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天,他們演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張來演男主角,雋小演女主角。
他唱:“三呀更裡,月牙掛高空。梁山伯思念祝九紅。燒香呀拜月呀,燒香呀拜月呀,為了我的那個恩和愛呀……”
臺下有無數仰視的面孔,被燈光照得白花花,嘴巴都張得大大的。一些小孩乾脆爬到舞臺邊上看……
結束後,大家從後臺出去,回到招待所,卸妝,洗漱,接著就打撲克。
他們住在鄉政府的招待所裡,那一趟平房就在鄉政府辦公樓的後面。而那棟辦公樓旁邊就是他們演出的禮堂。
梁山伯卻在四處尋找祝英臺,他找了半天都沒有看到她的影子。
“雋小到哪裡去了?”他問陶炎。
“她不是跳進你的墳裡了嗎?”陶炎說。
“雋小是不是睡了?”他問張三。張三和雋小一個房間。
“沒有呵,我剛剛從房間出來。”
“你看到雋小了嗎?”他問雷鳴。
“她可能是走親戚去了。這裡是她老家。”
張來覺得雷鳴的話有道理,就不再找她了,一個人走出招待所的門,到外面轉悠。
星星很亮,夜空高遠。遠處傳來狗叫聲。
鄉政府的大院裡很安靜,四周種著松樹,松針密密匝匝,像一團團毛烘烘的怪物。
前面那棟辦公樓每一個窗子都黑著。
他剛剛在一個石凳上坐下,就有一個黑影靜悄悄地走過來。
最初,他以為是陶炎,或者是劇團裡的其他人。可是,他眯眼看了半天,怎麼看都不認識。他有點害怕了。
那個人停在張來面前,黑著臉說:“不認識嗎?”
“你是……”
他詭祕地說:“咱們見過的,你忘了?”
張來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的頭髮很長,而且亂蓬蓬的,他的脊樑骨一下就發冷了。他囁嚅地說。“我想不起來……”
“好好想一想。”那個人的雙眼在黑暗中熠熠閃著光,盯著他,似乎在笑著。
“精神病!”張來突然大喊一聲,起身就跑。
他一直跑到招待所門前,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影已經不見了。
他正在大口喘著氣,一個白色的人影無聲地出現在他背後,但是他毫無察覺。
“梁兄,你找我?”
張來嚇了一跳,猛地回過身,看見是雋小。
在剛剛結束的演出中,兩個人跳進了墳墓,雙雙化蝶而去。而現在,她竟然還穿著白色的戲裝,在幽暗的夜色中,看上去有些嚇人。
“雋小,你去哪了?”
雋小咯咯地笑起來:“我剛剛從禮堂回來呀。”
“這麼久?”
“幾個孩子圍著我要簽名。”
“你都成明星了。”
“你找我有事?”
“是啊。”
“什麼事?”
“沒什麼……我只想問問你一些事。”
“什麼事這麼神祕?”
張來朝身後看了看,然後說:“……你對老趙頭瞭解嗎?”
“我比你來劇團還晚呢。怎麼了?”
“我只是隨便問問。”
“他不就是看大門的嗎?”
張來想了想,突然問:“你知不知道南甸子?”
她一下就不說話了。
張來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隱約看到她沒有卸妝,柳葉眉又彎又長,櫻桃嘴一點紅。
“那裡有個精神病。”他又說。
她似乎哆嗦了一下。張來陡然感到,她一定和那個精神病有著什麼關係。果然,她說:“我認識他……”
“他是誰?”
“他是我的初戀。”
一陣風撩過,她的白裙子飄起來。
招待所裡亮著燈,但是聽不見裡面的任何聲音。窗子是兩層玻璃。
張來愣愣地說:“真想不到……”停了停,他問,“他叫什麼名字?”
“馬明波。”
“他怎麼瘋了?”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沒有,突然就瘋了……”
一個人怎麼突然就會瘋呢?
停了停,張來說:“你能給我講講你和他的故事嗎?”
雋小望著夜空,嘆口氣,說:“我真不願意提起這件事……”
下面是雋小給張來講的故事。
馬明波跟我在一個村子,我們都在向陽鄉讀書,寄宿。
其實,我和他沒什麼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只是每次放假的時候,我們都一起回村子,時間久了,就好上了。
到了高中一年級,我輟學了,開始跟我父母唱二人轉。馬明波也不念書了,到縣城跟一個老鄉學修車。其實,當時他的學習成績很好。
我經常到縣城去看他,每次去都給他帶一些好吃的東西,鹹鴨蛋、蒜茄子。
他很少回村子,偶爾回來,總要給我買一些衣服。
就這樣,我們維持了兩年。
後來,我被招聘進了評劇團。我和他的距離拉近了。
他到團裡看過我一次,你們可能都忘了。我對你們說,他是我表弟。
去年的一天,我跟他去看電影——《功夫》。散場之後,他送我回評劇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