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決定了嗎?”徐子墨後天就要走了,他給趙小曼發了最後一個資訊。
趙小曼感到最近的日子像是在做自由落體,那就加速墮落吧。墮落的慣性繼續推著她向下墜落。她又去了迪廳。
現在迪廳裡都是些紅毛綠女的新新人類,趙小曼在這群孩子中顯然已經不合時宜了。燈光搖曳的舞池裡人還真多,就跟下餃子似的,孤獨的靈魂在擁擠的人群中往往會有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小曼正陶醉在夢幻中,一個金魚眼突然跑過來磨蹭了一下她的身體,他接著貼著她的耳垂想要跟她搭訕。趙小曼一個耳光就扇了過去,其實只能怪那金魚眼運氣不好,碰上了小曼心氣兒不順的時候了。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大色狼!”
那個金魚眼還真是小肚雞腸,居然和小曼吵了起來。小曼心情更糟糕了,她像一條深海的人魚,想要遊離,但找不到方向……
這個迪廳是一個四層的獨棟,地下一層是迪廳,一層是餐廳,二層是VIP,三層娛樂,四層住宿。也就是說,你只要想玩,在這個地方一條龍到底了。在這個V盛行的年代,二層其實就是一對一的豪華小間,並有一個桌球區,旁邊有個80年代懷舊感覺的水池子,水池子旁邊有個人造臺階。大學那會兒,趙小曼和米蘭她們幾個經常來這裡消耗青春。青春在趙小曼的眼睛裡是用來消耗的。她的青春是越來越貶值的,模特這個行業就是20歲左右的年紀當紅,這個時節若是石沉大海了,以後就只能越沉越深了。
小曼恍惚間走上了二樓,這段路程她像是從地獄的十八層重回到人間來。劉岸青和她在這裡有了第一次,在這裡他們有過地下偷情的刺激。恍惚間短短几年的事情,居然像是上輩子一樣遙不可及了……
2007年夏,劉岸青的作品獲了中國美展的入圍獎,他們一起又在這裡狂歡。那天他們都喝多了,劉岸青去水池旁洗手,趙小曼也過去了,她看到在拐角處居然有一個人造的臺階。
“沒有用的東西,為什麼要造在這裡呢?僅僅是為了好看嗎?”小曼舉著高腳杯問正在水池旁洗手的岸青。
劉岸青對趙小曼的挑釁一直不是沒有感覺,他定睛看著眼前這個尤物,他們去了四樓。四樓是住宿區,並且樓頂有個大露臺。那天的小曼得逞了,她俘虜了這個女人們眼中高傲憂鬱的王子。如今,同樣的地方,同樣的露臺,人怎麼就都變了呢?
剛才在吧檯喝了金魚眼遞過來的一杯冰水,小曼的頭現在有些微痛。一隻手遞給她一袋小小的白色透明物。
小曼想:“上帝要毀了我嗎?真是天意,連上帝都不幫她,向著米蘭嗎?她明明才是真正愛劉岸青的女人啊?怎麼上帝就看不到呢?”
小曼回家就開始吸食,飄飄欲仙的感覺,有點若即若離,有點醉生夢死。接下來的幾天裡,只要劉岸青不在家,小曼就一個人溜冰。她什麼也不願意去想,飯也慢慢開始吃不下。
接下來,她就開始掉頭髮,原來濃密的烏髮幾天下來開始變得稀稀拉拉。劉岸青想小曼是不是得了什麼怪病,無精打采的。他帶小曼去了醫院。
醫生說:“你是他什麼人?”
劉岸青說:“她是我妻子。”
醫生說:“這個女人的心臟、肝、腎、胃、脾、肺都出現了嚴重的問題。呼吸氣息太弱,一點都不像是一個25歲女孩了。肝腎幾乎沒有了造血和迴圈功能,脾胃功能也已經衰竭。”
劉岸青兩眼冒星:“您沒有看錯病歷?她身體一直還算是不錯,就是最近一直掉頭髮而已。噢!最近一週也不怎麼吃飯,怎麼突然間就五臟都衰竭了呢?醫生您再看看,是不是哪裡弄錯了?”
