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成親也能二挑一
柳瑞全端地坐在柳木凳子上,任剃頭匠的剃刀咔嚓咔嚓,黑白摻雜的髮絲兒在地上鋪了一層,其中多半還是豬糞。他鼻孔裡頭聞著豬糞那種猩泥味兒,心裡頭不由感激自家婆娘的精明。的確,這要是上理髮店讓妹子洗頭,人家妹子不衝著他捂鼻子才怪。眼下,剃頭匠範保成不僅沒有捂鼻頭,就連眉毛也沒皺一下,依舊不緊不慢給他剃著頭,嘴裡熱火朝天跟鄭月芳拉呱。
剃頭匠範保成和鄭月芳拉呱的是做媒的事兒。
“這一家呢,還是鳳梧坪的,姓周,哥哥叫周有財,弟弟叫周家旺。周家家道是不如吳家老二,比起你姑爺家卻是差不離。這周有財周家旺兄弟倆個都沒成親,前些時放出口風,只要人家姑娘性格兒好,彩禮隨便開。”
“兄弟倆個?可惜我只得一個女兒。”
“他嬸,這哥倆成已經說成一家了。”剃頭匠帶著歉意道。
“誰家的女子。”
“可不就近在眼前,她家齊整整三個女兒,眼下說的是老大。”
“你說的是柳六孃家的柳金葉。”
“她嬸,你可真是個通透人!”剃頭匠讚了一句。
鄭月芳由不得就在心裡嘀咕開了,這可真是件麻纏事。
要說,柳金葉這丫頭長得可真是俊,身材臉蛋兒都是這方圓百里一等一的一個。她自持長得好,不時也鬧著也要出國去旅遊,小孩子家不懂事,以為外國的錢專門備著給美女撿呢,只要仗著長得美,一出國門,彎腰就是一沓,那外國錢,都是人民幣的好幾倍,一沓該是多少?
要不是柳三娘死命攔著,那姑娘說不定早掙上外國錢了。
鄭月芳倒是真心希望她出國旅遊去。
“難道這哥倆都要柳金葉?”鄭月芳心裡一時不舒坦,說出的話便有點刻薄。
“哥倆說不定還真是這個意思,不過。這哪成呢?也是瞅著金葉姑娘人長得好,周家二老心裡樂意,放出話來,哥倆隨金葉姑娘挑一個。你說,這做買賣可以挑三撿四,這成親也能二挑一,還不是看在金葉姑娘長得好的份上。”
“依你看,這柳金葉會挑哥呢還是弟?”
“不用依我看,這明擺著的事。”剃頭匠說得慢條斯理,手上的動作可毫不含糊,刮臉、掏耳朵、修鼻毛,一樣也沒落下。柳瑞全就像個憨石頭樣老老實實任他擺佈。“你說,這當哥哥的拖著跟弟弟一塊兒成親,自然是不吃香的,要不,還能等到現如今?”
“那周家二老還用得著說什麼二挑一,明白說是給弟弟介紹就行了。”
“人家說說也罷,挑不挑可是姑娘的事,萬一這王八對綠豆,柳金葉姑娘要是對上了周有財的眼呢,可不跟白撿著了一樣。”
“哥哥周有財真就這樣寒磣?”
“那要看誰的眼光了。依老漢看來,周有財也不過是士氣一些,長得馬虎點兒罷了,小夥子老實又厚道。要是沒有弟弟周家旺時刻比較著,還是挺體面的一個小夥子。怪也只能怪他弟弟長得太好。人家姑娘來家裡相看,見過周有財,還猶豫著呢,再瞧瞧周家旺,立馬改了口——跟周有財是不可能的,要嫁只能是周家旺。這叫人家父母還怎麼盤算呢。眼下,也是看著柳金葉姑娘著實生的好,才松的這個口。你說,人家柳金葉還能不挑周家旺?”
剃頭匠手腳麻利地給柳瑞全粗粗剃完頭層發,眼下開始沖洗。他往柳瑞全頭上抹了許多胰子,揉出的白色胰子沫就像個大棉花團似地把個憨石頭裹在裡面,豬糞的猩泥味全都被踩在腳下,廳堂裡瀰漫著胰子的俗香味兒。
鄭月芳猛猛地打了兩個噴嚏,順手擦擦嘴角鼻頭上的唾沫腥兒,她的鼻頭被這麼一揉搓,通紅油亮。“不管怎麼著,這周有財也是人家挑剩的!”
“就算是人家挑剩的,也不一定就差,這世上,沒眼光的人多著吶!”
“這挑的人要是別個,倒也罷了。偏偏是柳金葉那丫頭。兩個丫頭鄰門兒住著,金葉自小就心高氣傲的,事事都要壓著我家香梅一頭。你說,這婚姻的事兒要是再要了她挑剩的那個,事後真成了妯娌,還不壓著香梅一輩子。”
剃頭匠聽鄭月芳話說得不中聽,便不再說道,開始給柳瑞全細剃頭,精修面。
悶罐子柳瑞全這會兒嘿嘿笑著,似乎被人家剃頭匠伺候得挺舒坦。“這婆娘,八字還沒一撇呢,怎麼就想起金葉跟香梅做妯娌了。”
他這一句,倒把婆娘和剃頭匠都招笑了。
鄭月芳又起身給剃頭匠新泡了一杯香茉莉的花茶。既託了人家給閨女做媒,不管這一樁事兒成不成,媒人總歸是不能怠慢的。
剃頭匠輕輕滋了一口茶葉,依舊手不停,一手梳子,一手剪子,咔嚓咔嚓,簡直要讓人懷疑他咔嚓咔嚓剪去的頭髮末是否就是剛剛長起來的。
“金葉那丫頭什麼時跟周家兄弟對眼呢?”香梅他娘又繼起了剛剛的話頭。
“年輕人,誰能說得準,怕早就暗地裡對過了。到時候,他們給媒人個口信就是了。”
柳瑞全的頭終於剃完。突然疏落的發縫間露出青白的頭皮,人瞧上去倒是乾淨了不少,卻更顯得老實巴交土裡土氣。
“那個周有財也喜歡找我給他剃頭。”剃頭匠突然說道,“現如今,這樣的好小夥子真是不多了……不多了!”
鄭月芳給剃頭匠的是上理髮店的剃頭費。剃頭匠受寵若驚,這自然又引發了一番客氣又真誠的推扯。最後卻是以鄭月芳的勝利而告終,她強把剃頭匠認為多給的三元錢直接就塞進了他懷裡,剃頭匠可沒膽量這麼做。
剃頭匠挑著剃頭擔子出了門,鄭月芳送出老遠,“有空一定來家裡坐啊,有空一定來家裡坐啊!”她跟剃頭匠再三這麼客氣道。
剃頭匠頻頻點頭,剃頭擔子晃晃悠悠消失在柳林村出村的路拐角處。
回到屋裡,鄭月芳操起條帚掃地上的發茬子,“這頭髮還不長麼!過幾天再剃也沒什麼。”她似乎在自言自語。但是柳瑞全白了婆娘一眼,“起興是你,掃興也是你,依我說。不是我的頭髮不夠長,你是後悔知道的太多了!”
“嘁,知道的太多還會後悔麼,難道被矇在鼓裡就樂和了?”
“對你這樣的人來說,未必就不是如此。”
“我這樣的人,我是什麼樣人你倒是說說看。”
柳瑞全不跟婆娘糾纏她是什麼樣人,“這範保成是個實誠人,他給水清妹妹保的媒就很好。”他小聲嘀咕道。
“好不好,只有自己曉得罷了。外人誰又瞧得清了!”鄭月芳話裡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