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二天，李文龍繼續去上班，他家事煩雜，公司事情又多，可以說整個人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之所以能夠撐下來，是因為最後一絲理智告訴他，他不能倒下去，如何他影響了工作，那麼房貸車貸壓過來，一切都完了。 他李文龍辛苦半生，打下的江山，就會毀於一旦。 他就像一顆卒子一樣，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除了繼續瘋狂的工作，再苦再累也要支撐著這一切，沒有別的辦法。 因為到現在為止，事業是他唯一的安慰。 如果連事業也出現了意外，那麼，他的人生就是徹底失敗了。 他甚至在想，為什麼死的不是自己而是虎子，為什麼？老天實在太不公平了，虎子想好好工作，想找個好女孩戀愛，對生命充滿了期待和熱愛，可是他年紀輕輕卻死了，而他呢，他車貸房貸壓身，工作緊張，家裡同時卻一地雞毛，真實的人生是什麼回事，在社會上摸爬打滾十餘載，他非常清楚了。 他已經厭世了，非常厭世，他一個人把所有的東西背起來，太痛苦了。 李文龍只覺得渾身都疼，就像有無數小人拿著滾燙的火鉗時時在刺著他周身一樣，他低著頭皺著眉做事。
事情到了一個和客戶的飯局上有了轉機，也不知怎麼的，原本是聊室內裝修的，到了後來，就聊到各家的孩子上去了。 有一個人說起自家的三個兒子，又是得意又是快樂的。 他對其它幾個人說：“我們家生了三個，在今天，也算得上一個傳奇，比起老一輩一家人生十個八個地也不差吧。 ”
李文龍原本神遊天外，聽到這裡，突然凝了神，眼前一亮。 對那個客戶說道：“何老闆，你們家有三個孩子？”
“呵呵。 是啊，第一胎是女兒，想要個兒子，所以就生第二胎，第二胎是早產兒，怕不健康，所以第二年又要了第三胎。 第三胎是一個小子，現在家裡吵得很，小孩子太多了。 ”
李文龍聽得清了，徵了徵，心裡立馬鑽出無數可能的希望小芽，對那客戶道：“那你們孩子的戶口問題怎麼辦，你們哪裡來的指標，國家不是隻許生一個嗎？”
“哈哈。 這你就不懂了吧，在深圳，只要你有錢，什麼事辦不了？深圳的戶口可以買的，香港就更是隨便生了，我兩個兒子現在都上戶了。 哈哈。 ”
李文龍聽完後，欣喜若狂，豁然開朗，就差沒當場手舞足蹈了。 那客戶看到李文龍突然喜上眉梢的樣子，不由哈哈一笑，對李文龍說道：“李總監，我告訴你，這兒女還是要多生一個好，沒兒女肯定不行地，生一個也不行。 我不是重男輕女啊。 獨生子女太可憐了，如果有條件。 最好是多生幾個呢，我還聽人說，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要改了，就在未來幾年，聽說允許生第二胎啦，改，早就要改，這個計劃生育本來就是不人道地，像在西方那些國家，國家鼓勵多生多育，其實孩子嘛，只要養得起，多生幾個是最好了，李總監，你說是不是？”
“是，是。 ”
李文龍有如小雞啄米一般的點頭，他簡直就是心花怒放，接連聽到兩個好訊息，想著他怎麼這麼傻呢。 怎麼沒有想到向深圳的本地有錢人打聽一下，這個孩子戶口問題，規矩都是人定的，自然有變通之法。
在他興奮異常的內心裡，他想著江小雪聽到這個訊息肯定會開心的，他以為江小雪肯定願意生第二胎，她之所以一直不答應，是因為她擔心孩子生下來沒戶口。 江小雪以前不是這樣對他說過嗎？現在好了，你看，戶口可以買，你看，未來計劃生育的政策會變，江小雪不就擔心會丟工作，孩子地戶口問題嗎？現在不都不是問題了嘛，李文龍實在太激動太快活了。
他匆匆的結束了和客戶的應酬，然後開著車風急火速的回家了。 一到家門口，就十分快活的叫小雪的名字，也顧不上吃飯，直接就衝到了自己房裡，老太太端著飯菜在客廳裡徵了徵，想著這毛龍到底是怎麼了。 江小雪正在那裡逗著囡囡說話，當了媽媽就是不一樣，以前呢，雖然事業單位工作閒，可是她仍然是所有同事裡最敬業的，每天最早到單位，最後一個離開單位，如果單位說要加班，她也毫無怨言，現在呢，有了孩子，她通常都是在遲到的邊緣才到單位地，晚上也是像單位其它有孩子的女人一樣，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她們估摸著領導不會查崗，早就拿了手袋，偷偷的溜回家了。
“小雪，我有好訊息要告訴你。 ”
李文龍聲音很大，喜氣洋洋的站在她身邊。 眼睛裡有著亮亮的神采。 江小雪徵了徵，抬眼看著他，他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激動快樂的神情了。 她心內詫異，表面上不動聲色，可是內心又不自覺地生出希望，難道他這次真明白過來了。
