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紅杏出牆
轉眼年關將到,周老太饒是不發話。周家旺卻早已硬著頭皮上了兩回老丈人家。
第一回連金葉的影子也沒見著,丈母孃見著女婿,熱情得像三伏天的火,恨不是撲了身上把女婿的心暖融化了。周家旺陪著笑臉問金葉的去向,柳六娘要緊的只有一句,道金葉趕集去了。旁不相干的話兒倒扯了一籮筐,句句跟女婿面授機宜,教的都是分家時怎麼把牧場和奶牛分到手。
周家旺心裡兀自奇怪。分家的事兒家裡頭爹孃連氣和都沒吭,怎倒是丈母孃這頭起勁熱心呢,想來恐怕是自己婆娘的意思。這牧場和奶牛是家裡的兩個主要進項,一家老小的花銷全都指望在這上頭呢,她可真敢想!
第二回,周家旺再上老丈人家接金葉,碰巧一個要進一個要出,周家旺心裡道今兒可真是來得巧,媳婦看著似乎是要回鳳梧坪的樣兒。
哪知,他滿心歡喜著金葉迎頭一盆冷水蓋臉澆。“我今兒要去鎮上趕集,你自個兒回去吧!”
“我陪你趕集,後再一起回鳳梧坪!”周家旺陪著笑臉道。
“不用!”金葉冰著臉。
“金葉,跟家旺回鳳梧坪去。”老丈母柳六娘發話道。
“媽,你不是不曉得我在周家過的什麼日子!”
周家旺一聽,心裡可就犯嘀咕了,“過的什麼日子,難道還受委屈了不成,那要叫受委屈,那隻怕得有當菩薩的命,天天受人供著。”
“是了,家旺,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論理,我不該對你家的事指手劃腳。但是這老太太要是一碗水端不平,兩個媳婦兩樣心,任是外人,只怕也瞧不下去。”老丈母柳六娘一幅深明大義的樣兒。
“我娘她對金葉不是挺好的嗎?”
“好不好,我也瞧不著,就看你家爹孃舍不捨得給你們牧場和奶牛了。”
“娘,人家自然瞧誰順眼把家產給誰,你在這說這些沒用的幹什麼。我還是趕集去了。”柳金葉抬腳就走。
這蹄子這會兒,心中念念只有吳嶽倫這個可人意解風情的風流公子。自然難免拿自己老公跟人家相比。周家旺其實並不差。但禁不住柳金葉這蹄子是個喜新厭舊的。加上結婚後,周家旺不再像剛相上物件那會兒那樣曲意奉承,想著法子取悅討好金葉。這一比,自然一個新鮮出爐如日中天,一個昨日黃花怎麼瞧怎麼不順眼。何況還要跟柳香梅爭家產,柳金葉自視人如其名——金枝玉葉一個,怎肯放下身段拿一個憨女做對手,沒白的辱沒了自個兒冰雪聰明的一個可人兒。
“你今兒要去趕集,瞧我不打斷你的腿!”柳六娘突然變了臉,看陣勢,似乎說到做到。連家旺也瞧糊塗了——不就趕個集,犯不著動狠話兒的。
“娘!你又何苦?就算人家把牧場和奶牛都給了你女兒,我還不稀罕呢!這日子只怕也過不長久,還費心爭這些沒用的做什麼?”
柳金葉這話,把自己母親和老公齊齊唬了一跳。不想過長久日子——她倒是動哪門子的心思。
柳六娘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剛剛掃地掃了一半,手上正巧執著一把條帚,揚起來作勢要打女兒。柳金葉輕巧巧一閃,把周家旺推上前當擋箭牌。愣生生,女婿捱了丈母孃一條帚。
周家旺挨的這一條帚跟吳嶽倫挨的那一巴掌怎可相提並論,柳金葉甚至可以視而不見的。
“好好的日子不過,你想做什麼……你想做什麼?”柳六娘隔著女婿,非要揍女兒。“我讓你再給鬼迷了心竅,今兒非打出你身上的這個鬼不可!”