“你妻子在吸毒,這是我們的檢查報告。”
醫生的話像是晴天驚雷。
“去戒毒醫院吧。”
“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什麼時候?”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溜冰毒的?”劉岸青兩眼快瞪成了三角形。
“你為什麼要這樣自甘墮落?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好好生活的嗎?你任性耍小脾氣我都可以原諒,但是你吸毒我接受不了。”
小曼哭成了一張白紙。她和劉岸青就這樣掰了。
劉岸青一個人把自己鎖在畫室裡。他覺得如果真有上帝的話,那麼現在上帝是睡著了嗎,還是上帝也病了?如果說兩年前他和趙小曼犯了一個錯誤,但是現在上帝的懲罰也應該結束了吧?難道非要殉情嗎?
地上的菸屁股歪歪扭扭,就像是劉岸青此刻扭曲變形了的靈魂。
劉岸青躲在屋子裡把房間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的,他現在怕光,哪怕是窗簾的一丁點白光透過窗簾縫兒灑進來,他就馬上去把窗簾再拉好。也就是不到3年前,他還是一個天之驕子一樣耀眼的陽光大男孩,現在卻像是社會的陰暗面一樣見不得光。他看安部公房的《砂之女》,感覺自己像是男主角一樣掉在了一個封閉木屋,不停地攀爬卻總也爬不出那個流沙一樣的旋渦。看宮崎潤一郎的《春琴抄》,聽左小祖咒的歌,人在心情不爽的時候,就容易看這些同類的作品,像是物以類聚一般。
劉岸青翻開了《通往加勒比西亞的橋》,這是米蘭在他生日的時候給他的生日禮物,她說這裡面的主人公跟他們倆好像啊!其實,這本書他一直都沒有看,他不愛看書,而米蘭愛書,也愛讀書,這點上他們的價值觀也嚴重地不統一。
小曼就像是那朵嬌豔欲滴讓男人慾罷不能的紅玫瑰,而米蘭是高貴典雅的白玫瑰。劉岸青想,曾經他像顧城一樣擁有英子和妻子兩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女人,那最後他的結局是不是也應該像顧城一樣雞飛蛋打,最後自縊呢?
家裡只有米蘭的一張照片,是她和他在2005年夏去西藏的時候拍的。在雪頓節上,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他們一起等待大昭寺晒佛的時候,米蘭在地上席地擺好了好吃的西藏酸奶。當地的藏民說,雪在藏語中就是酸奶的意思。
西藏對米蘭和劉岸青來說是一個天堂,他們倆在大學的時候曾經去過3次,那是唯一一個去了還想去的地方。
“為什麼總有遺憾?”米蘭問劉岸青。
劉答:“不遺憾無法體味幸福。”
米說:“為什麼下雪總是在不經意的夜晚?”
劉答:“不經意的時候人們總是會錯過許多真正的美麗。”
在西藏雪域高原的那片藍天下,他們曾經在天使湖納木錯許下他們愛的誓言,然而所有的誓言都隨著照片中米蘭的笑容定格了。
三天了,劉岸青在畫室裡,他感覺自己已經死去了,他需要重生。
在這個世界上,他現在是死去還是活著,其實沒有一個人真正地在意了,除了他自己。
他收拾好行李,想要流浪,只帶上簡單的一張法國經典歌曲的CD和米蘭留給她唯一的一張照片。CD裡面有《我的名字叫伊蓮》《法國香頌》等,在米蘭去法國的這兩年裡,他就是靠聽這張法國專輯來打發時間的。2008年他決定要在望京西的北京香頌和小曼結婚,而沒有選擇它隔壁的銀領國際,也是因為“北京香頌”名字中有脫胎於法語的“香頌”。
桌子上有一紙“遺書”是劉岸青寫給小曼的“遺言”。
曼:
我走了,還沒有想好去哪兒,可能是新疆,因為那裡有很多美女。雖然我現在對美女已經失去了免疫力,但是終究是看了養眼可以健康長壽的事情,再就是考慮到那裡有肉汁可以讓手指頭黏在一起的哈密瓜和吐魯番葡萄。我還是改變不了我的脾氣,愛美食愛美人。原諒我的自私,這樣子的生活讓我的神經已經崩潰,我不再奢望你還能留在我的身邊。
