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文娜講這個故事的過程中,大家已經都圍了過來,除了我和胡知道,其他人對這個故事應該是熟悉的。他們圍過來不是為了聽故事,而是為了依靠在一起,感受到旁人的呼吸,這是在恐懼氛圍下壯膽的一種方法。
故事講完後的氣氛是相當凝噎的,大家都憋著氣不說話,胡知道同學咳嗽一聲,壯了壯膽說:“知道了,事情就是這樣,的確很奇怪,你們想過倪燕是從哪裡摔下來的嗎?”
大家都看看天,搖搖頭。
邵大力忽然笑了:“怎麼了,怎麼了,就一個傳聞,還指不定真的假的呢,個個面色凝重幹啥。海洋,你說是不是,世上哪有這樣的事,怎麼可能死得如此蹊蹺?!”
邵大力一句話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嘿嘿,死得蹊蹺又有什麼稀奇,這世界上死得蹊蹺的人多了去了。”見邵大力不信,我便將記憶裡的那件事跟大家講了出來。
(在我以後的記述中,肯定會有很多記憶分叉,故事分叉,都是曾經的一些真實經歷,在適當地時候跟大家講述,可能會有一點點偏離主線,勿怪。其實我這個文章本來就沒打算有什麼主線,只是記述,還原在我身邊發生過的事。)
早先已經說過,我的老家是蘇北靖江的雪家溝,雪姓是雪家溝的大姓,我的爺爺有兄弟三人,爺爺是老大。我管爺爺的兩個弟弟叫二爺爺,三爺爺。
三爺爺家有三個女兒,我三爺爺是個扎笤帚(掃把)的,沒多少文化,三個女兒分別取名叫大丫,二丫,三丫。三丫頭只比我大兩歲,和我在同一所小學上學。
那家小學叫聯華小學,是幾個村子合辦的。三丫頭上四年級,我上三年級。如果沒有特殊的情況,我們倆一般都是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回家。她雖然大我一輩,可是我們相處得跟小姊妹一樣。
那時候,我最喜歡傍晚,因為放學後三丫頭總會從家裡挖出半瓢“焦雪”(土話,其實是元麥炒熟加糖磨成的粉),加秈子粥湯(秈子也是一種熟麥子磨的粉,靖江特產,煮稀飯時放一點,特別香)拌成一碗美味,用筷子粘成一塊一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三丫頭身體虛,天生有病。每年春天都會發癲癇,也就是羊癲瘋。這種病發起來會口吐白沫,身子使勁向後仰,厲害的會變成C字狀。我們那裡的土話管這種病叫做“板筋”,大概這病狀看起來就好像人體後背有根大筋,在使勁收縮一般。
三爺爺家房簷下常年掛著一串一串的豬苦膽,據說就是用來治療三丫頭的癲癇病的。
在我三年級的下半學期,我親眼目睹了一次三丫頭的癲癇發作。那是在中午上學的路上,我還記得那時候路邊有許多桃樹,一棵棵排列在金黃色的油菜花叢裡。桃樹上面開滿了粉紅色的桃花。三丫頭走在我前面,不斷彎腰撿飄落在油菜花上的漂亮桃花瓣。然後她仰面就滾倒在溝渠裡,口吐白沫。
我嚇傻了,不停大叫,附近村裡的人出來看,這才有人提醒我趕緊通知家人。我撒腿就跑,一路上撞翻兩次別人晾晒紅薯乾的托架,一口氣跑到三爺爺家。
三爺爺一聽這話,房簷下摘下一串豬苦膽便走。
那天下午,我沒有上學,發了一下午高燒,媽媽說我肯定是被嚇的。
從此以後,我看到三丫頭就有點怕怕的感覺。三丫頭彷彿也明白自己的病狀給別人帶來了陰影,上學放學就再也不來叫我了。
我們的關係慢慢生分起來。三丫頭本來性格就內向,沒幾個朋友玩伴,少了我,每次上學放學她都是一個人來來去去。
我根本沒有料到,就在那個學期快結束、暑假即將來臨的時候,三丫頭會出事。
三丫頭出事的那天,天空一直陰沉沉的,彷彿預示著某件事即將發生。
那天放學我回來得比較早,因為我們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體育老師有事情,好像是去誰家喝滿月酒,就提前放了學。(農村的學校不像城市,老師是有很大便利的)
那天天氣非常熱,我回到家就喝了兩碗冷粥,又纏著奶奶給我從地窖裡拿了一根甘蔗,有滋有味地啃。
兩截甘蔗啃完,天空就電閃雷鳴下起雨來。我抬頭看看爸媽房間桌子上的三五牌座鐘,暗自慶幸,要不是提前放學,按照我這個走走玩玩的走路速度,我恐怕還在半路上,免不了要淋成落湯雞。
那時候,爺爺三兄弟房子是並排在一起的,我父母和爺爺奶奶還沒有分家,也住在老房子裡。我坐在門口,看著雨點打在門外地上冒起的水泡,看著在雨水中洗澡的蚯蚓和蛤蟆,聞著下雨時特有的涼爽氣息,正自寫意。這時就看到三爺爺家的大丫頭打著傘,手裡還抓著一把傘從我家門口經過。
大丫頭和我打招呼:“怎麼你已經回家了啊?”
