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無風要起浪
周家旺一口氣跑回家裡,急得話也說不利索。娘問他:“家旺,什麼事急成這樣?”
“我得去柳林,要不我娃就沒了!”說著就推出摩托跨上去,摩托屁股後頭突突地冒煙。
周家老太尋思半天都沒鬧明白,這孩子,他娃是哪個呢?雖說沒鬧明白,瞧著次子那風急火燎的,只怕不是個尋常事,到底不放心,趕忙指派了長子有財趕緊去柳林幫襯一下,無論事大事小,多個人總歸能壯個膽兒。
等家旺的摩托突突叫著停在柳六的院子裡,金葉早就蹦累了。屋裡丁點響動也沒。反倒是外頭她爹她娘,外加倆妹子,連午飯也沒吃,提心吊膽地守了半晌午。見到家旺進來,這四人就像見了救星似的。倆小姨子叫了聲姐夫,嗓子跟著就哽住了,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似地撲簌簌往下落。
柳六長舒了口氣,心裡道周家擔干係的人總算來了。他手腳麻利開了鎖,領女婿進了鎖女兒的屋。
柳金葉這會兒正睡著,手上還攥著自個兒的包,一隻腳架在床沿,身上扯了半邊被角蓋著。這婆娘是個沒心沒肺的,臉上還睡出兩道淺淺的笑紋,端的是一幅“美人酣睡”的風情。
周家旺上上下下瞧著婆娘,瞧不出她懷了娃,更瞧不出她把娃弄死了沒有,心裡便隱隱有點怪老丈人無風起浪的意思。
丈母孃彷彿他肚裡的蛔蟲,馬上悄悄兒說道:“這會兒睡著了,要是你早來一步,我的天,她哪是不想懷娃兒,她是連自個兒的命都不想要哩。你瞧那麼窗眼兒,就是她爹剛釘上的,防著她鑽窗戶跑城裡去打胎。”
“金葉真懷上娃了?”
“這還有假,要不是柳桂鶯看在姑侄的份上沒下手,她自個兒說要打胎,這會兒只怕娃早成了一沱死肉。”柳六孃的刀子嘴,越是寒磣事她越是說得陰森森,由不得人不起滿身的雞皮疙瘩。
“她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誰曉得。問她自個兒吧!”柳六娘便拿手推金葉,女兒著實是睡得太舒坦了。瞧著不像個良家婦女的樣兒。
“你懷娃了?”這是金葉醒來聽著的第一句話,問的是自個兒的男人。
金葉拿手掩嘴角打了個長長期的呵欠,才道:“我不想要娃哩。”
“為什麼?”
“你傻呀,咱們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倒生個娃來攪和。這事都怨你,明白告訴你我不想懷娃,你怎不小心點呢?”
周家旺被媳婦兒說得紅了臉低了頭。
柳六和柳六娘算是看明白了,女婿降不住女兒呢。不過,女婿興許這是瞧在他們兩張老臉的份上,柳六老兩口不想讓女婿覺得難做人,便悄悄兒退出房外。
柳金葉越發矯張矯致,這婆娘尋常在男人面前撒嬌撒慣了,以為這一招百戰百勝。她嗲著聲兒道:“我橫豎是不想懷娃的,人家都說生過娃後,個子就像個面口袋似的撐得變了形。再說了,生娃又得疼得死去活來,家旺,你總不能不憐惜我。”
“可是,遲早的事,你總歸得生娃!”周家旺的聲調不是尋常的溫柔體貼,帶著一種遲疑,遲疑的是拿不定注意該怎麼跟婆娘說這事。平日裡嬌慣是嬌慣,可是再嬌慣,還不是哄著這婆娘給自己生娃,眼前涉及到的是事情的本質,他難道還能由她的性子胡來。
“我不生,要生你自個兒生去!”金葉索性跟男人撒起了嬌。
“金葉,要說別的事,我會依著你,可是生娃兒在女人是天經地義。你真不想生娃,我也不勉強,可是我周家旺不能沒有自己的娃,好歹天下不是隻有你一個會生娃的女人……”
金葉瞪大了眼:“家旺,你的意思,要找別的女人給你生娃。”
“我的意思是離婚!”家旺冷著臉,再也不是尋常哄她開心的男人。
“離婚!”金葉不敢再往下說了,曉得男人這回不是哄她也不是氣她,男人是動真格的。
“你自個兒尋思著吧1”男人摞了話,便出屋門,竟是頭也不回沒丁點遲疑的。
有財趕緊趕慢趕到柳林村的時候,日頭開始西斜。下學的學生伢兒揹著書包,追追打打嘻笑著跑過,柳樹掩映的屋頂開始三三兩兩升起細細的炊煙,是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走近六叔院落一瞧,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吵鬧場面。家旺正坐在廳堂裡,平靜地跟他的老丈人聊天兒。
有財便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得完全是多餘。有些事本來不是個事,外人一摻和,反倒成了事了,這是有財自小尊崇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真理。眼下,所幸家旺和六叔都沒見著自己。有財腳一拐就進了自個兒丈人的院落。
香梅他娘支著耳朵聽了一下午,可惜隔壁並不吵嚷到院子裡來,她總歸聽不真切不得要領。這會兒見女婿從天而降,真真應驗了那句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有財其實也就聽著娘傳的家旺的一句“要不我娃沒了!”但是架不住鄭月芳會琢磨,兩下里一尋思,這婆娘便自作聰明以為金葉八成是懷了女娃,那邊院落吵嚷了一下午,可不就是不要娃的意思,要不是懷著女娃,誰會捨得?
不過,都說自己的女兒憨,護著個女娃像護著命一樣。眼下聽女婿的意思,這周家次子看來也是個缺心眼的,一個女娃,用得著巴巴地從鳳梧坪趕到柳林來護著?
幸虧如此,現在香梅算是跟金葉打了個平手,橫豎妯娌倆懷的都是女娃,往後的日子瞧著罷了,誰生下週家的長孫還難說呢。
鄭月芳心裡打著如意算盤,手腳卻不停歇,給女婿整了一些吃的,一邊又緊著打聽香梅怎樣了。聽女婿說預產期得三個月之後,算算三個月之後正是麥收。女兒要是生下個能佔家產的也就罷了,一個丫頭片子,犯得著自己擱下麥收去伺侯月子麼?
可惜有財這憨大竟不曉得趁熱打鐵,提也不提讓丈母孃給媳婦伺侯月子的事。鄭月芳總不能自個兒倒趕著去周家當老媽子,只得暫且先放下這一段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