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生死局9
徐氏提了多天的心陡然一鬆,她的兒子好端端的,毒殺周內司的罪名也沒了,錦繡前程就在眼前。她也不用擔心被休了,程老爺不日就能從大牢裡出來,他們一家人又能回到以前了。這麼一番生死折騰後,徐氏情不自禁的笑出聲來,可能太高興,眼淚都掉了出來。是不是真的是她錯了,她想要的不是早就有了麼?
不,她沒有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程家、為了兒子,要不是該死的周內司和宋筠娘……總算他們都死了!
徐氏眼下需要宣洩,更需要邀功,和妃憐憫的目光是那樣善解人意,徐氏受到了鼓勵,激動道:“我和家父,又豈敢小看了周內司?就像兵書上說的,聲東擊西、出其不意!”
“連兵書都用上了?周內司可不是領兵打仗的將軍,難怪一敗塗地吶!有趣!”和妃起了興致,捂嘴笑道。
“周內司就憑牛膝、蜜、水銀、硃砂這七個字,就差點斷送了我兒的名譽,憑的是什麼?憑的就是‘人言可畏,眾口銷金’這八字箴言呀,那些新學的文人與我兒不和、為了討好周內司落井下石,口誅筆伐要人性命……我豈能咽的下去這口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還是多虧了周內司的提點吶!”
徐氏怨毒冷笑,“他會使文人,我會使工匠。工匠是良民,討工錢天經地義,一旦振臂呼之,咱就佔了輿論之利了,趁亂使壞砸死周內司都不在話下!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何況周內司跟宋筠娘?我可是派了好幾個流氓在巷子裡等著宋筠娘呢!誰想宋筠娘那個賤人,居然反其道而行,闖出了我的關,還把工匠們嚇的屁滾尿流!”
“這一計不成……”
“我自然有二計。牡丹金貴,老爺擔心旁人覬覦下人磕碰,都是用箱子裝,家父以排查毒河豚的理由過來查驗……家父會不會在輪船上動手腳?這自然是周內司和程羅最關心的事了,他們自然要派人拐拐角角的查一遍,這可不是一件輕巧活呢。正如娘娘關心的,這可是換羅盤的最好時機呢,程功的小兒子程邦已經出師開始掌舵,羅盤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物什、還不是輕而易舉的瞞過了他們的眼皮子?”
“果真是出其不意!本宮倒沒想到,一個小小的羅盤,居然能定生死!”和妃很是讚歎,倏然又疑惑起來,“這時辰掐的真是分毫不差,傍晚開船,凌晨到沂春江和雅岷江的交匯處,春頭霧重不能辨向,羅盤又把南換作了北……這就跟人織錦一樣,不僅一根線都缺不得,還得放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本宮就是奇了,周內司為何不在禹州待上一晚?”
徐氏的眉頭一擰,眼裡都是嘲諷,“是呀,我也奇了呢,連程羅送過去幾十個美妾,都沒能留住周內司呢!”自得的笑將起來,“這世上誰不愛錢?我可聽說周家這個清流可是窮的叮噹響呢!祖孫滿堂就指著周內司的月俸一百兩過活,周內司在我程家就跟土包子一樣,是個妾都碰,估摸著家裡窮到連個妾都買不起了!就不說十大箱子的金銀珠寶,這一船的牡丹價值連城,送到京城開個牡丹園,待到四五月那可都是真金白銀吶!……這便是第三計。”
“第三計?”
“兒子狀告老子,岳父親自看押,老爺罪證確鑿,這說明什麼?說明我程家沒當家人吶,這等情況下,滯留禹州一晚上會是什麼後果?我這個程太太自然會搬空程家,可能是家父帶人、也可能是宵小之輩會趁機把船搬空,程羅一個庶子毫無用武之地……周內司大費周章還不是圖謀程家的家產?他別無選擇,只得連夜帶我和程琦上京領罪!”
“妙!太妙了!”
徐氏本就是家中庶女,自幼伏低做小慣了,就是做了富太太也改不了這一身的賤性,何況范家可事關她兒子前程、老爺性命,心裡再得意,仍是頷首諂媚道,“瞧我這得意忘形的,沒教娘娘見笑罷?這事能這般順利,還真是多虧了範參政吶!若不是叫範參政拿捏了程功那個刁奴……依我看範參政才是真知灼見未雨綢繆呀!”