李文龍走到她面前，和她並肩坐在床沿，主動的伸出一隻手，極其熟稔準確的握著她另一隻手，前陣子幾個月的冷戰在他面前彷彿不存在，江小雪愣了愣，看了一眼他握著的手，原想掙拖出來的，最後也沒有動，她喜歡這種感覺，被他有如簸箕一樣的大手握著，能夠感覺到溫暖疼愛安逸，所有的與從前幸福時光有關的一切。 江小雪在心裡算著，他們已經有多久沒有坐得這麼近，互相握著彼此的手了。 李文龍卻不知江小雪內心所想，他繼續欣喜地對她道：“小雪，我聽人說了，深圳地戶口可以用錢買的！我有一個客戶，今天一起吃飯，他家有三個孩子。 一個女兒兩個兒子，而且，我聽說，計劃生育政策很快就要變了，以後準生第二胎，聽說就是最近幾年！小雪，千真萬確！”
江小雪眼睛定定地看著李文龍。 看著他一張一合快速翻動地嘴脣，原本有意義的字眼跳到她耳朵裡。 在她明白過來他在講什麼之後，慢慢的就變成了無聲電影，她聽不清了。 彈指之間，她與他之間，彷彿豎起了一道可悲的玻璃障壁，雖然彼此看得到，卻無法觸控到了。 這個男人坐得離自己很近。 可是她卻覺得他離她越來越遠，慢慢的，她變得不認識他了，她想著，這個男人，是她當年死活要嫁，和他同甘共苦，為他生兒育女。 曾經愛他愛得發了狂的男人嗎？他現在興奮激動，嘴裡連珠炮的在講些什麼？為什麼冷戰了這麼久，談話也談了好幾次，他還是不明白她拒絕地是什麼？她在乎的是什麼呢？江小雪只覺得灰心與無力。 她呆呆地坐在那裡，眼裡就像落滿了灰燼。
“小雪，你聽到沒有。 這是多麼好的訊息啊，小雪，聽到沒有！”
李文龍看到江小雪彷彿入定一樣，沒有任何反應，他只得不甘心的搖著她的雙肩，他想她肯定是太激動了，所以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江小雪內心升起憎惡和鄙視，她迅速的從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一把推開他，站了起來。 快速走向窗臺。 雙手抱著胸立在那裡，給了李文龍一個冰冷生硬地背影。
“小雪。 你怎麼了？這不是好訊息嗎？”
李文龍莫明其妙，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彷彿是在鑼鼓喧中天紛紛登場的戲子，一窩蜂地衝到臺前，卻發現下面沒有觀眾，一時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收場了。
“李文龍，你告訴我這些話什麼意思？”
“孩子戶口不是問題，小雪，我們可以生第二胎。 我會努力賺錢，孩子買戶口的錢我會賺來的。 ”
江小雪轉過身來，她原想沉默等待他明白過來的，但是看來如果她不把自己的意思講清楚，他彷彿永遠不會明白，一輩子都不會明白過來！所以江小雪出聲了。 她想著夫妻之間，從前還是很相愛的兩個人，為什麼這麼多年，同床共寢，朝夕相處，仍然無法瞭解彼此呢？他怎麼一點都不明白她？
江小雪一字一頓地表明立場，“李文龍，你聽好了，我說過的話我再重複一遍，就算孩子戶口能花錢買，我也不想再生了。 ”
李文龍徵了徵，一種蒼涼還有無助湧了上來，他只覺得江小雪好自私，她怎麼從來不會替他想一想。 然而，作為男人，作為這個家的頂樑柱，還有對於江小雪的愛（是他從前太慣她了，她以前也是這樣的，自己不喜歡的事堅決不會去做，哪怕可以讓身邊地親人高興），他不想這個家散了，他不想走入絕路，所以他仍然溫和著語氣，微笑著對江小雪說道：“小雪，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你看孩子戶口可以買，我沒有騙你，哪一天我帶你去認識一下那個客戶，他是深圳本地人，他們家生了三個孩子。 ”
“李文龍，就算戶口能買，你養得起嗎？現在養一個孩子要多少錢你知不知道，一個月，尿不溼，奶粉錢，至少要兩千，孩子從幼兒園開始，幼兒園一學期你知道要交多少嗎，一般的幼兒園沒有幾千塊下不來，小學，重點中學，重點大學，你能讓孩子輸在起路線上，你知道一個重點中學一年要給老師交多少學費，你現在房貸車貸壓身，我們有了囡囡，你還想生，你自問你養得起嗎？”
江小雪也不想和他吵了，她試著心平氣和的讓他明白過來。 李文龍是糊塗了，他以為孩子生下來就沒事了嗎，孩子是一條生命，生下來就要對他負責，從小到大要給他有品質的生活，他不會想到這些嗎？
李文龍以為她心動了，便笑了笑，說道：“為什麼一定要讀重點學校，我還不是從小就沒花過多餘的錢，學費都交得少，不照樣混出來了，我們啊，把他們生下來，讓他們吃飽穿暖就行了，你看那些農民工，他們不是生了很多孩子嗎，他們都敢生，你老公我設計總監，月入上萬我們都不敢生啊。 ”
江小雪冷笑一聲，嘲諷道：“越窮越生，越生越窮，像你們家一樣，你娘生你們兄弟加你姐生四個，生而不養？！造就的都是悲劇！”
李文龍眼睛的神光一閃，就像熄滅前的火燭一樣，燦爛過後眼睛內一片灰暗，他低下了頭。
江小雪話一說出嘴就知道自個錯了。 她呆在那裡，沒有出聲，李文龍不說話，江小雪想著他多半知道自己有兩個姐姐的，可是現在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李文龍今天抱著希望而來，可是他現在，明顯非常的傷心。
李文龍不再說話，他默默地轉過身，走出了房間，心裡是一望無際地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