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山城。
坐在房間裡,聽著樓下人聲鼎沸,我長嘆了口氣:“真是吵啊!”
林秀拿著粉底,在我臉上塗抹著,一邊答:“結婚嘛!都是這樣子的!”
“真是想不通啊!為什麼喜歡請客呢?吃的人得包出辛辛苦苦賺的錢去做紅包,請的人得把這些錢換成大魚大肉……沒有人划算啊!然後收了禮的人最後也是要還的,這些錢,全耗在酒席上了!每年的紅包加起來對大多數家庭來說,都是個不小的負擔,既然是負擔,為什麼還要這麼自找麻煩?”
林秀笑了起來:“鵝還是這樣!要都是像你這麼想就好了。可是人情往來,是中國人的傳統,不是說變就能變的……有腮紅嗎?”
“沒有……要腮紅幹什麼?不是說淡妝嗎?可別把我給弄得跟以前見過的那些新娘一樣,妝濃得像只鬼!特意不去店裡化妝,就是相信你的眼光。”
“我是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你看你,說是什麼都有了,讓我人來就行,結果只有口紅、眉筆和脣線筆,就連這粉底,也是散的!早說嘛,我也好帶些來……”
“不用不用,我覺得這些已經足夠了!要不是怕人家說我太不嚴肅,就是這些我都不想用的……好好的一張臉,偏要塗塗抹抹,討厭!”我滿腹牢sāo地抱怨著。
林秀大笑:“這隻鵝!結婚可是人生大事呢!連這也要抱怨!新娘子就應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可是你的大ri子!所有人都看著你,樓下的那些人,也是在為你忙碌……你不覺得開心嗎?”
我苦著臉嘆:“開心?我總覺得婚禮上新郎新娘就像是動物園裡的猴子,被賣票觀賞……”
林秀狂笑,手也抖了,掉得我一臉粉。
“真是受不了你了!有你這樣的新娘嗎?這話你跟我說說也就算了,要是被別人聽見……不是我說你,你應該覺得幸福才是!”
“幸福?”我奇怪地看看她,反問:“幸福跟婚禮有關嗎?幸福只是我們兩個人的感覺,會因為婚禮而增加嗎?”
“不管怎麼說,至少你是我們中間,最幸福的一個!”
我沉默了下來。
林秀畢業後,為了不與在校時的舍友爭奪,在二選一留校任教的情況下,毅然主動放棄。後來她找了個小學校任教,半年後考上公務員,就在本縣工作。當時我對她的這個選擇感到十分意外,從沒有想過跳脫靈動的林秀,會選擇公務員這樣的職業。她卻笑答:“公務員,穩定平淡,正是我現在需要的……”
林秀擦去我臉上的散粉,一邊重新上妝,一邊問:“吳蘋的婆家,你是去過的,你感覺怎麼樣?”
“……你應該瞭解一些的,他們那邊,觀念和我們不一樣,把錢看得很重。別的,我也不好說。”
“雖說吳蘋現在兒子都兩歲了,可是……我還是覺得她當年的選擇,太過輕率!”林秀長嘆了一聲:“其實她就算是不想跟卓在一起,也不必這樣急匆匆的把自己嫁掉!她老公對她雖然聽來還可以,但是觀念上的差距,還是很大啊!”
我也長嘆了一聲:“別說她老公了,就是吳蘋自己……”我瞄了瞄房門,擔心正好回孃家探望父母的吳蘋會突然推門進來——沒聽到腳步聲,於是繼續說:“當面我不好意思打擊她,怎麼也想不通,她會突然信了基督教!說是她老公一家都信的,所以她也只好入教了。她那個樣子……唉!”
林秀咕咕咕地笑了起來。
昨晚去找吳蘋的時候,她正準備吃晚飯。全家人都動筷了,就她一個,雙手在胸前交握,一臉虔誠地閉著眼睛,小聲地做著禱告:“主啊!感謝你讓我有飯吃、讓我有衣穿……”
後來吳蘋還一臉正經地對我們說:“你們也應該信教的!看看我,現在多健康啊!我每天吃飯前、睡覺前都會禱告,無論我們做錯了什麼,只要誠心懺悔,主都會原諒我們的!我們每個人生來都是個罪人,都需要祈求寬恕……”
我和林秀哭笑不得,只好大喝一聲:“住口!拜託你別跟我們提你的主了……我們只是來找你聊天的,不是來聽你傳教的!”
吳蘋趕緊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大聲說:“主啊!請你原諒她們吧!阿門!”
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吳蘋到底是真的信了教,還是故意在作秀耍我們倆個。
“秀……”我猶豫再三,還是問了:“你還是……忘不了他嗎?”
林秀笑容一凝,搖了搖頭:“忘?怎麼可能忘得了?”
“……我們都結婚了,你也應該考慮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珊,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沒有吳蘋的樂天,我也沒有你的勇敢,我對婚姻沒有信心,這個你歷來就是知道的!我不結婚,不否認有部分他的原因,但是,我跟他之間,早就已經結束了……我只是,沒有能力再去愛而已!同時我也根本就沒有把握面對婚姻——你是過來人,你應該知道,戀愛和婚姻是不同的。不諱言,喜歡我的人不少,但是……沒有一個,我有信心能跟他過一輩子。既然如此,我何苦害人害已?我誰也不招惹,我只想像現在這樣,這麼平平靜靜地生活下去。”
“……現在是可以這樣,可是人總會覺得寂寞,將來總是要有個伴的吧?”
林秀淡淡笑了:“也許吧!說不定過兩年,我的想法會改變,但是現在……是不可能的。”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然後媽媽探頭進來,喜氣洋洋地催著:“珊兒啊!動作要快些了,再過一會兒,時辰就到了!”
我們趕緊應了,開始做正事。
穿上“國sè添香”定製的紅sè無袖魚尾長裙,披上紅紗披肩,足底踩雙高達七釐米的高跟鞋,林秀拉了打扮整齊的我走到鏡前。
“你的這一頭短髮,真是不好打理!只要稍長一點,梳起來會更整齊些!”林秀挑剔地看著,一臉遺憾地說。
我看看林秀。當年的她男孩樣的短髮,皮膚髮黑;如今的她,一頭長髮,臉sè蒼白。
我心裡隱隱有些難過,卻笑著反詰:“你的頭髮倒是好不容易留長了!就算是為了盤發,去結一次婚吧!”
林秀笑了:“你啊!還是先顧好自己吧——要幸福!”
我看著她,重重點頭。
——我會努力幸福,你也一定要幸福。
對視間,我們一齊笑了。
這時樓下鞭炮聲震天響起,新郎迎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