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定親
八月十五這天,鳳梧坪的周家的人來給柳林村給大兒子周有財下了定,物件是本村柳香梅。
雖說柳家的意思,彩禮讓周家瞧著給,但是二兒媳婦的彩禮花了八萬,兒媳又是同村鄰家,周家不想厚此薄彼給人流下話把兒,到底給柳香梅也封了八萬的彩禮。
晚上各人要回家祭拜月娘,柳瑞全就把定婚宴設在中午,請誰來作席在柳林村都有慣例,出了慣例的是他跟柳六家的走動,再怎麼說都是近鄰,關係都超過了遠親的,何況馬上就是兒女親家,所以柳瑞全這天中午就請了柳六全家來吃他女兒柳香梅的訂婚酒。
柳六娘倒是熱心得反常,一大早就過來幫忙刷刷洗洗,跟鄭月芳彷彿一下子多了半輩子說不完的知心話兒。柳六娘尋常是不太跟人走動的,她有三個女兒可供支使,要東家西鄰地借個什麼,傳個信兒,支一個女兒去跑腿就成了。村子裡紅白喜事,又有個愛湊熱鬧的逛鬼柳六擋在前頭,她基本上是不出面的。哪家的事兒,但凡柳六娘出手相幫,主家事必受寵若驚,不敢太動她的。
來幫手的鄰里,主家從來都不會明白叫他們幹什麼子,要一叫,那就有了使喚人的樣子。大傢伙自個兒瞅準一件需要做的事情就上手,或者一兩個負責席面的人會說該幹什麼幹什麼,你什麼事不幹,難道就帶著嘴來吃喝?
但是就連負責席面的人,往往也不會叫柳六娘幹什麼事,當然,當大家熱火朝天地擁上酒桌吃喝的時候,也不會給她留個位兒,頂多一句就是,快上席吧。
所以,柳六娘來幫手,鄭月芳反倒得多個心眼兒照顧她,至少,得讓她不至於覺得自個兒被別人孤立起來。有些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算是百忙一疏,等真正開始上席,鄭月芳和柳瑞全忙著請親戚和年高望重的本家人坐主位,柳六娘果真就被晾在了一旁,連她的兩上女兒都不如。她的小女兒玉葉被柳六扯在身邊也坐了席,二女兒木葉自個兒在一群婆娘中間混了個席位,正要敞開肚皮吃喝。
沒人招呼柳六娘上席,且那些婆娘還時不時拿眼截她一下,眼裡的那神色兒可就沒法說了。
柳六娘就突然把二女兒木葉從席上拉下來,當著眾人的面,狠揍了幾巴掌,且打且罵:“打死你這貪嘴的小蹄子,早早的就蹭上席佔位子了,餓死鬼投胎也沒你這樣的。我瞧你長大也只合著嫁給別人挑剩的人渣子。”柳六娘自己打罵得興起,卻不知自己一張嘴就把一屋子老老小小全都得罪了個透。好在這也不是第一回,眾人好似都習慣了她這作派,只當她放了個屁,風過就清了。
鄭月芳曉得這女人壞在壞在她那張嘴上,是自己女兒的好日子,她不好拉下臉來計較,反過頭來把木葉從她娘手下扯出來,又安置母女倆都坐上了席,這事才算罷休。
新女婿周有財不時起坐給眾人派煙敬酒,他憨氣木納,低頭紅臉,誰都瞧得出這是一個老實人。柳林村的漢們想給這個新女婿灌酒,這念頭倒被他一臉憨態給擋了,誰也不想平白落個欺負老實人的惡名。
柳林村的漢子對柳林村的新女婿,可從來沒這樣寬待過。周家旺跟柳金葉的定親酒上,漢子們瞧著那新女媚油光滑面,能說會道,就想著殺殺他的張狂,免得往後騎他們柳林村的妹子身上作威作福。也不用怎的舞手劃腳,天高海闊地蒙人。柳林村的漢子和婆娘都是君子,君子動口不動手,漢子和婆娘們動的口又不一樣,婆娘是逞口舌之強,似柳六娘這等便能罵遍柳林無敵手,漢子們卻只拼酒杯中的高低。當下,柳家一個最小輩的,論起來,該叫柳金葉姐。