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本經
大梁皇宮的昏暗天牢裡,只有壁上的火把,發出點點微弱的光芒。大梁的天牢,以十八種酷刑聞名天下。被關進這裡的人,很少能活著出去,就算出去也要沒了半條命。當然,有些人會例外。
“什麼?你再說一遍!”角落裡,忽然響起一個哀痛的男聲。
“蕭大人,你先冷靜……”一個溫婉堅毅的女聲,似乎要勸解。
“我只是實話實說。剛才獄卒是這麼告訴我的。”又一個悶悶的男聲。
外間,兩個長得十分壯實的獄卒正在對飲,聽了角落裡的那番談話之後,紛紛搖了搖頭,繼續喝酒吃菜。其中一個獄卒說,“這三個人真有意思,被關進來的那幾天,一句話也不說。其中一個每日坐在發呆,一個每日練字,一個每日睡覺,一點都不像是被關進天牢的感覺。”
“要我說那娘們膽子也真大,敢刺殺太子殿下。以太子殿下的身手,沒有當場取了她的性命,就更古怪了。”
“你不懂了吧?太子順藤摸瓜,又抓到另外兩個。”
兩個人正聊著興起時,天牢的鐵門被開啟,一大幫人湧了進來。獄卒一看都是太子衛隊的人,匆匆忙忙地跪到一旁。緊接著,一個一身紫色圓領錦袍的男人,便在眾人的簇擁下,氣勢凌人地走了進來。
他俯瞰著跪在一旁的兩個獄卒,冷冷地說,“把那三個人帶出來。”
獄卒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壯著膽子問,“殿下,您,您說的是……?”
“廢物!”
那獄卒猛地縮了下脖子,突然靈機一動,連滾帶爬地衝向最角落的一間牢房,嘩啦啦幾下扯開了鐵鏈,喊道,“快,快出來!”
過了一會兒,蕭沐昀,月山旭,亓媛三個人,便站在了蕭天蘊的面前。
亓媛雙手緊握成拳,眼睛直盯著蕭天蘊。雖然知道眼前的這個人,便是殺自己親夫的主謀。但有了上次的教訓,她不敢再輕舉妄動。她的衝動,險些害大佑失去了兩個棟樑之才。她知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蕭天蘊坐在衛隊計程車兵搬來的黃木太師椅上,緩緩地掃視眼前的三個人。一個是大佑的吏部侍郎,朝堂上的新起之秀。一個是曾經與大梁軍隊血戰的月山家唯一的後繼者。還有一個,是那個曾被自己敬重過的對手的遺孀。這樣的三個人,若是殺掉,也確實可惜了。半晌,他冷冷地說,“大佑的皇帝要我放過你們,我同意了。你們可以選擇自己回朝,或跟我同行。”
蕭沐昀上前一步,直視著那雙鷹一樣的眼睛,“皇上答應了你什麼?!”
蕭天蘊背後的挺拔男子厲聲喝道,“放肆!我警告你,別用這種口氣跟我們太子說話。否則,我要你好看!”
月山旭在一旁出聲,“做人要謙虛。”
“你!”男子欲衝出來,蕭天蘊抬手阻止道,“沈衝,你不是他的對手。”
那個叫沈衝的男子顯得並不服氣,“殿下,他不過是頂著月山家的盛名,還不是照樣被我們困在此地?末將每日都勤於操練,自信能夠不輸給他!”
“我叫你退下!”蕭天蘊的口氣更為冰冷,面露不悅。沈衝本能地抖了一下,乖乖地站在後面,不敢再出聲。
“是不是……跟公主有關?”蕭沐昀似乎仍是想要證實,聲音乾澀得像是一顆枯掉的果子,“之前你說要招親聯姻……你要公主嫁給你,來換我們三個人,是不是!”
蕭天蘊抬了下手,他的隨從和獄卒們連忙都退到門外去。他饒有興致地看著蕭沐昀,“還算聰明。”
蕭沐昀握了握拳頭,轉身對月山旭和亓媛說,“二位能否讓我單獨跟他談談?”
亓媛還有些擔心,不肯走。月山旭看了蕭天蘊一眼,“有事叫一聲。”然後就往關著他們的那間牢房走去。亓媛也只好跟著他離開。
天牢中霎時變得冷清寂靜,只有投在昏暗強壁上的兩個影子,正在默默無聲地對峙。
過了一會兒,蕭沐昀開口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根本就不喜歡她!”
“關於淳于瑾的過去,我沒有興趣知道。但她是我未來的太子妃,我想你有必要收起你過度的關心。別不自量力。”
蕭沐昀衝上前,幾乎是失去理智地抓著蕭天蘊的領子,“你憑什麼娶她?!你根本就不愛她!你這個殺人不見血的魔鬼,你這個戕害手足的禽獸,憑什麼擁有一個那麼好的女子!你根本配不上她!”
