭大人請坐,其他人都各自去忙吧。”
荀香扭頭看了看正默默退開的眾人,內心在嘶吼,留下來!留下來!又向正坐下來的蕭沐昀投過去一個求救的眼神,表哥,太子瘋了!蕭沐昀抿嘴微笑,低頭不語。
淳于翌和蕭沐昀天南海北地聊天,從天文聊到地理,從中原聊到遙遠的國度,可謂相談甚歡。期間,淳于翌的手一直握著荀香的手,他手心微微的熱量,像一隻小手,不斷地抓撓著荀香的心。太子今天究竟是怎麼了?是被皇上罵傻了嗎?還是喝錯藥了?一個月沒講過幾句話的陌生人,突然表現得這麼親熱,好像他們很熟一樣。拜託!她實在是惶恐不安那!
淳于翌忽然說,“我知道蕭大人文采卓然,不禁憶起上次太子妃在行酒令時做的一首詞,不知道你可知曉?”
“略有耳聞。”蕭沐昀看了荀香一眼。
“不知道對太子妃的這首酒令,你有什麼看法?我很想聽聽你的賞析。”
荀香默默地看了淳于翌一眼,發現他的表情異常認真,一點都不像是故意刁難人,倒像是很誠懇地向蕭沐昀討教一樣。但連荀香本人都知道那首詞做的有多麼差強人意,就算蕭沐昀再厲害,也不可能錦上添花。
蕭沐昀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低頭略略思考了一會兒,起身對淳于翌說,“容臣先失陪一下。”
荀香不明所以,只看見蕭沐昀在花園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棵樹下,踮腳摘了一枚樹葉。淳于翌在她身邊說,“看看你驚才絕世的表哥,能不能幫你個忙。”
“什麼忙?”
淳于翌搖了搖頭,只看著蕭沐昀的方向,沒有繼續往下說。
蕭沐昀返回來,俯身說,“接下來,是臣給這首詞做的賞析,請殿下賜教。”說著,便把樹葉的一邊放進嘴裡,輕輕地吹奏起來。
朝中人皆知,鳳都有三大貴公子。為首的蕭沐昀有個雅號“玉笛公子”,可見其在音律方面的造詣,但甚少有人真正聽過他的笛聲。幼年時的荀香,叫蕭沐昀笛子仙,因為他們初見時,蕭沐昀恰是坐在山林間,似隨意地吹奏起一隻樂曲。那時,整個山林安靜極了,飛禽走獸競皆俯首帖耳,乖乖地圍坐在他的身邊。那樣的情景只要見過,便一生都不會忘記。
此時蕭沐昀吹的曲子,曲調清冷,曲音悠遠,讓人一下子聯想起塞外漠北之風。眼前好像鋪陳出一副畫面,一個滿身盔甲的將士,仰頭對著圓月,流下了熱淚。他的身前是浩淼的沙漠,身後是邊關孤城。荀香默默地把自己做的詞再念了一遍,忽然覺得有了一層更深的意思。
這首曲子傳遍了整個將軍府,下人們都停下手頭的工作,靜靜地聆聽。他們中有人跟著荀夢龍在邊關出生入死,又一道卸甲歸田,回想過往十數年,竟是潸然淚下。連前堂中的荀夢龍亦是錯愕非常,覺察時,已有一滴清淚,沿著臉頰落下。
一曲完畢,蕭沐昀把葉子拿開,看著淳于翌。淳于翌愣了一下,隨即“啪啪”地鼓起掌來。他原先覺得“玉笛公子”不過是徒有虛名。但怎麼會有人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這樣一首精妙的曲子?更讓人難以相信的是,這樣的曲子居然沒有藉助任何的樂器,僅僅憑一片葉子就吹奏了出來。那首被皇宮眾人引為笑柄的詞,就像附在了這首曲子上的魂,如何也不覺得粗鄙了。好一個玉笛公子!淳于翌由衷地讚賞著。
荀香大叫了一聲,“表哥,你太棒了!笛子仙就是笛子仙,難怪當初見你的時候,百獸都匍匐在你腳邊!”
蕭沐昀有些哭笑不得,迅速地看了一眼淳于翌,轉而對荀香說,“太子妃,不要取笑臣了。您若是喜歡這曲子,過兩天我制了樂譜,派人送給您。”
淳于翌舉了下手,“如果方便,也給我一份。”
“當然。”
淳于翌抬頭看了看天色,把荀香拉起來,“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宮了。”荀香還有些不樂意,淳于翌補充道,“出宮之前,炎貴妃派人找過我,說她要在申時來東宮見你。再耽擱下去,你就有麻煩了!”
荀香一聽到炎貴妃,想起上次宴飲時她那極為難纏的個性,頓時沒了心情,乖乖地跟著淳于翌一起往前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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