這人捏著一隻酒盅,臉上擎的是讓人無比受用的阿萸奉承,只道姐夫被我們柳林數一數二的美麗女子相中,著實豔福不淺,說什麼也得幹了這三杯酒。新女婿周家旺也爽快,他一心想在柳林人心中掙得一個好印象,只想著表現,卻不曉得表現過了頭,便是弄巧成拙。當下,三杯酒,周家旺不打個嗝兒,不皺半下眉頭,全都一口見底,著實好漢。這最小輩的柳林漢子一下,所有來吃酒的柳林村漢子們便輪番上陣,也不多,個個只敬新女婿三杯。周家旺沒料著貓膩原來藏在後頭,所有後頭來敬酒的柳林村漢子,輩份一個比一個高,他總不能不給面子,吃到最後,周家旺當場趴地上現了形。可還有幾個本家叔公擎著酒杯等著,柳金葉只得挺身而出,只拼過一人,便捂著小嘴兒到低頭跑了,最後三個本家伯公和爺叔的酒,柳六一一接下,虧得這個逛鬼好酒量。柳六娘費了好大勁才管住自己的嘴,再怎麼說,人都是她和柳六一個個請來的,總不能張嘴開罵,到最後,她到底心疼得摞了臉,這場定婚酒,讓新女婿出了醜不說,還糟蹋了多少好酒,自家又不開酒廠,說到底都是糟蹋錢。柳林村的漢子們都是榆木疙瘩腦袋,他們才不曉是女主人的臉陰臉晴跟自己有什麼鳥相干,吃罷喝罷,拍屁股走人。
但是柳六娘不幹,同樣是女婿,這女婿還是親兄弟呢。柳林村的漢子們憑什麼就放過他,當然還是人人對新女婿敬酒,但是拿嘴脣碰碰杯口和連飲三杯到底不一樣,她自然不能跳出來指責柳林村的漢子們厚此薄彼,所以柳六娘只得把暗暗把柳六叫一旁去,如此這般交待這個逛鬼說什麼也得把新女婿灌倒了,當初他兄弟周家旺是怎樣醉趴在地上,現在你就得把他灌醉得跟他兄弟一樣。
逛鬼柳六巴不得有個逞強的機會,何況是跟人拼酒,他做了一輩子人,覺得只有在拼酒的時候還能讓他拾回一點生而為人的趣兒,可惜柳六娘從來不給他這種機會,擔心他的身體是一個明的原因,暗地裡惋惜的是花去買酒的錢。
真痛快呀,柳六這個酒鬼如蒙大赫。立刻揣了酒瓶兒直奔柳瑞全的新姑爺而來。
只可惜,他的對手遠不夠拼酒的檔次。這個新女婿——柳六口口聲聲叫他親家伯的傢伙,似乎滴酒不沾。
“新女媚進門三杯酒,幹!”
“我,我不會喝酒!”
“不會喝也得喝,難道你瞧不起我這親家,論起輩份,香梅得叫我一聲叔!”
周有財只得幹了三杯酒。
“為這親上加親,再來三杯!”
“實……,實在……不……不能喝……嗝!”周有財開始大舌頭。
“怎的,你是覺得親上加親辱沒你了?”逛鬼說話什麼狠逮什麼說,從來不分場合和時辰。
周有財只得又幹三杯,像喝藥。
逛鬼再一次倒滿三杯。
“這三杯,祝你跟憨妮子,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爺……爺……叔,親……親……家,真……真……不能……不能喝……嗝!”
“怎的,你覺得我這祝福不夠心誠?”逛鬼也有點酒色上臉,再把眼一瞪,像個紅臉光公。
“六叔,這三杯酒,我來喝!”斜地裡跳出個憨妮子。
“喲,還沒結婚就學人心疼男人了!”是柳六孃的聲音。她比任何人都關注事態的發展,眼下,柳六的對手來了援軍,她自然不能等閒視之。
“那又怎了,未必六叔的祝福只送他一人,沒我的份兒麼?”憨妮兒這話答得,說憨憨得緊,說精精得透。柳六娘這麼一個嘴皮子英雄反倒一時無話。
憨妮兒替周有財擋了三杯酒,她之前滴酒未沾,所以倒顯得輕巧巧。
“六叔,行了麼?”
怎麼不行,他柳六總不能給一個女娃子灌酒,尤其她還是憨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