也可能會去麗江。2008年我們的蜜月在麗江古城的那些回憶都刻在了我的骨頭上,流淌在了我的血液裡。記憶這玩意兒就像是天空的那朵白雲,遙遠模糊但是美好。
美好的日子啊,為什麼這麼短暫?眼下的生活像是已經被拔掉了刺的刺蝟,千瘡百孔的,血肉模糊中帶著快要麻木的疼。
也可能是西藏,一個你說是牲口才去的地方,但是那裡對我來說卻是天堂。你的心臟不好,不能適應高原反應,真是遺憾。親愛的,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那片藍天啊,這才是人間的天堂,人間與天堂最近的地方。那是我唯一一個去了還想去,走了還想來的地方。
曼,不要怨恨我,我真的努力過。也許我們的相遇就是一份孽緣,那樣不太光明地開始,也應該這樣不太完美地結束。你好好配合大夫治療,然後跟那個男人走吧,去美國,去一個新鮮的地方,開始新鮮的生活。
我們都太久沒有好好呼吸了,呼吸和挑毛病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但是我們連最容易的事情都沒有學會。所以一直以來,我們倆像是保溫箱裡早產的嬰兒一樣,免疫力太差,挑食已經讓我們營養不良了。
好了,不說了。其實想說的話太多,好久沒有和你聊天了,都不知道要先撿哪頭說。千言萬語如今真的只能無語了。
珍重,妞妞。
青
寫完這些話,劉岸青居然淚流滿面起來,居然有種人之將死的感覺。男人過了三十,就感覺像是女人過了二十五,恍惚間就老氣橫秋了,感覺懵懵懂懂地像是到了晚年,突然間就大徹大悟了起來。
他走到房間裡的那個橘紅色的試衣鏡前,9年前江城一中的那個穿著草綠色格子襯衣的陽光大男孩真的成了相片兒中的人像了,如今自己的面孔甚至自己看著都陌生了。又下雪了,片片飛舞的精靈,像是在揮手與他送別。
早上七點,劉岸青坐在了首都機場的候機室,候機樓上空的揚聲器中緩緩流出羅大佑的歌《光陰的故事》:“發黃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聖誕卡,年輕時為你寫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三個人,就在那多愁善感的初次……流淚的青春,遙遠的路程昨日的夢,以及遠去的笑聲……”
記憶是個漏斗一樣的盒子,過濾不下去的都是曾經大哭或是大笑過的碎片。裡面有三個女人:米蘭、MARRY,還有妻子小曼。
現在他都要丟了,連漏斗一起丟。
飛機的終點是拉薩,下了飛機才感受到高海拔的咄咄逼人。劉岸青調整了一下呼吸,打車去了唐卡酒店。一天的車馬奔波終於可以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了,劉岸青到了房間把行李往**一扔就去了浴室。身體像是衣服一樣,是需要經常洗洗的。
噢!米蘭還有一個習慣就是必須要天天洗澡,劉岸青總是覺得只要不招蝨子不就得了嘛,幹嗎要讓面板遭那罪?面板若是也會說話就好了,米蘭的面板一定早就抗議了。忽然想起以前他們的聊天內容覺得好玩得不得了,又一想現在沒人管的自由真是爽極了。
“叮鈴鈴,叮鈴鈴……”
他擦了身子,去貓眼裡看外面的人。
門外站著一個女生,整得跟女作家三毛似的,留著女王中分頭,齊腰的倆文藝大麻花辮子,不施粉黛的臉,一襲紅色的呢絨大衣,裡面也是紅得像火一樣的鐵鏽紅羊毛衫。
“這個女人?”
他問:“你是誰?”
“一個朋友。”
劉岸青努力地重新整理自己的記憶,生怕遺漏了在哪裡見過這樣一個像是丁香花一樣脫俗的姑娘,最後確定自己是沒有見過的。
他說:“我不認識你,你走錯房間了吧!”
