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人鬼情未了
那天,柳香梅從柳桂鶯的手術檯上走脫。鄭月芳一心以為鳳梧坪親家會叫女婿把憨女再給押回來。說到底,事關周家子孫。香梅要不是跟金葉做了妯娌,周家老頭要不是放話把牧場和奶牛留給長孫,自己何苦摻和其中。拒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鄭月芳指望周家倆老傢伙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好幫女兒把那憨腦瓜洗洗。
偏偏,女婿那邊,當晚電話打來,就說一句,香梅回到家裡了。此後便沓無音訊。這算什麼意思,鄭月芳這幾天沒情沒緒,心裡念念不忘只是香梅懷上女娃的事。要說,不知道是個女娃也就罷了,糊里糊塗生下來就是一條命。曉得了,稗草到底不是禾苗,任其佔著一塊好地,還不把一季收成給耽擱了。
這婆娘在家裡坐臥不安,望穿秋水,終於盼到小姑子柳水清從鳳梧坪回孃家。
柳瑞全柳水清哥妹自幼失牯,是父親一手拉扯著兩個兒女長大成人。柳水清出嫁第二年,家中老父又磕然辭世,雖說長嫂如母,到底隔著一層,出嫁三年多,回孃家的日子屈指可數。
鄭月芳這些日子,盼星星盼月亮,就算鳳梧坪跑來一條狗,她也會拉著汪汪地打聽訊息,何況親小姑子從鳳梧坪回來。依這女人的見識,小姑子這會兒回孃家,八成是報信,說不定,還是香梅的婆家人差她跑腿。
哪知,鄭月芳拉著小姑的手兒一打聽,侄女兒的事,柳水清一問三不知,只說自個兒要回孃家住些日子。
柳水清的這話不同尋常,大嫂當家,這孃家還是她的孃家麼。
鄭月芳不由起疑,多瞧兩眼,小姑子的氣色不是很好,原本桃紅李白的一張粉臉,眼下如風乾的臘肉般,青裡泛黃。衣服也不像尋常穿的那般光鮮:粉綠色襯衫外罩著一件絳紅色小西裝,下身卻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不管粉綠絳紅,眼下都像過氣的美人般泛著陳舊之色。
鄭月芳的這個小姑子,尋常在打扮上最是上心,也得體,如此一幅模樣就回孃家,當真少見。
“水清,怎麼了,你家出什麼事兒了嗎?”
“沒什麼,嫂子,我就想回來住些日子。”柳水清勉強一笑,反倒更有地無銀三百兩之虞。
鄭月芳的脾性,凡事都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如何會信小姑子的這個藉口。哪知,她多問幾聲,倒勾出小姑子一長串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似地從眼裡滾將出來。
“水清,是不是姑爺欺負你了?”鄭月芳這才問到點子上。這也怨不得她,這個小姑子,在婆家素常最是深明大義,是有口脾的,跟紅樓夢裡的薛寶釵是一路人。姑爺要是欺負她,多半自己就忍了,哪會這樣失魂落魄回孃家來。
柳水清這才含著淚水,點點頭,復又搖搖頭。瞧見嫂子一臉階級同情,悲從中來,索性放聲大哭。
這下,鄭月芳被小姑子弄糊塗,“水清,不哭,跟嫂子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我……嫂子,我是不是不會生娃了?”
鄭月芳徹底被小姑子雷倒。會不會生娃——小姑子還是個女人不。再說了,這事兒能從別人嘴裡得到正確答案麼,她鄭月芳又不是婦科醫生。不過,此事透著蹊蹺。小姑子結婚三年,一向沒見她愁過生兒育女的事,鄭月芳還道是年輕人愛玩,不想憑早給孩子纏住,哪知到最後,問題變質,升級成小姑子會不會生娃。天,這要真是個問題,女人的一輩子,不都毀了麼,怪道小姑子哭得大雨滂沱的。
“誰說你不會生娃了?這不是咱不想懷嗎?”
