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花搖影,冷透疏衾剛欲醒,待不思量,不許孤眠不斷腸。
茫茫碧落,天上人間情一諾。銀漢難通,穩耐風波願始從。
【情一諾】
古人比現代人更更重承諾,《史記-季布傳》記:“楚人諺雲:得黃金百斤,不如季布一諾。”季布一諾千金,殺頭不改還可以說的俠客行經,《後漢書-逸民傳-韓康》又載:“常採藥名山,賣於長安市,口不二價,三十餘年。”韓康只是個採藥賣藥的,卻如此有個性和原則,說言不二價就言不二價,而且還三十多年不改。誠然,這不符合商業社會市場經濟的規律,也是在古代小農經濟才能發生的事情,如果是在現時,韓康只有兩個下場:因為個性突出而被炒紅,成為商界奇蹟,更多的可能性卻是,他被市場規律無情淘汰,沒人買他的帳,最後無辜餓死。
諾言很重要,人無信不立,我們都知道。然而像行入陌生莽野森林周圍環境斑斕反覆,危險重重,已經不能再輕易舉步和相信人了。信任和被信任之間關係斷裂,情感疏失,一點一點滴盡。對事的態度如此,對人對情感的態度,莫不如此,罅隙巨大,最後我們變成沒有熱血的人。
讀《飲水詞》會感覺到脈脈的溫情流動,一個生活在三百多年前的男子,在他的詞章中不倦不悔的傾訴對感情的執著,對友情的堅定,像一道道療傷的溫泉湯藥,溫暖了,喚醒了,我們冰封的情感。
茫茫碧落,天上人間情一諾,這是多麼天真而叫人欣喜的話。在幾百年前,會有女子相信這句承諾,也會有男子願意說出這種承諾,兩人相待一生。而現在,且不說無人會說這樣傻話,即使有人說,過了十六歲的我們就不會相信了,世事多變且涼薄,你能堅守都不代表我亦可以同樣。感動歸感動,感慨歸感慨,我們到底不會許諾,生活教會我們現實太多。
回到容若的《減字木蘭花》裡來,讀他對情的不悔和承諾。上闋寫午夜夢迴,頗有“冷雨敲窗被未溫”的孤寂。在涼薄的夜裡獨自醒來,眼前燭花搖影,寥落而感傷。因為深受相思之苦,所以有“不許孤眠不斷腸”的反語,告誡自己不要多想。不過顯然是徒勞的,下闋即寫人已在思量中,說道雖然你我現在被分開了,但是我們之間的誓言是經得起考驗的,好象季布許人的諾言,說了就必然做到,此刻雖然彼此音信渺茫,不知近況如何,但是隻要我們能耐心等待,等這波折過去,你我一定可以重新團聚。
有人以為“碧落”及“天上人間”可作幽明永隔解,但下文有“穩耐風波願始從”,可見戀人被選入宮後,容若尚抱有將來被放出來,更相團圓的希望,決不是指死別。
一定是這樣的。
可惜,天上人間情一諾的容若,最終也沒有等到穩耐風波願始從的那天。
願望越是美好如花,凋謝起來就越顯得殘酷傷人。
減字木蘭花 新月
晚妝欲罷,更把纖眉臨鏡畫,準待分明。和雨和煙兩不勝。
莫教星替,守取團圓終必遂,此夜紅樓,天上人間一樣愁。
【一樣愁】
李商隱夫人王氏沒,有人做媒,義山卻之,作《李夫人》詩:“慚愧白矛人,月沒教星替。”李義山一生情事撲朔,寫下眾多無題詩,惹盡後人猜想。既然寫下“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想必內心也有情傷徘徊不去。只是每個人情感的表達方式不一樣。
看到“莫教星替”四字,我越發肯定謝孃的存在。瞭解義山的話之後就會更有把握,這不是寫給盧氏的情詞。如果是盧氏,容若絕不會說出“莫教星替”這樣的話。盧氏是他的妻子,如果容若這樣說即是懷疑她不忠,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這是容若寫給戀人的詞。他囑咐她——你在宮中,請遵守我們的諾言,不要讓皇帝代替我在你心裡的地位,亦是自許:我同樣不想娶別人。此詞作於早年,我覺得應在謝娘入宮不久容若娶盧氏之前。開始,他娶盧氏也很可能是無奈之舉,但是盧氏溫柔忍耐,終獲得容若接受,漸漸愛上她,但即使如此,因為一開始對盧氏的冷落,她死後。容若詞中才頻出現“悔薄情”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