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沒有錢在哪兒也不行。在東京這樣寸土寸金、生活費用高昂的城市,即使日本人也得急匆匆、幾乎小跑著走在上班路上,為生活奔波忙碌,更何況是窮留學生了。牛曉東帶來的錢一天比一天少,早晚會坐吃山空,語言學校下午兩點就放學,看到別人打工,牛曉東也想去,高年級同學給他介紹兩個工作,課都沒上趕去應聘,結果都沒被老闆相中,牛曉東嘴角起泡了,從小到大沒上過這麼大的火,高考落榜也沒見他咋樣。萬般無奈只好又找林雨豪幫忙,沒想到林雨豪很爽快地答應了,約好今天晚上六點在日暮裡車站見面。
林雨豪比牛曉東大幾歲,個頭兒跟牛曉東差不多,他身穿黑色高領襯衫,米黃色褲子,和許多日本年輕人一樣,頭髮染成黃色,不過看上去比較成熟穩重。
“曉東,你日語怎麼樣了?老闆可能要你說幾句。”林雨豪說。
“聽還湊合,說不行”牛曉東回答。
“不行也得說幾句,我以前在這家料理店打過工,和老闆關係不錯,現在正好店裡缺人,我一說店長就基本同意了,你運氣不錯!”
“不是我運氣好,店長是看你面子吧?”
“不是,店裡確實缺人。”
料理店在日暮裡車站附近,在東京,每個電車站附近都形成一個商業區,商店、銀行、料理店、書店一應俱全,一到晚上更加熱鬧。迎面走過來幾個女學生,看上去像高中生,她們上身穿長校服,下身清一色超短裙,露出一片白花花的大腿,脖子上還圍著與季節極不相稱的毛圍脖。
“豪哥,怎麼日本女生的裙子都那麼短吶?”牛曉東說。
“其實根本沒有那麼短的校服,你注意看,是她們故意往上窩的,一到學校就放下來了。”林雨豪一邊說一邊點著一支香菸。
“我說吶,原來是這樣啊,可真夠臭美的!”
“你抽菸嗎?”
“我不抽菸。”
“曉東,你記著,在日本打工一定要勤快,眼裡要有活兒,現在不比幾年前了,那時候打工好找,在車站前面一站,就有老闆拉著你走,如今日本經濟不景氣,過去沒人乾的活兒,現在也搶著幹了。”
“我在國內聽說日本打工好找啊?”
“那都是中介騙人的鬼話。”
牛曉東這一代人是看日本動畫片長大的,什麼“聰明的一休”、“花仙子”、“機器貓”、“聖鬥士星矢”等等,但是他也看過“地道戰”、“地雷戰”、“小兵張嘎”、“鐵道游擊隊”等抗日電影,同日本人打交道,還真有點兒打怵,更何況是在人家那裡打工了。
“莊伢”料理店離電車站很近,街道兩側都是小餐館,“莊伢”門臉不大,黑色拉門上方掛著店牌,屋簷下倒掛一溜藍色三角旗。日本人不喜歡鮮豔的顏色,偏愛白色、黑色、藍色等素色,婚喪嫁娶、典禮儀式等重要場合,無論男女都穿深色衣服,結婚典禮上,新郎要穿黑色西服。蒙古人以白色為美,蒙古袍都是白色的,這一點和日本人比較相像。
“到了,就是這兒。”林雨豪拉開店門。
“歡迎光臨!”一個女服務員高聲喊道。
“晚上好,你們店長在嗎?”林雨豪用日語問。
“中國人?是來見工的吧?”女服務員看了一眼牛曉東,直接用漢語說。
“是。”
料理店不大,從玄關進去,迎面是一個小吧檯,吧檯左側是廚房,右側是能容納七、八張餐桌的餐廳,餐廳後面還有三個日式小包間。一個四十多歲腰繫圍裙的中年男人從廚房裡走出來。
“店長,晚上好,好久不見了,生意還好吧?”林雨豪用日語問候。
“還好,還好,加藤桑,請到裡面坐吧。”
店長把他倆讓到裡面的包間,脫了鞋,三個人坐在榻榻米上,牛曉東左腳襪子上破了個洞,露出大半個腳趾頭,女服務員端來三杯茶水放在長條餐桌上。
“請喝茶吧。”店長打量一眼牛曉東。
“店長,這就是我的朋友,請多關照!”林雨豪鞠躬說。
“護照帶來了嗎?”店長問。
“帶來了。”
牛曉東從包裡取出護照雙手遞過去,店長認真地看了看護照。
“語言學校的學生,打工有限制吧?”店長說。
“店長,給您添麻煩了!我朋友剛來日本,日語不是太好,他一定會好好幹,您讓他先試試,不行再辭退。”林雨豪鞠躬說。
店長用過太多的外國打工仔了,什麼樣的沒見過?只看了牛曉東一眼,心裡大概就有了數。
“牛桑,能說幾句日語嗎?”店長問。
林雨豪用鼓勵的目光看了一眼牛曉東,牛曉東漲紅了臉,勉強說了幾句簡單的日語,林雨豪在旁邊聽著,著實為牛曉東捏了一把汗,這日語可太一般了,店長卻面無表情。
“加藤桑,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先試試吧,不過只能是後半夜的工了,你看怎麼樣?”店長說。
“謝謝店長!謝謝店長!”