“還記得你在飛機上的《瓦爾登湖》嗎?”
劉岸青這才趕緊去翻旅行揹包,IPHONE、IPAD,還有佳能5DⅢ都還健在,還有幾本以前米蘭送給他的書《麥田的守望者》《通往加勒比西亞的橋》……
“噢!該死!”
《瓦爾登湖》不翼而飛了,是自己落在機場了嗎?
劉岸青開了門!姑娘手裡拿著他的《瓦爾登湖》。他有些尷尬,因為自己的身上還在滴著剛才沒有擦拭乾的水珠,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披了件外套。
“你是詩人?”
這句話就讓劉岸青有些不知所措。詩人在他眼裡是崇高的,像是哲學家一樣。國外的康德、尼采、叔本華、柏拉圖啊,國內的海子啊、徐志摩啊、顧城啊,總之哪個人都是他的偶像,這些人在劉岸青的靈魂高處就像是毛爺爺一樣的神。
劉岸青想:“已經枯瘦如柴、不修邊幅的自己在這個脫俗的女孩眼裡原來還這麼偉大。”他喝了口蘇打水,壓制了一下自己的興奮和緊張。
“我有那麼頹嗎?”
“在首都機場的時候我就注意你了,我感覺在像是螞蟻搬家一樣的首都機場,你是最與眾不同的一個人。”
直言不諱讓劉岸青倒是有些害羞了。那天他們在一起聊了很多,25歲的北京姑娘,17歲去了歐洲最自由的國度荷蘭留學,之後就一直做旅遊編輯。年紀輕輕的她,在地球上的兩百多個國家,一大半都有她的腳印了。這個特立獨行的丫頭片子自稱真正的身份是墮落派詩人,筆名是“夢搖”。
“為什麼叫夢搖?”
劉岸青懂她們這些詩人、作家都愛整個筆名,也一般都有個與筆名有關的故事。
劉岸青想:“這樣一個對人生意義探索不止的女孩,背後一定也有個像史詩一樣的故事。”
“人生如夢,搖曳無依。”
“好一個人生如夢,搖曳無依!我叫劉岸青。如果你是墮落派詩人的話,那我的真實身份就是流浪派畫家!”
劉岸青覺得跟這種女人聊天真好,沒有負擔,整個心像是飄到了這片高原的上空,頓時感覺像是脫了韁的野馬。自由真好!
“你是畫家?”
女孩的眼睛瞪得圓鼓鼓的,像是電影中的龍貓。
“嗯哼。”
“那你以後可以教我畫畫嗎?”
“嗯哼。只要你願意。”
“我當然願意!梅子,崔陳梅子。很高興認識你!”
“你的名字像是個日本名字,川端康成,村上春樹,你的真名字就像是個筆名。”
“呵呵,我是1985年產的正宗的北京丫頭片子一枚,本想出口轉內銷,可是最終沒貼好標籤,所以一直也是半紅不紫的。現在圈子裡提起夢搖來,大部分人都以為是《搖啊搖,搖到外婆橋》中的小金寶。有時候我想現代人的想象力真是天馬行空,這個筆名讓人第一感覺居然是聯想到一隻被闊老爺包養的金絲雀。一度想過要改名字,但是出道多年了,發現已經不能改動。就像是明明是自己的一張臉,突然間換了別的就感覺像是一張面具了。”
真實的東西有時候有瑕疵,甚至是醜陋,那也比那漂亮得像泡沫一樣的假貨要實在些。
劉岸青從來沒有跟這麼深刻的女人一起聊過天,感覺像是把自己已經爛成一攤泥一樣的腦袋丟進水缸裡揉了幾下,再提溜出來,一下子清澈乾淨了不少,恍惚間居然有種茅塞頓開、大徹大悟的靈動。
“梅子小姐,你為什麼來西藏?”
劉岸青一本正經地問這個口若懸河的姑娘。
“因為它!”
