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容若在適當的時機中去求他父親設法。有一次明珠請客,明珠知道顧貞觀素不喝酒,就斟了滿滿一大碗酒對他說:“你飲幹了,我就救漢槎。”顧貞觀毫不躊躇地一飲而幹。明珠笑道:“我跟你開玩笑的,就算你不飲,難道我就不救他了麼?”明珠出一點力,朋友們大家湊錢,終於把吳兆騫贖回來。當時的人把顧貞觀的兩闕詞稱為“贖命詞”。一個名叫顧忠的人寫詩記這事道:“金蘭倘使無良友,關塞終當老健兒。”
吳兆騫終於在康熙二十九年(1681)從寧古塔歸來。吳兆騫釋放後,到明珠府上致謝,在屋內牆壁上,見到題字:“顧梁汾為松陵才子吳漢槎屈膝處”,感慨落淚。那題字今日看起來不免做作,然而在古時卻是鄭重之舉,氣節從來為清高文人看重.以顧貞觀狂傲不屈的性子為救吳漢槎,四處求人,還求到他內心看不起的權貴面前,想必是忍受他所認為的極大屈辱,心中憤懣需要大書一筆才甘心。
這闋《金縷曲》慷慨淋漓地表現容若率性真情和他對友情的看重。康熙十年,梁汾受同僚排擠被參,落職返回故里。容若和他相交後知道他的情況,上闋就是安慰梁汾休為宦海浮沉而惱心,仕途為官如同斷梗,四處漂泊,不值得為其所累。下闋是囑託梁汾轉告漢槎要善自珍重,堅定明確的表示了自己要營救他的決心,全詞全是在為友人著想,無一語是為自己盤算,足見容若心地光明磊落。情深我自判憔悴。為朋友,他心甘情願憔悴費神,毫無怨言。似容若這樣有情無私這樣的男兒,文而有俠氣,實在稀世難得。古時吳國公子掛劍留徐,以示信義。容若因漢槎姓吳而稱其為吳季子。他自己的所為其實更接近一諾千金的貴族公子吳季禮。
金縷曲 慰西溟
何事添悽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失意每多如意少,終古幾人稱屈。須知道、福因才折。獨臥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聽譙鼓,二更徹。
丈夫未肯因人熱,且乘閒、五湖料理,扁舟一葉。淚似秋霖揮不盡,灑向野田黃蝶。須不羨、承明班列。馬跡車塵忙未了,任西風、吹冷長安月。又蕭寺,花如雪。
【添凝咽】
納蘭詞,多愁苦之作,幾乎十首中有七八首都有個“愁”字。容若多愁,卻不完全是個消極頹廢的詞人。他的“愁”, 其實是在現實壓力下,精神苦悶無處抒解的表現,透出丁香花般無可奈何的憂傷。今之女子感慨“嫁人當嫁納蘭君”以今天這些鋼筋水泥森林裡打磨出來的白骨精們犀利精刮的眼光,光是有“工愁善恨”的一面。而看不見其男兒血性的一面,想要一幫女人精如此稱許納蘭也是不可能的。《金縷曲》幾闋就頗見豪俠氣。
《金縷曲-慰西溟》有“悲慷氣,酷近燕幽”的感覺!此作是他寫給一位叫姜宸英的好友的。姜宸英(1638~1699年),字西溟,又字湛園,浙江慈溪人。擅詞章,工書畫。生性疏放,時人識為“狷狂”。 有《葦間詩集》、《湛園未定稿》、《湛園藏稿》等。 這個人才學很好,可是屢試不第,屬於才重天下人偏偏不中考官的典型。
康熙十七年 (1678年) 西溟到京參加“博學鴻詞”考試,在京時曾寓蕭寺。蕭寺即佛寺。相傳梁武帝蕭衍造佛寺,命蕭子云書飛白大字“蕭寺”所以後世遂以蕭寺為佛寺之稱謂。考試的結果是西溟未能中選。容若對他深表同情,並不以之狷介為異,留西溟居於府邸,與其交情甚厚。二人詩詞往還,多唱和之作。
康熙十八年 (1679年)西溟又遭母喪,其不如意,痛苦忿悶可想而知。秋後西溟決計南歸奔喪,容若賦詞慰勉之。這闕《金縷曲》詞,是在為有才能的人抱屈,也對壓制人才的社會現狀表示了不滿。
當中最精彩是“丈夫未肯因人熱,且乘閒,五湖料理,扁舟一葉!”一句。大丈夫不應因求官不成而急躁。棄功名不取,又是何等的高傲,容若在稱美西溟“不肯因人熱”的“丈夫氣概”中也表現了自己!“因人熱”的典故出自梁鴻,語見東漢班固等撰《東觀漢記》卷十八《梁鴻》:“梁鴻少孤……不與人同食。比舍先炊已,呼鴻及熱釜炊。鴻曰:‘童子鴻不因人熱者也。’滅灶更燃火。” 梁鴻是個孤介有信念的男人,雖然有時候的行為顯出做作刻意的姿態,比如當學生時不跟同學一起生火煮飯,非另起個爐灶才顯得自己清淨,妻子遞水時也一定舉案齊眉,動作標準。這種男人是不隨和不可愛的,同他生活你更別指望他風趣給你驚喜,他的一舉一動有禮可據,上至《周禮》下至《論語》一絲不苟,像個行為道德訓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