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家有悍妻
金葉就著二妹妹木葉端來的水盆洗了臉,又用小妹妹玉葉遞過來的一杯水漱了口,才又活轉過來了般。
柳金葉活轉過來頭一句話便是質問娘,“娘,你為什麼不給爹錢?我曉得你有錢!”
柳六娘彷彿被馬蜂踅了一口般,“囡囡,你不是不曉得你爹拿了錢是做什麼的。”
“難道你就能眼睜睜地瞧著爹被人切去小拇指兒?”
“花錢買不來一個教訓,總得讓他長點記性。”
“娘,你是鑽進錢眼兒裡了!”
柳六娘這才發作:“死丫頭,要不是你還有個鑽錢眼裡的娘,你尋思著你還能囫圇個身子風風光光挑人家麼,你爹要賭得興起,你是老大,當場就拿你押賭桌上了也不定,自古就有多少賭鬼賣兒賣女的,你以為你爹還能既當賭鬼又當聖人哩。”
柳金葉的嘴皮功夫不及她娘,自認落敗,黯然神傷道:“娘,我今兒就回鳳梧坪。”
“早該回了!”
柳金葉當場便給周家旺打了手機,別的也不多說,只道自已想回家了。她進屋收拾完物兒,又避著娘給爹塞了一千元錢,噙著淚道:“這一千元是我的體已,你留著買點吃食補補身子。別再拿賭桌上送人了,你非得糟蹋身子拿錢去過賭癮,我也沒法,但是你今後再想得到我一分錢,是別想了”
柳六彷彿得了一筆意外之財,全忘了那斷指之痛,滿口應允,把頭點得像雞啄米。
柳金葉收拾好自己的一應東西,周家旺的車兒也停在了門口。
柳六搭眉燥臉把女兒送到門口,不等兩口子的車兒消失在村頭,手伸進褲兜裡一攢,刮刮響的百元大鈔,這真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要滋補身子,他頓時忘了手指兒上的痛。尋思著怎生拿這一千元翻本,也不求贏多少,把從前輸掉的全找回來就徹底洗手不幹。
柳六進屋時翻了翻日曆,明兒是七月初六,上頭註明了“黃道吉日,諸事可行”,況且是個“牛日衝羊生年”,他正是個屬牛的。當下打定主意明天便拿了錢去翻本,這樣好的日子,沒道理不贏的。
柳六娘在吃食上從來沒有苛刻過男人,柳六雖不成材,到底是家裡的頂梁注,何況他還胃疼,所以有什麼好吃的,她總是盡著男人,其次才輪到三個女兒,最後是自己。但是像今兒早上這樣,一口氣下三個荷包蛋,外加一杯牛奶的吃食,還是讓柳六感到闊綽得過了頭,這逛鬼只有在賭桌上才不會有過頭的感覺。
柳六便把荷包蛋給玉葉和木葉一人分了一個,又把牛奶給婆娘分去大半杯,他今兒心存“復興”大事,便更願意當個好男人好父親,彷彿今天是個開始,從今兒起他柳六便可改頭換面重新做人了。
柳六娘寒著臉,把牛奶又給倒了回去。這婆娘總是這樣不搭調,柳六也不好非得用自個兒熱臉蹭她冷屁股。
柳六出門的時候,再次摸了摸錢夾,錢夾依舊是鼓囊囊呆在他貼身的衣袋裡。他昨晚特意又把金葉給的一千元放進了錢夾裡,放枕頭下睡了一夜,一大早起來便把錢夾藏進了貼身的衣袋裡,且自信什麼都沒落進婆娘眼裡過。
出了村,柳六瞧瞧四下無人,這才放心把錢夾取出來想把一千元錢挪作幾處放著,呆會兒押上手了取著也方便。
柳六一那個錢夾,天,遭天雷了!一夜之間敢情太子真會變成了狸貓——錢夾裡的百元大秒現在換成了一疊毛票。
真是出師不利,柳六氣極敗壞,折身便回了家。
柳六娘剛餵過豬,正一手提個空稍水桶,一手握著豬食勺子往廚房去。柳六平日不來不敢跟婆娘叫板,今兒是忍無可忍,先清清嗓子給自己壯膽兒,趁婆娘轉過頭來的一瞬,乍著嗓子道:“你拿了我的錢了?”
“你的錢,你有什麼錢,有錢還不買下自個兒手指頭?”柳六娘不鹹不淡,壓根兒眼裡沒有男人。
“昨兒金葉給了我一千元,是不是你拿走了?”
“對,是我拿走了!”柳六倒沒想到婆娘會一口承認。
“你……你……你怎能這樣,那是金葉給我的錢!”
“你也曉得那是金葉給你的錢。”柳六娘冷笑道:“我問你,金葉給你錢難道是讓你拿去賭?”
“可也不是就給你裹脅骨裡的!”
“柳六,你自個兒算著,我一分一毫都不會貪下金葉給你的錢。”柳六娘被男人一句話激得跳起腳伕來,巴掌拍得山響,指頭伸伸戳戳,好比面前放了一臺無形的算盤,她得在算盤上跟男人把賬算清楚:“今兒早上三個荷包蛋一杯牛奶,金葉交待要給你加營養,中午和晚上得有葷有素,你尋思著一千元錢能吃多久呢?”
柳六平日不管家事,這賬還怎麼跟婆娘算。他欺上身要給婆娘來點硬的瞧瞧。柳林村的男人嘴笨,被婆娘的嘴皮兒欺過頭了便拿拳頭理論,這是一個很湊效的法子,就連那嘴皮子最碎的婆娘,也能安生個十天半月。
柳六娘卻不是個吃素的,她索性揚起了手中的豬食勺子,雖不是個武器,但是防身卻足夠。勺子裡還剩下幾滴臭哄哄的稍水,天女散花樣兜頭兜腦朝柳六頭上身上滴下來。柳六碎不及防沾上了一身臭氣,婆娘卻早就避進廚房關上了房門。他要罵,罵不過婆娘的利嘴,要打,卻無從下手,只氣得胃疼,窩囊地抱著頭在廊沿蹲著。昨兒還想著今天重新做人了呢,哪曾想又被打回了原形。
柳六娘人躲進廚房,嘴皮更加有持無恐,嗒嗒嗒如機關槍樣更響得歡,雖句句都是老調重彈,便句句都射中柳六的要害。
“別以為我不曉得,你要這錢不就是想拿去賭嗎?昨天是人家找上門來切手指頭,瞧著吧,離賣女典妻的時候不會遠了。有能耐你別接金葉給的錢,倒是自兒個去掙賭本。我們孃兒仨不指望你養活,你倒是自個兒養活自己呀,我瞎了眼嫁給你柳六。姑娘給你錢,你就以為自個兒成了有錢人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
家有悍妻,柳六竟無可奈何。他的胃彷彿也聽得懂婆娘的罵,越來越疼,越來越疼。昨兒切掉小拇指的傷口也是抽筋似的。兩下疼夾在一起,柳六不禁哼出了聲。
柳六娘沒聽見柳六還嘴,這逛鬼老實得有點不對頭,她開啟門往外一瞧,才瞧見男人抱著頭蹲在地上,臉色慘白得彷彿馬上就要斷了那口氣,黃頭豆的汗珠兒從額上一直排到下巴,想來疼得不輕。
柳六娘馬上止了罵,蹲下身給柳六揉了一會兒胃,找了肯胃疼的藥給男人服下,又絞了一條毛巾給他擦汗,然後才把男人架裡屋裡**躺下了。虧這婆娘一呼兒惡聲惡氣,一呼兒溫柔體貼,全都做得自然又得體,彷彿天生一對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