梅子指了指懷裡梭羅的《瓦爾登湖》。
“就是一本書?”劉岸青不解。
這本書是上大學的時候,一次他和米蘭一起去地壇書市,米蘭買的。那時候米蘭囑託他一定要看看。她其實喜歡過書中這樣的生活,而不是一定要經商致富,或是做什麼有錢人或是有權勢的官太太。米蘭她只要簡簡單單的快樂。那時候米蘭還轉過她那楚楚動人的臉來告訴劉岸青,快樂其實很簡單!
劉岸青文化課不好,他也從來就不愛看書,像是《烏龍院》一樣對他有點吸引力的還能勉強地湊合著讀讀,並且還是漫畫性質的。哪怕是世界名著在他的眼裡都像是古板而沒有情趣的老女人,像字典一樣實在是無趣。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想要看書。他想看看米蘭曾經心馳神往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可是他還沒有看多少就把書丟了,看來真的不是真正愛書的人。
“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書。”梅子若有所思的樣子像是有個長長的故事要講。
“難不成它比《聖經》還神聖?”劉岸青在心裡反問。其實就連《聖經》他也從來都沒有讀過,他不信神,不信上帝,曾經他還信自己,如今他覺得自己也不可靠,他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無信仰者。
“那它是什麼書?”劉岸青問梅子。
“你知道1989年3月26日是什麼日子嗎?”
劉岸青想自己那時候才8歲,雖然看到了這個並不是很美好的世界的很多美好的色彩,聽到了鄉下的百靈鳥和烏鴉的叫聲,但是,他還是想不起那天到底是怎樣的一天來。
“那天是什麼日子?”他問梅子。
“那天是我的偶像海子臥軌自殺的日子,他走的時候身邊就帶著兩本書,其中一本就是梭羅的《瓦爾登湖》,徐遲譯本。”
“徐遲也是我的偶像,他是82歲夢遊從窗戶跳樓墜落而死的。”
這些不是自殺就是夢遊的作家逸事聽得劉岸青有些毛骨悚然。在外人看來,他雖然是個異端一樣的人類,但是他知道自己還是心理承受底線正常的一個正常男人,一個見了美女會六神無主,30歲血氣方剛的男人。見了美女他也不能坐懷不亂,但是聽著這樣一個神神道道的女人不停地說些不合時宜的話,穿著也這樣不合時宜,像是從民國時候走出來的富家大小姐,劉岸青有些害怕,他感覺梅子有些像是李碧華《胭脂扣》中的如花。
他說:“你不會是從下面上來的吧?”
梅子全然不聽他的疑問,開始走火入魔一樣地吟誦海子的詩:“梭羅這人有腦子,像魚有水,鳥有翅,雲彩有天空……”
送走了這個女人,劉岸青想明天一早就走,不再和這個女人聯絡。從考美院考了六年才考上,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宿命。有時候人生努力是一回事兒,而宿命才是真正的問題。他相信宿命,他已經夠墮落、夠搖曳了,而這個叫夢搖的女人只會像小曼一樣加速他的毀滅。也許註定了他就是一個孤獨的人,女人只會將他引向毀滅。
“你好!真巧!”
劉岸青這次的旅行是想要流浪著給自己找個新家的,他結婚後這些年基本上不與外界聯絡,語言也基本上有些障礙了。他忽然想起上大學的時候曾經和米蘭去普蘭的一個藏民小學支教過幾天,那個陳校長當時還跟他喝了不少的青稞酒。
“又是你!你怎麼會來這裡?”劉岸青邊收拾房間邊假裝不在意地問梅子。
“我怎麼就不能來這裡呢?這裡的陳校長是我的一個老朋友!不要忘了,我可是職業旅行流浪者,西藏我已經來過14次了,這次我是打算來西藏定居的。”
“天啊!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小,怎麼轉來轉去就還是這幾個人,不是抬頭見,就是低頭見的,活見鬼了!”