蕭天蘊抬起一腳,毫不客氣地踹在蕭沐昀的肚子上。蕭沐昀頓時飛出去,重重地砸在牆上,而後滑落下來,倒地吐出一口血。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恨意和不甘心,內心更湧起一股深深的絕望。自己在這個男人的面前,居然是如此地不堪一擊,更不要提他們之間身份的巨大差距。
蕭天蘊走過來,狠狠地踩住蕭沐昀的手腕,俯下身說,“世間事,成者王,敗者寇。只有最強的人才能活下來,才能握住自己想要的東西。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拿什麼跟我爭女人?”
“蕭——天——蘊!”蕭沐昀嘶喊出聲,因為手腕吃疼,額頭滑下了豆大的汗珠。
蕭天蘊還欲腳下用力,肩膀上忽然被重重地一按,一股強勁的內力已經在阻止他。他回過頭去,看見月山旭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他不得不把腳從蕭沐昀手上拿開,轉而全力地抵抗月山旭。
當年四國在鷹城會盟,月山旭還只是個少年。雖然險險地贏得了當時參加比試的所有人,但月山旭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眼前這個蕭天蘊,在大佑做質子的時候,是個性格怯弱的男孩子,受盡了各種欺凌。有時他跟淳于翌看不下去,還會出手幫他。
但許多年後,再在燕京重逢。雖然還是一樣俊美的臉,但一切都改變了。
蕭天蘊轉身,擊掌而出,掌風狠戾,似乎用了大半的功力。月山旭迅速地後移,足尖點地,一個轉身,堪堪躲過了進攻。月山旭本以為蕭天蘊要地跟他好好較量一番,沒想到對方卻突然收了攻勢,鎮定自若地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月山旭連忙去扶牆角的蕭沐昀。
外間的人聽到打鬥聲,紛紛湧了進來。太子衛隊計程車兵紛紛拔刀相向,亓媛則奔向了蕭沐昀那邊,“蕭大人,你沒事吧?”
蕭沐昀按著肚子,雖然覺得五臟俱裂,仍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求你讓我混在使臣團中,又自作主張地跑來大梁,你就不會……”亓媛低著頭,深深地自責。蕭沐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的決定。奕宸是我的好友,照顧他的妻子,也是我的責任。”
“蕭天蘊,你作惡多端,必有報應!”亓媛轉過身,對蕭天蘊發狠地說。
蕭天蘊一邊讓衛隊的人收起刀,一邊冷冷地說,“我不信報應,因我從不信命。”
月山旭撐起蕭沐昀,對亓媛說,“蕭侍郎傷勢不輕,我們快走,別跟那個人囉嗦。”
“嗯。”亓媛幫忙扶著蕭沐昀,三個人一起離開了天牢。
沈衝本欲攔著他們,但接觸到蕭天蘊的目光,又退了回來。等那三個人都走了之後,才忍不住問道,“殿下,您就這樣放過他們?那個月山旭膽子不小,居然敢跟您動手,要不要末將派人去教訓教訓他們?”
蕭天蘊微微皺了下眉頭,“我說了很多遍,你不是他的對手。他少年時在鷹城,就擠壓眾人。這些年內力越發深厚,深不可測,連本太子都不敢貿然出手,更何況是你?”
沈衝低下頭,“末將魯莽了……”自從蕭天蘊回國,他便一直跟在身邊,鞍前馬後。他見太子付出比常人多出十幾倍的努力,練武,學習,直至昏迷。直至今日,已無愧於飛鷹騎的統帥和大梁皇太子之名。能被太子看在眼裡的人,南越的誠王是一個。而這大佑的月山旭,也是一個。還有一個,便是當年率著大軍在蘇我河痛擊西涼軍隊的徐奕宸。當時若不是為了保護主帥荀夢龍,徐奕宸也不會中了太子的箭,更不會被擊落馬下,壯烈犧牲。
“沈衝,收拾一下,我們兩日後出發去大佑。”
“是!”
荀香規規矩矩地去娥皇宮給炎如玉請安,並把淳于翌教給她的話,麻利地背了一遍。炎如玉早先收到白玉雪花膏,心中已然十分高興,當著後宮諸嬪妃的面,結結實實地把荀香誇獎了一遍。
荀香有些小得意,坐下來之後,聽到淑妃說,“姐姐,公主的婚事是不是定了呀?”
炎如玉本來正在喝茶,聽到淑妃的問話也不急著回答,直到其它幾位妃嬪也紛紛好奇地詢問,才不動聲色地說,“對呀,大梁的皇太子在來的路上了。”
嫻嬪年紀最輕,是近來皇帝最寵愛的一個妃嬪,說話也直來直往,“臣妾聽說那大梁的皇太子是個殺人不見血的魔鬼。公主嫁給他,真的好嗎?大梁的皇帝生了二十幾個兒女,如今只剩下三四個,聽說有大半都是皇太子殺的呢。”
她這話說完,大殿上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明白厲害關係的妃嬪紛紛在暗地裡嘆了口氣,還有幾個雖不明就裡,但看到氣氛不對勁,都有些擔心地看著嫻嬪。
荀香沒有覺察出堂上氣氛異常,反而是糾結炎貴妃話中的意思。公主要嫁給大梁的皇太子了?那表哥怎麼辦?!