周家旺納罕,不曉得這對母女演得是哪一齣。鬼又是哪一個。柳金葉是他婆娘,真捱打,周家旺也心疼。眼下,就算裝樣子,也得先勸住了老丈母孃再說。又不是小孩,還鬧得雞飛狗跳。
柳六娘瞧在女婿臉上,這才住了手,“聽話,跟家旺回鳳梧坪去。你到底是周家的媳婦兒,再這麼任性下去,叫你的親爹親孃都沒臉作人。”
柳金葉也曉得剛剛說話造次,只得垂眉低眼,不情不願跟家旺後頭回了鳳梧坪周家。
回到鳳梧坪,周家二老什麼話也沒說,一家人依舊一張桌上吃飯,一座屋裡起居。日子依著周家的方式細水長流地往前過。柳金葉卻好似再也不是原先的柳金葉,她現在十天倒有九天半是去趕集。雖是不賣也不買,卻走得比誰都勤,早晨的飯碗一摞,抬腳就走。中午也不回。晚間天擦黑,才能見著她的影子。有時是自個兒騎著紳車,有時卻是坐在同村吳嶽倫的摩托車後頭一併回村。周家人怎會不曉得吳嶽倫是什麼人。柳金葉從人家車後下來,卻是滿不在乎。別人要是多下眼一瞧,便能瞧出這女人滿臉神采飛揚。
可是日子並不理會任何人的感受,它旁若無人地往年關上趕。像鳳梧坪和柳林村這樣的鄉村,在中國廣袤的土地上如星星密佈夜空。而到了年關,許許多多列班排位的神仙和逝去的祖先們都將回到這些鄉村領受凡人和自己血親後人的祭奠,同時屁佑後人福壽綿長。一般這種時候,沒有人會擺出一幅凶惡嘴臉來得罪神通廣大的祖先魂靈,不管多難受的氣兒,多麻纏的事兒,都得先往後放放再說。
所以周家的人對二媳婦的張揚全都只當沒瞧見。就連周家旺,也是忍著氣,睜隻眼閉隻眼。因為很快的,年關的炮仗燃響了,從灶王爺開始,各路神仙和祖先們都要下凡領受凡人和子孫的祭奠。鳳梧坪的村道上,辦年貨的人像不要錢似地從鎮上往家裡搬運各種吃食,炮仗煙火,窗花對聯……全家老小的新裝扮也得趕在年前準備好。
周家主持大局的是周老太太。今年指派打下手的卻是香梅,老人這是有意,她總得培養個接班人,等自己百年之後有個上香的。不是不曉得香梅有從孃胎裡帶來的憨氣,說實話,接納柳香梅當週家長媳,二老遠不如對待柳金葉那樣欣然,要不,也不會鬧出個兄弟倆隨她挑,更不會讓次子走在長子前頭先成了家,其實端的無非是柳金葉這等靈醒女子,能當家主持周家大小事體的心思。到頭來,卻料不著生生把一腔指望擱在了長媳柳香梅身上,只是,這個媳婦一身憨氣,不下力氣**怎麼成。
周老太改變心意兒是從柳金葉從孃家回來之後,一天傍天黑,老太太在門口攏雞雛進窩。一輛摩托車吱地一聲停在屋門口,二媳婦從後座上輕巧巧跳下來,回頭對騎摩托車那人嫣然巧笑,走進屋門了還不罷休,回頭揚起手,“啵”地一聲朝人家來個飛吻。那騎車人取下頭盔,也“啵”的一聲還了一口,老太太細瞧瞧,這騎車人不就是那臭了鳳梧坪一個村子的髮廊老闆吳嶽倫。這二人當著老太太飛吻,雖然隔著,那心裡的意思,還不就是親嘴兒了。把個周老太氣得,不等一群雞雛進窩,就進屋躺倒了。
晚間,跟老伴兒淚流滿面道:“瞧二媳婦那樣兒,咱這倆個老不死的,當初怎就瞧不見啊!真真該摳下眼珠兒漚肥吶!”
“他娘,年輕人麼,貪玩,你也別放心上,等懷了崽就安下心了。哭個什麼子呢,大過年的!”周老爺子吱著旱菸管,拿話寬老伴兒的心。
“還等懷崽,只怕就算懷上,也不是周家的種!”
周老爺子聽老伴兒這話蹊蹺,欲聽個究竟。周老太便一五一十,自己瞧見聽見的,來個竹筒倒豆子。
當下,倆老人長吁短嘆一夜。思來想去,當務之急,是把這伸著枝杈兒欲要出牆的紅杏給拽回來方是正事。
第二天一早,瞧在神明和祖先的份上,周家兩個老傢伙不得不按下這一番心事,依舊強做笑臉安置年關的一應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