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周圍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吃飯，這在一年前我就知道了。但是我突然發現醫院附近新開了家KFC。
我不知道為什麼在國內，中午KFC的人特別多。在我看來KFC只是一種快餐，趕時間的時候可以考慮。真不知道為什麼包括小雨在內，有這麼多人喜歡吃這個東西。
看著長長的隊伍，我皺起眉頭，“小雨，想吃什麼？”
“蛋撻……其他就隨便吧。人好多啊，我先去找座位。”說著小雨便到周圍去找位子了。
等了很長時間後我才得到了中午的糧食，又轉了一大圈才看到小雨在向我招手。
“中國餐飲業的恥辱啊！”坐下來後我感慨，“這是你的蛋撻，還有你的雞翅和可樂。”
“哥，你買這麼多，吃不完的。”小雨看我居然給她買了六個蛋撻，驚訝地說。
“沒關係，實在不行就打包給四眼。以前我們在學校很少能吃到這樣的洋食品，四眼那個時候一有錢就去吃KFC，畢業後還是喜歡吃這個東西。吃不掉給他。”我壞笑。
中午飯就在一個嘈雜的環境中解決了，到最後也沒有吃光所有的食物。
“留一點吧，我們下次來吃。”離開時我對小雨說。小雨聽了在旁邊咯咯地笑。
我喜歡聽小雨的笑聲，那是一份恬靜和一份清新。和小梅誇張的大笑和小昕的含蓄的笑相比小雨的笑聲更加自然。
不想面對卻必須要面對的事情終歸是要面對的，但是我和小雨在回醫院的路上都心照不宣地走得很慢。路過報亭的時候買了兩份報紙，我一份，小雨一份，我想如果到醫院結果還沒有出來，也可以有點東西看看。
中午的醫院人不是很多，所以消毒水的味道特別濃重。偶爾看到幾個病人在輸液室裡吊鹽水，基本都是在閉目養神。化驗室門外已經有人在等了，我一看時間，十二點半過了。
我和小雨坐旁邊的椅子上看報紙，十多分鐘了，我沒有翻過一版，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報紙上，而是又無法控制地在想像小雨知道結果後的情景，這使我自己都感覺心煩。
咔。
化驗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把一沓化驗單放在了旁邊的小桌子上。
我和小雨對望一眼，我們都知道我們等待的報告單就在裡面，但是誰都沒有去拿的意思。那種感覺是很奇怪的，似乎誰都不願意去捅破那層紙。
“我去拿報告單……”我站起身來。
“嗯。”我明顯感覺到小雨把手中的報紙不由自主地捏緊了。
我找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找到小雨的單子，後來才突然想起報告單上的名字應該是“陳禹”。拿到報告單後，我還是茫然，因為上面的文字和符號我還是看不懂，我有點氣餒。從我起身拿報告單，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我，我想她應該比我還緊張。
“我看不懂。”我把單子交給小雨，無奈地說。
“那……現在就去找醫生嗎？”小雨的口氣有些遲疑。
“嗯，我們現在就過去吧。我想沒有什麼問題的，一會去游泳吧。”我的話其實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小雨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站起來，又默默地跟在我後面進了電梯。
當電梯進到婦科那一層的時候我們發現辦公室的門都是關著的，走廊的椅子上有兩個年輕的女孩子坐在那裡。其中一個女孩子穿著寬鬆的長褲，臉色蒼白，隱約可以看到她額頭上的冷汗，估計是剛做好流產手術，而另外一個則可能是她的朋友，手裡拿著可樂和麵包。
這時候我才記起來，這裡的醫生下午一點半上班，所以我們還要等二十多分鐘。我和小雨好像是等待判決的囚徒，在法官法槌還沒有敲落之前我們必須經歷漫長的心理煎熬。