炎如玉輕了輕嗓子,威嚴地對嫻嬪說,“妹妹平日裡居於後宮,不要無端地聽信些謠言。大梁的皇太子生的一表人才,手中又握有重權,放眼中原四國,確實沒有比他更配阿瑾的了。等阿瑾成了大梁的太子妃,將來最差也會是個母儀天下的皇后。大梁國力昌盛,一點都不輸給大佑呢。”
其它的妃嬪紛紛附和,只有嫻嬪仍然是搞不清楚狀況,“可是,臣妾總覺得……”
“嫻嬪!”淑妃打斷她,警告一樣地說,“要是口渴就多喝點水。”
饒是嫻嬪再愚鈍,也覺察出了一些不對勁,連聲應是,端起一旁的茶水,猛喝了起來。
聚會總算在一派和樂融融中結束。
一眾人從娥皇宮中出來,先是向荀香道別,然後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往各自的宮殿走去。荀香也跟守在宮外的綠珠會和,兩個人一起返回東宮。
“小姐,奴婢剛剛去看過李良娣了。她吃得好睡得香,一點問題都沒有。還是像以前在宜蘭宮一樣,寫寫字,看看書。奴婢真是佩服她的心氣。”
荀香點了點頭,拉住綠珠說,“繡寧本來就不是一般的女子。太子不讓我去天牢,你一定要每天都去看看繡寧。太子一定會想辦法把她救出來的。”
“奴婢覺得,李良娣被人陷害一事,倒是不難。難得是怎麼幫李家洗冤。”
“小順子不是說,昨天太子去見皇上了嗎。”
綠珠嘆了口氣,“可是皇上並沒有鬆口呀。都怪徐家落井下石,要不然事情也不會變得這麼複雜。”
這時,迎面跑過來一個宮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太子妃,笪孉小姐要求見您。好像很急。”
“大犬?她不是病好久了嗎?突然就好了?”荀香疑惑地看向綠珠,綠珠連連搖頭,“奴婢不知。”
“既然她這麼急著見我,我們這就回東宮吧。”
笪孉跪在殿上許久,實在有些吃不消,輕聲問道,“太子妃,民女可以起來了嗎?”
荀香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說,“快起來,坐吧!不好意思啊,實在是你瘦了太多,我一下子認不出來了。”
笪孉憨厚地笑道,“大病了一場,倒是把從前一直都治不好的肥滿症給治好了。不過也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差點回不來。病一好,就急忙進宮來了。一是向太子妃道謝。”
“其實能救你全是表哥的功勞,我只是幫了下忙而已。”
笪孉臉一紅,“本來是先去了蕭府道謝的,可是蕭府的人說,蕭侍郎出使西涼了。剛剛在來東宮的路上,又聽宮女們議論紛紛,說什麼蕭侍郎被扣押在大梁,但是又被放了,不日就要抵達鳳都……”
荀香長長地嘆了口氣。表哥能夠回來,自然是一件好事,可是表哥回來之後,面對將要嫁給別人的公主,心情又會怎樣?
笪孉近前說,“太子妃,其實還有一事,不知道繡寧……”
這時,門外響起順喜的聲音,“太子駕到!”
荀香和殿上的眾人連忙走到門口去迎接。荀香低聲問身旁的綠珠,“他不是早上剛來的嗎?怎麼又來了?落東西了?”
話音剛落,就覺得腦袋被人狠狠地按了一下。她抬起頭,不滿地看著淳于翌。
“笪孉也在呀。”淳于翌裝作若無其事地拉住荀香的手,親切地問笪孉,“身體可都好了?”
荀香嘀咕了一句,這個人是怎麼一眼把笪孉認出來的?她剛才可是看了很久的。
“謝太子的關心,已經好全了。今天是特意進宮向太子妃道謝的……”笪孉恭敬地說。
淳于翌笑道,“代我向工部尚書問一聲好。”
“是。”
笪孉又在殿上坐了一會兒,如坐鍼氈。恰好順喜進來詢問用膳一事,她就趕緊找了個藉口告辭了。
荀香見笪孉走得異常匆忙,便問淳于翌,“看看你把人家嚇得。”
“明明是你把人嚇的,怎麼反而怪到我頭上來?我聽說你讓人家跪在你的瑤華宮大半天,都沒把人家認出來。”
荀香反駁道,“可是你一來她就走了呀。”
淳于翌無奈地看著她,“我跟你說不清楚。”
“你就是每次都不說清楚。”
“太子妃,你現在是跟本太子抬槓麼?”
“這不叫抬槓,這叫好學!”荀香理直氣壯地抬起頭,沒料到淳于翌突然低下頭,不由分說地在她脣上印了一個吻。滿殿的宮女太監,紛紛背過身去,各個都面紅耳赤。但最面紅耳赤的,就是荀香了,“你!你為什麼又……!”
淳于翌笑得很無害,“這是跟本太子抬槓的懲罰。下次再犯,就翻一倍。”
“……”荀香很有些挫敗,“我不說了。”
“這還差不多。”
“……太子,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說。”
荀香看了看左右,“他們說你從永川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做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李家和繡寧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關在牢裡面吧?”
淳于翌自信地笑了笑,“很快就有結果了。”
作者有話要說:更得挺早,字數又挺足。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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