“不是的,嫂子,我想懷娃,一直都想,可是——懷不上啊!”柳水清的語氣,近乎絕望。
鄧月芳這下不知該如何勸解。再說了,小姑子懷不上娃,這也不是她能勸解得了的事兒。香梅倒是一結婚就開懷呢,可惜懷的又是女娃。這世上的事,怪道人家說人生不如意,十之**。
鄉下人家,喜歡拿飯桌當新聞釋出會會場。晚間,柳瑞全下地回來,一家人坐在飯桌上吃喝時節,鄭月芳添油加醋,就把小姑子的事兒跟男人彙報了。
柳承軒這小子雖是旁聽,倒最最先發表高見;“姑姑,這不是正好?生什麼娃?你跟姑夫兩口子,是操心日子過得太舒坦還是怎的,非得生個娃折騰!”
柳水清這頭還沒應答,鄭月芳一聲斷喝:“你這小子,給我閉嘴。都你這般想,當初該叫你爹……”鄭月芳的下半句話——該叫你爹把你射牆上去。
柳瑞全知道婆娘說話不經大腦,況且平時的口頭禪就葷素不分,孩子面前,也是張嘴就來,胡口亂忒。連忙一聲假咳,把婆娘製造的**思想汙染制止於萌芽狀態。鄭月芳愣了愣,生生吞下另半句話,改口道:“你姑這兒正傷心呢,你還有閒情開玩笑。”
“什麼開玩笑,我是說真的。現在除了鄉下人,誰還一窩一窩地生娃?”
“你小子,別在這得瑟,你要不生娃,瞧我跟你爹給你娶媳婦不?”
“尊母親大人懿旨,那我就,先生娃,後娶媳婦兒。”柳承軒這小子的機靈勁兒,馬上抓住了母親話中的因果顛倒的空子。
“成,只要你小子有這本事!我跟你爹,倒樂得省下給你娶媳婦的錢!”鄭月芳答應得倒也豪爽。
可惜,母子倆的逗哏捧哏柳水清無心欣賞。一碗飯,她拿筷子數著飯粒兒吃,一對愁眉緊鎖,正是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由不得柳瑞全瞧著妹子心疼。
“水清,你跟哥說說,為什麼懷疑自己不會生娃呢?”
“哥,這都三年了。要能生娃,娃該朝我喊媽了!”
“這事兒,興許問題是出在姑爺身上。”鄭月芳插嘴道。
“從前我也這麼想。可是……”柳水清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你倒是快說呀,哥給你作主。”
“寡婦懷娃了!”柳水清彷彿嫌自己的話語不夠石破驚天,根本不做前因後果的說明性註解。
“寡婦懷娃?天,這是什麼世道,人鬼不了情嗎?”柳承軒又怪叫道。
這下,鄭月芳終於發飈,拿筷子頭敲兒子腦袋:“滾!你個小兔崽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柳承軒抱頭鼠竄而去。
“你是說,跟姑爺相好的那個寡婦?”鄭月芳問得小心翼翼。關於鳳梧坪這個姑爺姘上一個寡婦的事情,她也是道聽途說。柳水清自已根本不透半點口風的。道聽途說的事情,鄭月芳拿不定是否做得準。
柳水清點頭,眼裡早就擒著的淚滴順勢滴進飯碗。這碗飯,她再吃,就要和淚而咽。
柳瑞全和鄭月芳倆口子,如遭晴天霹靂。
“什麼亂七八糟的,張高翔什麼時候又姘上一個寡婦了?”柳瑞全對自己家妹子有點恨鐵不成鋼。
“什麼時候?瞧這陣勢,娃兒都懷上了,你還問什麼時候?”
“娃兒?呸,她一個寡婦居然懷娃,還有臉說?”
“什麼有臉沒臉,這個世道,你沒見那中央電視臺上的相聲,公雞都能下蛋!”
“這寡婦懷的娃,誰又能保證就是他張高翔的種了。正經地兒還荒著呢,河畔溝壟的,還長出歪脖子樹來了。”
“哥,你別說了!”
“就是你這正經地兒荒太久了,人家才懷疑你不會懷娃麼?”鄭月芳轉臉問小姑子。
柳水清索性把整張臉都埋進了自己的又掌,是一種自覺沒臉見人的本能反應。
這一頓晚飯,一家人吃得沒情沒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