這話裡再諂媚,還是一股埋怨的味道,和妃豈會聽不出來,美目一瞪,拂開杯盞,吹散了茶葉。徐氏暗惱,袖中的手都是一緊。
半晌才聽和妃緩緩道,“本宮一生信佛,講究因果迴圈,他人之果,你我之因。去年年前,範參政為了聯姻一事去你程家,有幸與徐知府、高主簿一干同僚相聚日新樓。高主簿因河豚中毒身亡,範參政有幸逃過一劫,若沒當日範參政的不追究、結了善果,哪有今天的因?程太太口口聲聲都是‘拿捏’,這話可就不中聽了!這許是天道迴圈、程家命裡該有一劫呢!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程太太覺得這是禍,殊不知這禍裡也有你程家的福報,就看你程家識不識抬舉了!”
連威逼利誘都做成冠冕堂皇的體面,能在宮裡做娘娘,哪個不是精怪的道行?徐氏被噎的一臉難看,半晌才吐出硬邦邦的一句話:“我程家自然唯范家馬首是瞻。”
“啪!啪!真是精彩!”
身著六品緋紅從省服的周司輔踏著晨光而入,衣裳上的花鳥紋也彷彿鮮活起來,展腳襆頭遮住額頭,一臉陰色,“看來本官是來晚了一步,早知周內司喪生雅岷江,本官有這功夫還不若睡個好覺來的實在!”一邊打了個哈欠。
徐氏怔忪,她可是記得清楚,當初這周元還甩了她和程琦的臉來著,納悶道:“娘娘這是……”
和妃撲哧一笑,“瞧程太太嚇的,這敵友本身就是瞬息之事,往常周司輔效周內司的忠,在朝堂上橫著走也不為過。如今周內司上了朝,周司輔就只能做奴才的活計了,這奴才吶,不想當主子的奴才自然不是好奴才,太太以為呢?”
“主僕有別,貴賤有序,我見識淺,娘娘勿怪。”
“哎呦,看來程太太還是記仇吶,周司輔趕緊過來,給程太太陪個不是。”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本官敢做就沒有不敢當的,哪像程太太,賤商攀皇親痴心妄想,還一邊當婊、子一邊立牌坊,真是好笑!”周司輔習慣性的摸了摸兩撇小鬍子,“程太太你就端著你的架子罷,惹怒了本官,就等著程老爺被打官司罷!範參政可是把程功這一家子都撂給本官了呢!”
和妃扯了扯徐氏的袖子,算是給她一個臺階下,“行了行了,都是給範參政做事,日後程琦跟周司輔可就是同朝為官了,什麼恩恩怨怨都是過去了,就當是給本宮一個面子,如何?”
徐氏心裡再鄙視周司輔這等害主刁奴,此時也不好再給臉色。周司輔順著和妃的話,跟徐氏求和道,“周內司是周內司,本官是本官,本官是奉範參政之命,前來送人給程太太了,聊表范家對程家的信任!”
“當真?”徐氏眼睛一亮。
許是這些日子過的不好,跛著腿的程功一臉憔悴,一旁的趙財攙著程功,臉色也有些蔫。程功和趙財朝徐氏撲通一聲跪下,徐氏心裡那叫一個舒坦,一腳踢了上去,一杯子摜碎在了他們跟前,“你們好大的膽子,拿我程家的名義開酒樓,毒害朝廷命官,害得老爺鋃鐺入獄!其二,剋扣下人工錢、私吞佣金、偷工減料……你們這都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罷!虧得老爺惦記過命的交情,對你信任有加,許你兒子庶人之身!你們就是這般回報自個的主子的?”
和妃嫌棄的眼光一閃而過,爾後言笑晏晏道,“何嬤嬤,沒見著程太太缺茶水麼!程太太且消消氣,範參政都說了要給程家老爺一個公道,這兩個刁奴自然要繩之於法了!”
身材敦實的程功整個人瘦成了皮包骨,弓下背,背脊的骨頭凸出,老淚縱橫道:“要不是那些殺千刀的逼的,老奴會走這一條路麼?老奴被人哄騙賣河豚,老爺善心還騰出了半艘船,這些河豚要值多少錢!老奴的大兒是庶人之身,二兒還小在船上歷練,老爺還準了日後二兒的良民身份,子孫的後福老奴都掙來了,老奴還圖什麼?老奴就是見錢眼開,才中了賊人的奸計!那個廚子還是老奴花大價錢請的,在料理河豚上整個禹州就沒人比得上,天殺的呀!”
