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天鵝跟小麻雀攀交情
一大早,柳金葉邀香梅一夥兒去鎮上趕集,這是破天荒的事。就好比天鵝屈尊跟小麻雀攀交情。不過,此事也有一大好處,那就是小麻雀會襯得天鵝越發漂亮、高貴。這一招,鄉下女子相親的時候屢見不鮮,並且靈驗無比,多醜的女子,最後也能變成情人眼裡的西施。當然,尋找一隻更醜的小麻雀時可能要費點周折。不過,像柳金葉這般,其實大可不必再找香梅陪襯,可惜金葉不是那種厚道之人,損人不利已的事兒,尤其是對這個鄰居柳香梅,得做還是要做一做的。
柳金葉曉得香梅跟自己的二妹妹要好,便讓柳木葉過來喊香梅。
香梅抬頭瞧瞧天,幾片薄雲在高空中悠悠浮著,日頭的強光射得她睜不開眼,這七月的驕陽毒辣辣地彷彿要烤乾大地。香梅記掛著果林旁那塊地還未鋤草。這是她開春問爹特意要來的一塊地,種了自己最愛吃的紅薯。眼下,紅薯地裡的草長得高過紅薯藤。爹說她再不鋤草,秋天只能合著收些拇指大的紅薯蛋兒。
“木葉,跟你姐說說,我今個不得空。”
“姐,你英語學得怎樣了?”木葉不轉身跟她姐回話,反倒在香梅跟前磨蹭。
“左不過隨便學學,還能怎樣。你給的磁帶,我倒都聽得明明白白!”
“姐,我真佩服你!”
“服我作什麼,木葉,你該慶幸沒像我這般,被人家喊憨女!”
“那是鄉下人有眼無珠,姐。你要是接著上高中,肯定會考上大學。”
“姐可不敢奢望,說破天也就喜歡英語。高考又不是隻考英語!”
香梅一邊跟木葉你一言我一語,一邊手腳不停,早拾掇好了去園裡鋤草的一應農俱。她人雖長得胖,幹活倒是手腳麻利。
“梅姐姐,你忙什麼事?我來給你幫忙。”
“好木葉,梅姐姐要去紅薯地裡鋤草,這事兒你幹不來。”
木葉卻不挪腳,恬著臉跟在香梅後頭嘰嘰刮刮,處得比自個兒的親姐還要親。
過了一會,金葉的三妹妹玉葉也過來了。玉葉更比不得兩個姐姐,那骨架兒就像一根麻桿裹著衣裳支個腦袋在上頭。要按柳林村人的眼光,玉葉倒真是一個標準的美人胚子。
“梅姐姐,我姐姐說了,今兒她去鎮上趕集的時候,可以帶你逛逛成衣店,你要是也想買衣服呢,姐姐還可以幫你挑。她問你得空不得空。”玉葉人雖小,卻把金葉說話的腔調和神態學得一模一樣。
香梅少不得又在心裡頭掂量。買衣服永遠是這個巨無霸心裡頭說不出的痛。人家屈尊答應幫她挑衣服,自己哪還有不答應的道理。
鄭月芳先是聽見木葉傳話說金葉邀香梅去趕集。她知道柳金葉怕是去相親,心裡道狐狸精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聽見女兒一口拒絕,頭一次覺得女兒也不是憨得無可救藥。
稍後,鄭又聽見柳玉葉傳話說金葉願意帶香梅逛成衣店挑衣服,態度馬上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都說母女連心,女兒穿的寒磣,丟的還不是她這個當孃的面子。可惜鄭月芳再有心把女兒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得香梅能打扮得起來。這巨無霸倒好,要買衣服的是她,人家卻怕是衣服一上她的身就給撐壞。人成衣店老闆做不成生意,也無所顧忌,直接就問她這當孃的是拿什麼喂的女兒,喂出這麼壯觀的份量。
