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剛過，張興會就帶著他的外甥武二狗來敲門了。他倆手裡提著大兜子的禮物，身上已經沒有了不可一世的傲氣，一進門就點頭哈腰，像做錯事的灰孫子。
“沙子老弟啊，都怪你老哥眼拙有眼不識金鑲玉，得罪之處，別跟老哥一般見識。熊市長已經批評過我了，讓我好好配合局裡的工作。”張興會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誠懇”。
我裝模作樣地一揮手，攜槍帶棒的笑道：“老領導，你這不是折殺小弟嗎？張校長您是熊市長的人啊，我怎麼擔待得起？不過兄弟我也是奉命公幹，身不由己啊。”
張興會的臉漲成了豬肝，尷尬了好一會兒，看看身旁的大頭，強擠出一臉扭曲的笑意道：“沙子老弟，可不可以借一步說話？”
我笑道：“老領導有話直說。這位不但是督察組的副組長，也是我的兄弟。”
張興會又遲疑了好一會兒，吞吞吐吐道：“我這不爭氣的外甥的事……”
“這個兄弟我就愛莫能助了。五年撥付經費四百萬，你外甥就貪了三百多萬！我這裡過得去，領導那裡過得去嗎？群眾那裡過得去嗎？天理良心過得去嗎？”
“我、我、我沒有貪那麼多。”武二狗結結巴巴地爭辯道。
我冷笑道：“那麼，這三百萬哪裡去了？”
“給、給朱局長送過，給侯鎮長送過，給熊市長也送過，還，還有……”
“哦，是嗎？要不要朱局長、侯鎮長、和熊市長來給你作個證呢？”
武二狗伸脖子、瞪眼睛地愣在那裡。
這狠狠地瞪了他外甥一眼，回頭向我擠出一臉諂媚的笑，道：“沙老弟別跟這個蠢貨一般見識。不過，這三百萬，他實在是拿不出來，您還是高抬貴手，給這蠢貨一條活路才是。他媽死得早，俗話說，老舅比母，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我死去的老姐姐啊……”
張興會說著，還真動了感情，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既然是老領導開了口，兄弟我怎好駁您的面子？那就砍掉一百萬，交
二百萬吧。”我“頗為大度”地揮了揮手。其實我也清楚，這三百萬的糊塗賬，除了上下打點和他自己揮霍，武二狗真正揣進腰包裡的，撐死了也就一百多萬。按照豬頭的預計，像他這樣的初中校長，交六十萬就達標了。我要價高一點，等真的壓下價格，才能讓他感激涕零。
“二百萬我也拿不出來啊，要不，我還是去坐牢吧？”武二狗癱坐在地上。
我冷笑道：“坐牢也免不了交錢，武校長還是好好學學法律吧。”
張興會又看了看我，察言觀色地試探道：“能不能再少一點？”
“張校長你也是一個明白人，想必也向熊市長打探清楚了，這次行動的水有多深。完不成任務，兄弟我也不好交差啊。這樣吧，再砍掉五十萬，拿一百五十萬，不能再少了。”
“就這他也拿不出來啊。這個不爭氣的敗家子，錢一到手就花天酒地的揮霍，一百五十萬也是要他是命了。看在我的老臉上，能不能再少一點？”
“這兄弟我可做不了主啊，要不，我向朱局長求個情看看？”
我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10086，放在耳邊，裝模作樣的打電話：“喂，局長嗎……還是我下午給您彙報過的，沙北一中武校長的事情，他以及誠懇的認錯了，不過他拿不出這麼多錢，急得要上吊，咱們也不能逼出人命不是？能不能少交一點……哦，明白了……是，一百萬，一個子也不能少！”
我放下手機，對張興會道：“你都聽到了，局長說了，一百萬，不能再少了。”
“那他這校長——”
“沙北一中是沒法呆了。不過好在免職檔案還沒有上交入檔，我給局長求個情，把他調到外鄉繼續當校長吧。”
“謝謝好兄弟！”
“謝謝沙股長！”
舅甥二人千恩萬謝，要告辭出門，我叫住了張興會。
“老領導，中心校的帳還要不要查了？”
“不必，不必了。兄弟你畫個道吧。”
“怎麼也得比一中的多吧？就拿一百五十萬
吧。”
張興會愣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道：“三天後送來。”說罷，拉起他的外甥走了。
有了張興會和武二狗的榜樣，餘下的各中小學校長不等登門，紛紛前來交錢了賬，紅鈔票滾滾而來，讓我和大頭眼花繚亂。
例外總是有的：山裡的一個教學點，老校長五十多歲了，死活不願意交錢，等著去查賬。
對於這樣不配合的愣頭青，當然不能客氣。我立刻和大頭帶著工作組前往。這一查，還真查不出什麼大問題。一個小小的教學點，十幾個學生，校園綠化搞得有聲有色；多媒體、圖書室、體育器材應有盡有，賬上還有兩三萬的餘額。
看來還真有不偷腥的貓啊！不過，只要找問題，問題總是有的。學校賬目中存在變通衝抵的資金；還有招待費違規的問題。其實我也知道，若真是實報實銷，賬目根本就弄不平。老校長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
“問題是大是小，關鍵還看領導。”要跟這樣的老實人過不去，我實在有些於心不忍。不過，為了豬頭口中的“巨集圖大業”，總是要有人犧牲的。“勸君莫談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只好對不起這個難得的好校長了。好在老校長已經年近退休，處分免了，就勸他回家養老吧。
老校長聽了，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道：“我老了，就由著你們折騰吧。”
空出了一個教學點校長的位子，就有五六個老師來爭奪，從“底價”的四萬漲到了八萬，塵埃落定。
“瘋了，瘋了！一個小小的教學點就砸上七八萬，這些人都是瘋了！”大頭嘟嘟囔囔的大發感慨。
我笑了，道：“人家一點都不傻。一個教學點，一年的經費五六萬。正常運轉，一萬多就夠了；這樣，人家幹上兩年就回本了。幹上個五六年，就是好幾倍的利潤！市場上還有回報率這麼高的投資嗎？”
成果超過預期，到賬六百多萬，比預計還多出了一百多萬。看著桌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紅鈔票，比新婚之夜揭開新娘子的紅蓋頭的那一瞬間還要讓人心潮澎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