“請問……”那兩個女孩子中的陪伴向我們說話，打破了那種壓抑的氣氛，在某種程度上我很感謝她。
“怎麼了？”小雨朝她們走去，我跟在後面。
“我走開一下，能麻煩你們照顧一下我的朋友嗎？”女孩子小聲地說。
“可以。”小雨讓剛做好手術的女孩子靠在她肩膀上。我讚許地看著小雨笑了笑，便坐到了小雨的旁邊。
“謝謝。”那個女孩子感謝了我們後就急忙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為了照顧自己的同伴，我想她忍了很長時間。
走廊裡面又安靜了。剛做完手術的女孩子顯然沒有什麼精力，疲倦地靠在小雨的肩膀上。
安靜，安靜得能感覺到心跳的聲音。
突然我發現小雨的頭靠在了我的手臂上，我想她也很累了。與旁邊的女孩子身體上的疲憊相比較，小雨的累是在心理上的。
幾分鐘後，女孩子的同伴回來了，她看到的情景我想是十分怪異的。她的朋友靠在小雨身上，小雨又靠在我的手臂上。
“哦，謝謝你們。”女孩子很有禮貌。
“呵呵，沒什麼。”我朝她笑了笑。
女孩子把她的同伴拉過來靠在自己身上，這時候小雨醒了。
“哦，我不小心睡著了。”小雨蠻不好意思。
“沒關係，你再靠著睡會，一會醫生來了我叫你。”我想小雨需要這二十分鐘的休息。
小雨看來是十分疲憊了，聽我這樣說，又靠在我手臂上閉上了眼睛。走廊裡面又恢復了安靜。
“你朋友……剛做好手術？”五分鐘後我小聲地問那個女孩子。
“嗯，是的。”簡短的回答，顯然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多說什麼。
“哦，我的意思是這裡空調還是有點低的，你朋友坐在這裡會不會冷。你最好把你的外套給她蓋著。”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提醒她，只是對那個流產的女孩子有種莫名的同情，或許她讓我想到了一年前的小雨。
“嗯，謝謝！”女孩子有點不好意思，向我投來感激的目光。
時間走得總是這樣平靜而有序，在我看來沒有事物能比時間更加穩定。
叮。
電梯門開了，似乎宣判的時刻來臨了。
醫生出了電梯，各自去了自己的辦公室，我看到了小雨的醫生。
“小雨……”我輕輕地推了推小雨。
“哦。”看來小雨剛才是睡著了。
“醫生來了，我們進去吧。”我整理好報紙，站起身來。
小雨跟在我後面向診室走去。
“哥……”在門口，小雨拉住了我。我突然發現小雨的臉色並不是很好。
女孩子的感情是細膩的，又是脆弱的。小雨的眼睛有點溼潤，我拉起她的手，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汗，更能感覺到手的顫抖。
“別害怕，我想沒有什麼問題的。”我想這是我今天最後一次用這樣的話來安慰小雨了。
醫生的診室，一年前也是這個樣子。那時候也是這個醫生，他很清楚地告訴我，小雨可能這輩子都沒有辦法生孩子了。他那時候的話仍然讓我心有餘悸。
“哦，你們上午來過。”醫生抬起頭，招呼小雨坐下，“報告都出來了？”
小雨沒有說話。
“是的。”我替小雨回答，“一點鐘拿的報告。”
“哦，那拿給我看看。”醫生放下手中的報紙。
小雨開啟手袋，從裡面慢慢地拿出她早已經看了很多遍但還沒有看懂的報告單和病歷。醫生伸手去拿的時候，小雨才有點顫抖地遞到醫生手裡。
“小姑娘很緊張嗎？”醫生笑著說，“你們是想知道現在是不是能要孩子吧？”
“哎，是……是的。”我覺得我在說這個話的時候應該是滿臉通紅的。
醫生開始很專注地看那些報告單。小雨則有點驚慌地抬頭看我，我把手放在小雨的肩膀上，輕輕地捏了一下，希望能讓她鎮定下來。
“啊，這個……你們結婚了嗎？”幾分鐘後，醫生的聲音打破了診室的寧靜。
“還……還沒有。”我差點沒有反應過來。
“哦……”醫生問了一個問題後又翻了翻小雨的報告單和病歷。
這時候我看到小雨的小腿不自覺地併攏，顯然十分緊張。
“小姑娘，一年前你是在這裡做了流產手術吧？”醫生直接問小雨。