無奈劉岸青現在是寄人籬下,他也只能就這樣先忍氣吞聲下來。
劉岸青教美術,梅子教語文,夢想小學裡一天就來了倆又年輕又有文化長得還都養眼的老師。孩子們樂得炸了鍋,每個孩子臉上都笑出朵花兒來。
陳校長也樂得合不攏嘴的,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太物質了,不願意到這偏遠的小地方來。當年我也是大學畢業了來西藏支援西部大開發,90年代,那個時候我就一腔熱血地響應祖國的號召來了。這一來就20多年過去了,如今整個人像是一棵樹一樣已經在西藏紮根,不願意再挪窩了。”
“您不是藏族人?”劉岸青明知故問已經被藏化了的陳校長和夫人。他們的臉長期在高原已經有了傳說中的高原紅。
“我們是納西之子。呵呵,我們老家是美麗傳說一樣的麗江古城。”
這不由得又勾起了劉岸青和趙小曼在麗江度蜜月的日子。
他問陳校長:“那你有些年頭沒有回老家看看了吧,家裡還有什麼親人嗎?什麼時候想回去了,我跟您一起回去看看吧,那個城市讓人很有靈感。”
“父母已經不在了,不過叔伯都還在。再過幾天就是我母親的十年祭日了。好,就這麼定了,我們一起去古城。”
其實劉岸青是想到時候就在古城不回西藏了,他這趟西藏之旅認識的這個女人氣場太強大,他有些喘不過氣
來。他暗暗準備好了所有的行李,就不打算回來了。
趙小曼看到了信,把信撕得粉碎。徐子墨走了,劉岸青也走了,她在最孤獨的時候一個人在醫院裡。醫院的小護士很是機靈,一看她沒人照顧,就經常去跟小曼聊天。廣美也經常去看看她,MARRY也經常拎些水果來。米蘭知道了情況,為避嫌,就讓廣美把些補品什麼的代她送過去。
她不愛說話,變得更加自閉,有時候根本就不願意配合醫生的治療。小護士跟廣美打小報告,說最近她病情更厲害了。以前跟她講話她還能靜下來聽別人講話,現在心煩意亂地老想摔東西。
廣美進去的時候,她就剛好摔了小護士送她的萬年青盆栽。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太重,廣美帶了一束百合。趙小曼突然想起了她和劉岸青第一次在酒吧的二層VIP的約會,他就是送了她這樣一束純純的百合。
小曼發瘋一樣從廣美懷中搶過那束百合,然後不停地踩。廣美氣得甩門而去。
“真是太不珍惜自己了,就這樣作踐自己,真是無藥可救了。”
那是怎樣一個病入膏肓的日子啊。
廣美找米蘭,米蘭居然也病倒了。
最近的北京時裝週,徐敏已經把ROSE黑的廣告聲勢造得像是新聞聯播一樣全民皆知。現在所有圈內的大牛都在瞪著倆眼珠子眼巴巴地等著看他們的品牌力作,而米蘭最近的力不從心讓所有準備有些趕鴨子上架的無奈。這像極了已經誇下海口的廚師列出了長長的菜品單子,但是卻又站在廚房裡束手無策一樣的恐慌。壓碎一個人的頭骨大約需要500英磅的力氣,而一個人的神經卻脆弱得多。米蘭病了。
米蘭因為兩天沒有下床了,可能腦袋血液迴圈不暢,像是供不上營養一樣地昏昏沉沉的。自己的作品還沒有公佈,各種小靈通一樣的劇透文章已經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就連米蘭和劉岸青的那些陳年舊事居然也公佈在網上被大家圍觀。
“現在的人都擁有特異功能嗎?可以潛伏到人腦電波中破譯思維的語言嗎?”米蘭想。
米蘭的人生才剛開始呢,網上像是傳奇一生的傳記回憶錄一樣的文章就有了:《ROSE黑帝國女王祕密情史》。現在的年輕人都是什麼口味,只要是貼著私密或是色情標籤的文章,不管是三俗還是十八禁什麼的,網路的點選和轉載率都讓人噴血。米蘭乾脆關了手機。
徐敏和萬國梁進來了,米蘭不想說話。本來只是讓他們做推廣,卻讓ROSE黑的緋聞如今鬧得滿城風雨。用她以前的“風流韻事”來做噱頭,太讓米蘭噁心。其實米蘭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無聊分子飯後作為談資的八卦,倒是關於小曼和劉岸青的爆料,給她的傳奇故事“增色”不少。
小曼,天意珠寶未來繼承人居然在戒毒醫院,而丈夫還逃離流浪了,而這都是因為這個ROSE黑的女人米蘭。
米蘭真是百口難辯,一個字,冤!她若是真有讓滿世界的人都圍著自己轉的本事,她當年就不用一個人孤零零地去法國了。她都好久沒有見到劉岸青了,甚至他現在人在哪裡她都不知道。
米蘭問徐敏:“你們學新聞的最懂得一個詞是不是以少勝多、四兩撥千斤?”