拿什麼喂的,還能是老鼠藥。同樣吃喝,兒子柳承軒就能長得精精幹幹像抽條的楊樹。誰曉得女兒為什麼見天只是往橫里長。她自個兒長得這樣沒道理也就罷了,順帶著還讓當孃的也抬不起頭來。
柳林村的人不客氣,當面敢說兒子像他爹,女兒像她娘,香梅胖,只怕是遺傳。遺傳——天曉得,自己剛嫁進柳林那會兒,誰不說長得好。一生下香梅,那身子就像放在爆米花鍋內爆過。憨女自己越長越胖不要緊,一出生就作踐得鄭月芳那如花美貌一朝謝盡,妙齡佳人一轉眼就變成肥胖村婦,鄭月芳疼女兒的心,也就不由怠慢了三分。
讓人抬不起頭來的事,不稍多,一回,二回,第三回,鄭月芳就再不願帶女兒買衣服。拿了錢叫香梅自個兒去買,可惜憨女的臉皮跟身上的份量成反比。娘叫她自個兒去買衣服,她索性連成衣店也不敢進,直接就拿這錢買了自己喜歡的英語書和磁帶。
柳香梅對成衣店裡的衣服不敢抱大太奢望,不過,金葉前些時買了一雙銀白縷花的中秋鞋,穿在腳上,人立馬就像電視裡的模特一樣摩登起來。她從柳林村的青石板巷路上走過,那鞋也一路咯噔咯噔給她招搖。香梅很想也要一雙這樣的鞋,她個子胖,腳可不胖,希望有一雙高跟鞋能把自己往豎裡頭拔高些。
香梅跟金葉打聽這樣的高跟鞋是哪裡買的。可是人家保密著吶,高深莫測的好像得了皇后娘娘的步雲鞋。這種人,好沒意思。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買鞋,還有買衣服,這對年青女子永遠是一個不小的**,所以柳香梅就一絲兒也不曾遲疑地摞下了紅薯地,跟著柳金葉這好沒意思的人去鎮上趕集。
這天,金葉不僅穿上了高跟鞋,還換了一條米色閃光面料的長袖束腰及膝裙。可真是婀娜多姿。香梅饒是跟她做鄰居,這會兒在這女人盛裝打扮之下再見,尤自驚為天人。
“金葉,你真漂亮!”香梅由衷地恭維,她是個老實孩子。
不過,一句“真漂亮”在柳金葉這兒可能不管用,她平日收穫的關於自身容貌的恭維話多了,香梅的這句完全可以忽略。
柳金葉對著鏡子,描眉塗腮,第N次轉身,讓裾據飛揚。她顯然也是拿這條裙子當寶,尋常居家並不穿,倒顯得這條裙子就像個風向標一般,這一穿,香梅就曉得她要來事兒了。
“來事兒”是柳金葉的鄰居——鄭月芳這幾年在柳金葉身上發名的專用詞,它的包含了名詞、動詞、形容詞所有的詞性,就如電視劇的一幕場景。這幕場景的主角自然是柳金葉,配角是各色年齡相當的男人,媒人,雙方父母……有時不經意間,香梅也成了這幕場景中的一個配角,就像今天。但是香梅自個兒渾然不覺。
“金葉,你這樣穿真好看!”香梅又道,說她憨,可真是名幅其實,哪有她這樣上趕著恭維別人的。
“是麼?”柳金葉微微奴了一下嘴角,只是拿眼角朝香梅輕輕狹了一下。這是她從電視裡學來的一個表情,電視裡的女主人公是個風情萬種的少婦,無數男人拜倒在這個女主人公的石榴裙下。
香梅從來不會去學電視上的東西,電視跟她是兩個世界。但是柳金葉是現成的,香梅有樣學樣。
有一回,娘跟她說一句話兒,香梅也像金葉那樣兒,拖長了聲調,對娘道,“是麼?”嘴角微微一呶、眼角輕輕一狹。憨女東施效顰,鄭月芳當場就發狂,趕著要擰香梅的嘴巴,“憨蹄子你跟誰學的這浪樣兒,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鄭月芳提著一支掃帚,且罵且追,香梅長得胖跑不快,到底架不住還是被娘抽了一掃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