“嗯，是的。”小雨的聲音太小，好在她點了點頭，醫生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哦，我有印象。後來我做的手術。”醫生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情，“後來還有點炎症，嗯……”
“醫生，你看這個……怎麼樣？”我有點迫不及待。
“別急。”醫生推了推眼鏡，又轉向小雨，“從目前化驗的情況看是正常的。”
正常？我不能肯定醫生所說的正常到底是指什麼，是身體的正常還是生育能力的正常。
“那醫生，我……”小雨在我問醫生之前先問。
“啊，不錯，恢復得不錯。應該說沒有什麼大問題。”天啊，我第一次感覺我是這樣摳字眼。到底什麼沒有大問題？沒有大問題到底算不算問題？我感覺我快瘋了。
“那生孩子……”我沒有讓小雨繼續問下去。
“呵呵，可以生。”醫生總算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案，我突然有普天同慶的感覺，激動得快要跳起來了。
當一個人對結果感到絕望的時候，突然發現事實並不是你先前想的那樣，那種心情我想用文字是沒有辦法形容的。
“真的嗎？！醫生！”我聲音提高了兩個八度，惹得醫生和小雨一起盯著我。我想當時我的神情應該是非常激動的。我注意到小雨也是一臉的輕鬆，但是顯然還沒有到我這種欣喜若狂的地步。
小雨拉了拉我的手，滿臉通紅，但還是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我發現我失態了。
“不好意思，醫生。”我真的感覺很不好意思。
“呵呵，我能理解，我能理解。”醫生笑著說，“哎，小姑娘，這是好事情，你別哭呀！”
我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卻發現小雨的眼淚已經超越了眼眶的界限。我撫摸著小雨的頭髮，把她的頭靠在我的身上，感覺到小雨激動的顫抖。
“但是……”醫生微微皺了皺眉頭，我真的不希望他說這個“但是”。
但是永遠是轉折的味道，有時候是甜的，更多時候是苦的。醫生的這個“但是”讓我驚出一身冷汗，小雨拉著我的手也不由緊了一下。
“醫生……”小雨沒有膽量問下去。
“但是看你們的樣子好像今年有計劃要個孩子？”醫生翻著小雨的病歷，“我看你年紀還很小……”
“那醫生到底有什麼問題？”我對醫生後面的“但是”恨得牙癢。
“我建議你們生孩子的計劃最好過幾年再實行。因為畢竟去年你才流產，又有炎症，這個你看……”醫生向小雨指著病歷說，其實我和小雨都看不懂，“如果今年你們有了孩子，到時候如果檢查出來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不好了。況且一般像你這樣最好再多保養兩年比較妥當。”
聽了醫生的解釋我覺得世界是美好的，雖然有些不如意的地方，但是總地來說還是很理想的答覆。
“哦，醫生，謝謝你。我們完全聽你的！”我有些語無倫次，說出口才感覺自己的荒唐。回頭看小雨，她已經滿臉通紅了。
“好了，我看藥也不用配了。飲食注意，營養均衡，我看我也只能說這些了。”
“嗯，好，謝謝你。”小雨把病歷和報告單放進手袋，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把凳子碰翻了。
“太謝謝你了，醫生！”我真有種想和醫生握手的衝動。
出了診室的門，小雨的手從後面抓住我。
“哥，我剛才真的好害怕……”小雨竟然在這個時候還掉眼淚，但我知道那是激動的眼淚。
“哈哈，我說沒事情的，你啊，小丫頭還窮緊張！”其實當初我比小雨更害怕，因為我原來一直以為小雨真的無法再生育了。
快兩點了，我想該和四眼會合了，今天一定會玩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