徐敏心裡想:“米總,這是兩個詞。”
米蘭前後矛盾沒有邏輯的話,明顯話裡有話,徐敏知道她和趙子民的這個宣傳推廣做過了。
她說:“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們的ROSE黑已經在圈裡引起了一陣黑色的旋風,雖然大家都還沒有看到我們驚豔的作品,但是大家都在翹首以盼了。米總,宣傳推廣就是這樣的,當明星就要做到無論什麼時候到一個新的環境裡,都能讓大家一眼就認出我們來!在這個資訊量爆炸的年代,只有非正常的人+非正常的事才能推出爆炸性的轟動新聞。米總,我們必須為了目標付出應有的代價!”
“大家都盼的是等著我們ROSE黑出醜吧,所有的競爭者都在等著抓我們的小尾巴呢。代價?代價就是滿世界地招搖我米蘭是一個搶人老公並且私生活糜爛的女人嗎?你們太幼稚了,這個世界雖然不像我們期待的那樣完美,但是它的執行規則一定不是靠你們說的這樣腦殘的邏輯。”
“米總!”徐敏好像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剛要說什麼,卻被米蘭擋了回去。
“好了,你們先回去吧。”
廣美像是一根木頭一樣杵在原地,她想:“今天一定是命盤出軌,出門撞哪都是灰頭土臉的”。
“米蘭,你知不知道劉岸青去了哪裡?現在小曼在醫院快瘋了,劉岸青走的時候就留下了一封信,這個男人太不靠譜了。”
米蘭正被這些莫須有的八卦新聞纏身,大家好像每個人都在翹首以待,但是大家期待的不是他們偉大的作品,而是等著看他們是怎麼光打雷不下雨,雷聲大雨點小。
米蘭雖然有在法國的7000多張設計稿,但是因為最近實在是太忙了,所以大部分作品還是萬國梁來準備的。米蘭怕這橫空出世的第一拳萬一踩空了,以後翻身就更難了。做品牌尤其在意的就是聲譽。所以,每個設計師、每個企業家都像是鳥兒愛惜羽毛一樣地愛惜自己的聲譽,而現在北京城裡大街小巷都在談論她那莫須有的私生活吧。
她有些理解了那些明星的無奈,其實有一件事情非常地恐怖,就是到底那些娛樂記者是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的。她的那些青春的記憶甚至有些自己都記不清楚了,這些八卦記者居然還能翻了個底兒朝天!
徐敏負責做這次推廣策劃。米蘭納悶:“本來是ROSE黑的品牌推廣會,怎麼弄成了她的隱私大揭祕了,徐敏又是怎麼知道自己的那些往事的呢?萬國梁?也不可能。小時候媽媽就跟自己說,商場如戰場,如今算是體會到了。可就是琢磨不明白到底這些訊息是從誰嘴裡說出來的呢?”
“MARRY?”
米蘭想了想只有MARRY最瞭解詳情,對自己知根知底,但是她應該不會做這樣無聊的事情吧,對她有什麼好處呢?再說她最近剛辦了新雜誌,應該在四處拉攏資源以防止到時候脫刊才對。不是她。
“劉岸青?這個男人為什麼要害自己呢?人心隔肚皮,他是不是最近因為太自閉了,所以腦子也憋屈壞了。”米蘭想。
“不能,他這個人雖然沒有什麼大出息,但是關鍵時候特別有原則,這樣傷害自己的事情,就是到了下輩子他也幹不出來!不是他。”“廣美嗎?”她看了一眼正在給自己削蘋果的廣美。她的眼睛還是像剛畢業的時候那樣清澈單純,她是這三個姐妹中與自己距離最近的那個,不可能!
