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怕要堵壩頭
香梅跟金葉到底年歲相當,又相鄰住著,尋常雖然聊不到一塊兒去,但沒事還是喜歡膩歪在一塊兒。金葉訂了婚,香梅閒時找她,便次次不見人影。柳六娘扎著圍裙,隔著廚房煙燻霧繞的窗把話傳到外頭,“金葉不在家,你過些日子再找她玩吧!”
香梅性直耿直,勢必再問一句:“六娘,那你曉得金葉上哪不?”
“女兒大了,翅膀硬了,誰曉得飛哪去了!”
香梅一路踢著小石子兒,悶悶不樂回自個兒屋裡,孃的話腳後就跟著進來了:“憨丫頭,人家訂了婚,早住婆家去了,你還找什麼找呢?”
原來香梅這找金葉的一會兒功夫,娘把耳朵支過了院牆呢。
“娘,金葉還沒結婚,怎麼就能住婆家去呢?”
“這不是周家有錢麼,說是家大業大的,缺人手,讓金葉趁早兒上手學著管管家!”
“這也不是醜事兒,六娘作什麼還得遮著掩著呢。還說她不曉得金葉飛哪去了。她會不曉得麼?”
“憨丫頭,你不懂,沒結婚就住到婆家去,說到底不是好聽的!也只有金葉做得出,六娘是覺得沒臉呢!”
這一年,香梅管理的果林收成不好,果子又不值錢。諾大一片林子,除去人工和肥料,競是所剩無幾。香梅想起頂著六月的毒日頭在果林裡鋤草的日子,心下便覺得有點不值。
柳瑞全早就放話要把所有的果樹砍掉,改種烤煙。香梅不想伺弄烤煙,烤煙開花又不會結果,老少爺們抽菸抽得牙焦黃,口發臭,香梅不相信這種害人的東西還能好過果子。但是爹說出去的話,板上釘釘。
香梅攆嘴:“愛種不種,橫豎我不會幫你伺弄烤煙。”
爹悶聲悶氣道:“不勞你駕。就算你要幫爹伺弄烤煙,你娘也不答應吶!”
“這又關娘什麼事了?”
“你自個兒問娘去。”
香梅便去問娘。
“憨丫頭,你得曉得保養自個兒了,整日風吹日晒,怕要堵壩頭哩!最好把這身肉膘兒也減一減。”
香梅只覺得娘這話聽著耳熟,卻記不起是誰對她說過。
“減肥,又不是沒減過,還不是越減越肥!”香梅小聲嘟囔,並不是那麼理直氣壯。反倒襯得她娘高門大嗓。
“你還有臉說越減越肥。但凡節制一些,中午少吃一碗,晚上不那麼餓死鬼投胎似地狠命找補,還能越減越肥?”
“我餓得受不了麼!”柳香梅的聲音小到像蚊子哼哼,假如蚊子也需要減肥話。
“受不了?你瞧你現在胖得,就不擔心娘受不了。”
“不就是怕我堵壩頭!”
“你說的可真是對極了,我的親女兒!”鄭月芳兩手一拍,拉開的是跳腳罵街的架勢,“你既曉得娘怕你堵壩頭,就該早早兒把自己嫁了,還用得著娘操這個心!
鄭月芳這一招在家裡很能震得住人,女兒,兒子,外加他爹,不管什麼有理沒理的事,只需她這麼兩手一拍,再把嗓門兒往大里撐去,沒有不偃旗息鼓的。
眼下,這一招又一次靈驗無比,柳香梅委屈得淚花兒直轉,扁著脣,卻不敢再頂一句嘴。
降服了女兒,鄭月芳又換了一幅嘴臉,道:“過些日子,跟娘一起去鎮上買瓶面霜擦擦你這黑臉。你沒瞧見金葉那丫頭,成天把自個兒塗得香噴噴的,一身花紅柳綠,怪不得人家娘敢開口朝周家要八萬元的彩禮吶!”
“原來娘是想要八萬元彩禮錢!”香梅到底心有不甘,肥著膽兒頂了一句。
“我倒是真這麼想,可是我女兒也得值這個價呀!”鄭月芳索性把話說得更直白。
爹把果林所有的果樹都闢成燒柴的時候,香梅已經在家裡捂了兩個多月。她的黑臉膛是捂白了些,可是她的短脖子和扁平臉卻是天生的,只有臉上一雙眼睛透著水靈,偏偏那眼眶四周又佈滿雀斑,臉一白,更顯得黑白分明。
最要命的是,這一捂,身上的肉吹氣似的見長。那粗胳膊粗腿,倒是捂去了一層黑皮,就像那水磨的豆腐般,又白又嫩,雖比不上金葉那楊柳依依的身態惹人憐愛,倒也別具特色,可惜識貨的人不多,眼下一個也沒見著。
娘有時候朝著香梅嘆氣,有時候又朝著香梅微笑。香梅曉得娘這是為自己煎熬呢,她是怕自個兒真在家裡堵壩頭,所以香梅在家捂著的這兩個多月,把自己的倔脾氣收起了不少,娘說什麼她都聽著,娘叫做飯便做飯,娘叫繡花就把繡花針權當棒槌使著,娘叫織毛衣就揮著四根竹織針扭扭纏纏。只是,無論做什麼,香梅都是覺得彆扭,壓根兒不如上果林壓花或者疏果來得快意。可惜爹早把果林變成了烤煙園。
那天,娘叫香梅一塊兒上鎮趕集,香梅便二話不說跟了去。
娘說,等等,不能就這麼粗枝大葉地去了,你先洗洗頭,再把那件粉紫的的長袖衫穿上,別忘了那雙銀白縷花的中秋鞋。
香梅不明白趕個集怎麼還要這樣講究,但她還是聽話的把自己收拾一新,娘是為自己好,她明白。
香梅這一收拾,又耽擱了一些時辰,等母女倆上路,日頭兒已經探出樹梢頭了。
一到鎮上,香梅和娘就碰上了剃頭匠範保成。“怎麼這時候才來?”剃頭匠埋怨道。
孃的嘴也不善:“好你個剃頭匠,你介紹的那人不是也沒來,倒怨我們來得遲。”
香梅這才明白娘為什麼叫她又洗頭髮又換衣服……買一瓶面霜用得著這樣隆重?
“誰說人家沒來?那麵館裡坐著的不是?”剃頭匠帶頭領著母女倆朝麵館走去。
那麵館裡坐的可不就是周家老大周有財。饒是坐著,依舊是挺壯觀的一個肉墩子。
香梅的臉刷地紅到脖根兒。剃頭匠笑呵呵的,“這不用我介紹,你們二位只怕自個兒都知根知底了。還是讓你們年輕人自在玩吧!”
鄭月芳還怕女兒挑三撿四,臨了,不忘壓著嗓門警告女兒一聲“要不想堵壩頭,就好好跟人家處著。你比人家也強不了多少,你八兩,他才夠半斤。”
說實在話,鄭月芳瞧這周家老大的眼神兒,不亞於高老莊老高瞧他家的妖怪女婿,要不是看在周家有錢的份上,她還真有點替女兒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