“那麼,從什麼時候開始?”
“就從今天開始吧,先試試看。”
“謝謝,謝謝店長!”
林雨豪又和店長講了幾句話,店長很忙,林雨豪囑咐牛曉東一下就走了。
剛才那個女服務員名子叫王健,也是中國人,她把牛曉東領到換衣間,換上工作服,戴上帽子,繫上圍裙,牛曉東來到廚房。廚房是開放式的,客人隔著長條案可以邊吃邊和廚師聊天,水槽裡已經堆滿了碗碟,日本料理講究餐具擺放,一頓飯下來,每個客人都得消耗一大摞碗碟。牛曉東剛刷了一摞小碟,王健幾乎小跑著又端來一堆,快到十點鐘了,客人卻不見少,水槽是專門為日本婦女設計的,牛曉東將近一米八的個頭兒,佝僂著腰,不一會兒就累得腰痠背痛。刷好的碗碟還要再放到洗碗機裡洗一遍,進行高溫消毒。日餐中,不同形狀的盤子盛放不同的食物,方形的、菱形的、圓形的、橢圓形的、船形的等等,不同種類的盤子要放在一起,牛曉東忙得手忙腳亂,手裡拿著洗好的盤子,忘記該放在哪兒了。
料理店員工算上老闆一共才四個人,前幾天剛解僱一個孟加拉人,王健負責招呼客人、點菜上菜、收拾桌子,廚師專職做菜,店長是廚師出身,他也會炒菜。整個店數店長最忙,既結賬又倒酒、炒菜,哪兒有活兒哪兒到,還要和新老客人攀談寒暄。除了刷碗,牛曉東還負責打啤酒,日本人挺能喝啤酒的,一大杯扎啤,一會兒就給幹了。酒櫃裡有許多洋酒,不知道是法語還是英語,牛曉東一個也不認識,洋酒是按杯賣的,只好由老闆倒了。廚師比老闆大幾歲,面色黝黑,頭上包著白毛巾,身前兩口大油鍋,油鍋旁還支著一個烤爐,烤架上的雞肉串“滋啦、滋啦”冒出陣陣白煙。
“中國人?”廚師用生硬的漢語問。
“是。”牛曉東點了點頭。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我說得對不對?”廚師大秀漢語。
“對。”
漢語中“二”是捲舌音,日本人發不好,聽起來挺好笑的。
“不用倒那麼多洗滌劑,燒手,多用熱水衝,怎麼樣?累不累?”王健一陣風似地進來。
“累,腰痠,腿也痛。”牛曉東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你是剛開始幹不適應,時間長了就好了,我要下班了。”
“王桑,你的飯好了。”廚師說。
“謝謝。”
“牛桑,你的飯。”
“謝謝。”
“蹲下,蹲下吃,不能讓客人看到我們吃飯。”王健拉牛曉東蹲下。
料理店晚上提供一頓飯,通常是一盤蛋炒飯。從中午到現在,牛曉東早就餓了,手都沒洗,接過餐盤,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王健下班後,店裡只剩下三個工作人員了,半夜十二點,還有客人進來,日本人喝酒一次要走好幾家,叫做“一次會”、“二次會”、“三次會”。客人喝得起勁,牛曉東可是有點兒困了,除了刷碗、倒酒,又增加了幫忙切菜,渾身的汗都快出透了,店長依然忙前忙後,一點兒看不出累來。在中國,飯店老闆通常不幹活,抽著煙,喝著茶,指揮來,指揮去。在日本,老闆比員工乾的多。凌晨三點,牛曉東終於下班了,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到電車站,第一班電車還沒有發車,此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有些泛白,四周一片寂靜,牛曉東一屁股坐在候車椅上,再也無力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