“我是怎麼了?”米蘭有些神經混亂,“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脆弱,誰都不相信了?到底是什麼人在我背後捅黑刀子呢?”
米蘭問:“劉岸青走的時候留下的信上說什麼了?”
廣美說:“小曼沒有提,就說只有一封信,但是我感覺肯定是訣別書加懺悔錄一樣的離別書或是休書吧,不然小曼怎麼會這麼絕望。女人選錯了男人就選錯了後半生,其實你當初沒有和劉岸青在一起也未必不是什麼好事情。”
米蘭:“你就知道站在一旁說些風涼話。說說你吧,畢業都有一段時間了,你還在美院繼續讀博啊?”
“嗯。不讀博我還能做什麼呢?”
“你說,人家研究原子彈的學問深,讀個博士、博士後什麼的,你個小石匠也學人家文化人弄個博士學位擺著看嗎?”米蘭挖苦廣美得到了一絲快感,臉上開始露出了點病態中的笑容。
“這你就不懂了,當年我爹是留洋的大學生,所以就在美院當了教授,那我要子承父業,現在我們就進化成留洋的研究生或是國內的博士才可以的。你們這些做衣服的裁縫,你說你也貼著個留法海龜的大標籤有用嗎?還搞什麼新聞釋出會,北京時裝週、巴黎時裝週的,還不是忽悠著媒體讓有錢人看看你們的那幾塊變著花樣的布,然後到時候好給你們多扔幾個散發著銅臭味的人民幣?”
“噢!看你那小德行!幾天不見還真的如隔三秋了!有點MARRY的感覺了,舌戰水平已經脫離地平線水平了啊!”
“可是最近MARRY在忙些什麼呢?”米蘭試圖打探一下這個丫頭的訊息。
“她?她最近不是剛弄了《MO圈》嘛,整個辦公室找了一群剛畢業的毛孩子,天天抱著電話給藝術家們打電話呢。我一進她們辦公室就腦袋嗡嗡的,這不是催著跟那些大學教授說‘拿錢來’嘛!她以為大學老師都多有錢呢,一頁廣告你知道她們雜誌要多少?封面十萬,封底四萬,內頁五千,內頁跨頁八千。人家小姑娘特敬業,也特專業,還跟你說這封二封三多少錢,然後第一跨頁多少錢,第二跨頁多少錢。我說什麼是第一跨頁,人家就慢條斯理地跟我解釋。估計她們心裡都樂傻了吧,什麼大學老師,居然連這種簡單的常識都不懂!她們還真敢要,這不是搶劫嗎?還真以為我們這些不入流的藝術家是暴發戶呢?”
“人家就是這個檔次,國家一級刊物,並且還掛著專業期刊,怎麼自己的姐妹兒賺點錢你就這麼一大肚子的火氣呢?”
“唉,你是沒有接到她們雜誌社的那些毛孩子的電話啊!接到我保準兒你也得崩盤!”
“怎麼啦?人家還能對你性騷擾啊?”
“差不多!他們就像是沒事做的無聊分子,若是盯上你了吧,隔著不到三五分鐘就一通電話,電話前幾天都打爆了。MARRY帶出來的兵,我算是體會到了,要知道從來都沒有接電話接到關機過。問題是那些毛孩子好像經過專門訓練了一樣,他們說話不說主題,總是跟你繞圈子。我接了半天電話,都是套近乎的,你還不好意思掛電話。最後,我說,還有事情嗎?沒事就先掛了。人家這才著急跟你點正題。”
“你怎麼回的人家啊?”
“我就說,你們馬總是我朋友,我找她親自談發表作品的事情吧!那頭的毛孩子的臉我是看不到,我估計臉都耷拉到腳背了吧!”
“哈哈哈!”
“回頭我就跟MARRY說,必須在社裡給下個通告,韓廣美的電話和名字上黑名單,此人不能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