一聲厲呼後程功猛的抬起頭,眼冒凶光,“河豚居然毒死了高主簿,還有三人半死,仵作當場驗屍,證據確鑿,徐知府說是要私了,合著這私了就是沒完沒了的讓老奴掏錢!老奴可聽說了,高家偷著樂還來不及呢,這人死了好處,可比當官來的多了!一個二個都在逼老奴……老奴對不起老爺呀!早知今日,老奴就該都認了,老奴不怕死,要不是為了老奴的兒子……就是你們范家!老奴都知道了,老奴的那個二兒子就是個忠心的,畏罪跳了江!你們范家還想怎麼樣?”
“瞧瞧,真是個忠僕呀!”和妃冷颼颼的笑道,“自然是拿你們父子三人的命,給程家老爺換一個公道嘍!”
徐氏忽然心一緊,這范家真不是個好了!從去年年底就有所圖謀,在程家埋了這麼一個大炮仗,幸虧他們是同道中人……和妃這一舉分明就是恩威並施意味深長。
徐氏眼皮子淺,只顧著自己那點小心思,哪會想到一個關鍵問題,程老爺的罪名說到底只在於程功一家的人證,徐知府會蠢到把這個人證給範參政捷足先登、導致程徐兩家如此被動?
好在和妃給了準信:“幸得我們的人來的快,程琦沒得大礙,只是受了風寒,躺上兩天就好了。”
和妃嫌程功父子礙眼,何嬤嬤差人把他們給拖了下去,把地上的瓷杯碎片給收拾了去,又添上了幾盤瓜果糕點,和妃笑著看寬下心來的徐氏道,“本宮成日禮佛,難得有人不嫌本宮嘮叨,太太也莫為那些個糙心事傷神了,來,嚐嚐這宮裡的點心,本宮知道程家富庶那是什麼沒吃過,這幾樣貢品水果可是這個季節買都買不到的!”
徐氏被一番恐嚇後,對和妃的示好已是受寵若驚了,念頭飛快轉著,和妃已經紅脣輕啟,“本宮可是聽說了,程琦連發熱中都嚷著表妹呢,本宮知道這活人跟死人爭是沒甚趣味,可是這顆大石頭就堵在本宮的胸口,不吐不快呀!程太太也莫嫌煩,這對錶兄妹的姻親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氏知道和妃在等她表決心,嗤笑一聲,“哪有什麼姻親?我兒也並非非她不可。”索性將當初自個如何置筠娘子於死地、程老爺以庶子代嫡子迎娶宋筠孃的心思,那些陳年舊恨娓娓道來,言罷表忠心道,“宋筠娘一死,我那個姑老爺可就沒了主張嘍!周內司與宋筠娘一死,頂多就是結個陰親,他周家想要宋家瓷窯,燒個紙的還差不多!姑老爺對這個嫡女沒甚父女情,又是個不管事一心燒瓷的痴人,這麼多年都是我程家在給他活路,我敢打包票,不久他只得巴巴的求我程家!範參政這筆生意穩賺不虧,日後宋家青瓷可就是范家的了!”
和妃很滿意徐氏的知情識趣,抿嘴一笑,“那我范家真的是一箭雙鵰了!”
周司輔也像是很滿意,“看來周內司沒白抬舉宋家青瓷呢!這是給范家做嫁衣吶!”
和妃嗔笑,“這話說的,舉天下都是君主的,二殿下是皇脈正統,咱們孝敬皇儲,日後自然少不得咱們的好處!”
周司輔志得意滿的模樣,“程太太知道範參政請的水匪是誰麼!”
“誰?”
“堂堂旻王殿下吶!連本官都大吃一驚,旻王殿下正是盤踞在雅岷江南段的水匪頭子!現已被範參政帶的人抓獲,範參政還馬不停蹄的連匪窩都拔了個乾淨!這可是天大的收貨呀!旻王這回是真的給二殿下做了嫁衣了,截殺周內司和誥命夫人的罪名已經落實,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呀!”
和妃眼裡一道晦暗不明的光束閃過,下意識的掐了掐佛串,“惠妃姐姐果然生了個妖怪!旻王做的事皇上心裡都有數的呢,這一樁接著一樁,堂堂皇子去做匪徒、謀殺一品朝官,看皇上這回還如何包庇他!”
“啪!啪!”
只聽巴掌聲從浮雕屏風後面傳來,一個明黃的人影踏了出來,龍威畢現。
“微臣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民婦……民婦……陛下饒命!”
“來人,把屏風搬開!”太監應聲合力挪走。只見屏風後面,跪在地上、四肢被綁的結結實實、嘴被塞住的旻王和範參政,面如土色抖如篩糠。
崇慶帝似笑非笑的聲音分外沉重:“周司輔,倒是教朕看了一出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