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特先生等不及夏長河把腦汗絞成一句囫圇話來,又道:“這才是真正的天然有機牛奶,現在已經很難找到這麼純正的牛奶了!”
夏長河趕著翻譯。
憨女多情,聽人家兩句奉承話,覺得有義務讓這外國人把“真正”鐫刻在他的味覺記憶裡,手腳麻利,又能提了一杯無償奉送。
約特先生不曉得客氣,還是牛飲。
夏長河趁機做那拿別人薪水,幹自家活兒的便宜事,跟柳香梅叨起家常。
開頭一句老套得掉牙“你這些年,過得還嗎?”
但是憨女理解成老師要她上交家庭作業,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天的午後,她在自家院子的梨樹下信誓耽耽——雖然輟學,但一定不會放棄學英語。
梨樹年年繁花,潔白不改。現在,彷彿是老天爺非得證實她的誓言,空降這倆人到她面前。只是,這份家庭作業,自己實在做得太濫,這個約特先生幾句英語,她聽懂的不會超過五個詞。
“老師,對不起,這些年,我沒有堅持學英語。你知道,結婚有了孩子後,就身不由已了!”
夏長河赫然,汗顏,是為他自己。他懷疑自己當年是否腦袋進水。有些事情,僅憑著一時年輕氣盛,當了老師,就以為自己是救世主,為這個設計人生,恨那個虛度年華,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把全班學生的腦袋都摁起書本里,然後個個北大清華,桃李滿天下的同時,順便提攜自己當個什麼長之類的小官兒。
一個輟學的鄉下女生,難道當年自己指望她成為俞敏洪,為昔日的英語啟蒙老師揚名。要不如此,那就只能以殘忍解釋自己當年的這一舉動——堅持學英語,在這種鄉下地方,得需要多大毅力,還不如直接叫她考託福呢!
“呃……對不起,香梅!我當年不該叫你堅持學英語。”夏長河道歉,真心實意,為自己的少年輕狂,如今甚至不敢自尊‘老師’,。
“我知道叫老師失望了!”柳香梅低了頭。
“不是的,香梅,我當年真的太自私,也有點混賬!”夏長河把自己說得挺不堪。敢情,一個“當年”,就不是他夏長河了。隔著時間的長河望去,對岸已然是歷史,歷史中的人,當然跟眼下的自己不相干。
“老師,你別這麼說,畢竟,我自己也非常喜歡英語。我已經學完了高中的英語課程,可惜,嫁了人,有了孩子,幾年沒學,眼下快忘光了。”柳香梅自嘲地笑笑,感覺自己就像個拙劣地為自己辯解的差生。
夏長河卻更加愧疚,不知道這個昔日的得意學生到底被自己一句不負責任的說教浪費掉多少青春年華。
“香梅,其實這個約特先生是來考查臨不鎮的牛奶收購市場,他想在這裡建一個牛奶收購點”這些話多少算得上商業祕密,但夏長河欺人家花果山原住民不懂漢語,當著他的面洩密。
“那,我往後不要賣牛奶了!”
“難道,你想賣一輩子牛奶?”
怎麼沒想,柳香梅黯然神傷,要不是想掙這牛奶的錢,公爹精明一世,還能被人騙去身家,最後還搭上性命。
“我曉得自己憨,做不成大事,要真能這麼賣一輩子牛奶,也不錯!”憨女倒是看得開。
“香梅,我瞧這約特先生對你挺感興趣,他要是真的在臨水鎮開奶站,你不如去他的奶站找個工作,到底比在這集市上風吹日晒地賣牛奶強些,再說了,工作也穩定。”
“人家可是跨國大公司,會要我一個鄉下憨女。”
“你應該相信自己!”
“好吧,老師,我無比相信自己。等約特先生的奶站一開張,我就去應聘保潔員。我肯定會把地板掃得很乾淨,桌桌椅擦得不落一粒灰塵。”這其實是夏長河當年表揚柳香梅同學的話,想不到她竟然記得這樣牢。
每天賣完牛奶回家,是香梅最愜意的時刻。
“媽媽,媽媽!”女兒就像只小鳥雛,蹣跚地跑到院門口迎接媽媽,周至福跟在她後頭,也“媽媽、媽媽!”小傢伙比周至喊得還要大聲,彷彿邀功。香梅從包裡掏出玩具或別的吃食,分作兩份,一人遞一份,兩個小傢伙便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可是總不能讓周至福一輩子喊自己“媽媽”。柳香梅發動全家人幫助周家寶貝長孫兒建立正確的親情認識。
教小傢伙喊周家旺爸爸不是件難事,畢竟親爸爸就在眼前,並且願意配合。不幾天,周至福就開始朝周家旺喊爸爸,也朝周有財喊爸爸。
周家人又教小傢伙喊香梅“娘娘”,小傢伙不笨,教一句喊一句,小嘴吡哩叭啦,“娘娘、娘娘!”,教的人一轉身,他又跟著周至喊“媽媽,媽媽!”
“我不是你媽媽,金葉才是你媽媽!”柳香梅跟小人兒認真講道理。
怎麼講得清?小傢伙不知道金葉是個什麼東西,“媽媽”是非喊不可,他可不想變成個沒媽媽喊的小可憐。
“別枉費力氣了,那女人又不在跟前。大福愛朝你喊媽,你就讓他喊著也少不了什麼?”周家老太太發話道。
此話大有深意,就算憨若香梅,也不會聽不出老太太對二媳婦柳金葉的恨。老太太只是嘴上不說,其實心裡認定二媳婦做下的事把老頭給氣死了。前一陣兒周家旺鬧騰離婚,她一句沒勸,算是默許。
不過,老太太的話給柳香梅不少啟發,假如“那女人”就在跟前,指不定周大福就曉得自己新媽是誰了,都說母子連心,不會連這點情份都沒有。
可是,怎麼把柳金葉領到她親兒子面前來?柳香梅自認自己沒這個能耐,誰叫她是個憨女。再說,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才能見到柳金葉。那回,警察通知家屬去送衣物,周家人的姿態是那種女人還送什麼衣物,凍死活該。是柳香梅瞅個空兒給柳六娘捎了話,想來,柳六娘總歸曉得女兒現今在哪。
柳香梅又抽空回了一趟柳林村,還是徑自去了六孃家。柳六娘正在院裡放雞雛,嘴裡咕咕咕的,一邊往地上撒小米。
“六娘,木葉呢?”香梅是隨口問慣了的。金葉沒出嫁,她來這院裡一準就是問金葉呢;金葉出嫁了就是“木葉呢?”幸好底下還有個玉葉,她不怕來六娘院裡沒話頭。
“搬去學校住了,說是備戰高考。”六娘嘴裡一邊咕咕地喚雞雛,一邊答道。在她眼裡,雞雛比隔壁屋的那憨丫頭重要百倍。
“六娘,跟你說個事兒,你曉得金葉的地址不?”
“金葉的地址,你打聽這做什麼?是不是家旺要跟金葉打離婚了?”柳六娘聽香梅這一問,顧不上喚她的雞雛,整個人就像只老母雞樣扎煞起了渾身的羽毛。
“不是的,六娘,我想帶周至福去瞧瞧他媽!”
“好孩子!香梅,六娘沒白疼你!”天曉得,這女人又何曾疼過隔壁屋那憨丫頭了。
“六娘,我想明天一大早就去,你要捎什麼物兒嗎?”
“香梅,六娘跟你一塊去!這沒臉的蹄子。上回給她送去衣物,說是沒判,收了東西,連個人影兒也不讓見。這回,我非得當面問問她不可,你說有吃有穿的,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何苦去做那沒臉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