我說:“是啊,大姑,我們提前放學了,你給三丫頭送傘啊。”因為三丫頭的年齡,我一直不習慣叫她小姑,人前人後都直呼三丫頭。
大丫頭點點頭,衝風冒雨去學校了。
我再看到大丫頭的時候已經是晚飯時分,那時候暴雨差不多已經停止了。大丫頭雨靴上全是泥濘,從我家門前經過時,特意喊了我的名字:“雪花銀,看到我們家三丫頭回來了嗎?”
我端著麵碗,搖搖頭,低頭繼續吃麵。
一碗麵沒吃完,就看到三爺爺家全家出動了。
原來,大丫頭在學校沒有接到三丫頭,她一路問這個問那個,都說看到三丫頭已經回來了。可是到家一看,三丫頭根本就沒有回來。
那時候三爺爺的家裡人都以為三丫頭一定是淋了雨,癲癇病犯了,不知道滾倒在什麼地方,雖然以往都是春天發病,可這病怕淋雨,淋這麼大的雨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三爺爺將情況跟我爺爺和隔壁二爺爺一說,大家都覺得事態很嚴重,三家人都穿上雨靴帶上手電,開始尋找三丫頭。
連我也不甘寂寞地緊跟在父親身後。
那天晚上我一直跟在父親後面,聽大人們扯著喉嚨不停地喊,聽三奶奶跌跌撞撞不停地哭。這中間有人去了學校,小學校長又派了幾個老師過來幫忙一起找。
田裡,地裡,水渠裡,還有三丫頭同班同學的家裡,到處都找遍了,三丫頭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夏天鄉下的蚊子特別多,可我記憶裡那天晚上一隻蚊子也沒有來叮咬我,大概是在一起的人比較多吧。
一直找到半夜,大家都死心了,最後我爺爺說了句:“會不會掉河裡了?”
其實找到那個時候,每個人都在心中認定三丫頭是掉河裡去了,可是誰也不願意把這個點破,但凡有一丁點希望,也不要提及這種後果。三丫頭不會游泳,掉河裡就是必死無疑了。
我爺爺是個老實人,他這話一說,三爺爺和三奶奶當時就癱軟在泥濘的地上。
上學路上,唯一的一條河就是我們村後面的一條河。
接下來,整個村子都行動起來。村裡在河邊架起了電燈,大家架起村裡鉗淤泥的小船,用竹槁子在河中搜索。
幾遍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現。
二爺爺又從家裡拿來捉魚用的大號拖網,從河這頭一直拖到另一頭,網起了好多好多魚,最大的魚足足有當時的我那麼大,可是,三丫頭的屍體還是沒被發現。
最後村子百來號男人一起動手,把河道兩頭築起土壩(河道在村東首拐彎,拐彎後就不在上學的必經之路旁邊了),在壩上架起兩臺抽水機。
抽到凌晨四點多鐘,河中的水被抽了個乾淨。河底淤泥上的各種魚類和河蚌螃蟹下去就能隨便抓到,等於說把整條河翻了個底朝天。也還是沒有發現三丫頭。
三爺爺不甘心,又借來了滾鉤,沿著河底滾。滾鉤上長長的彎鉤探入淤泥深處,如果三丫頭掙扎中陷入淤泥,也必然被滾鉤拉出來。
可惜,依舊是失望。
直至天亮,三丫頭也沒有半點兒訊息。
第二天村裡沒有開啟壩放水,因為難得徹底抽水一次,就盡情捉一次魚。我還記得,最後村裡集中分魚,我們家分到整整一篾筐。恐怕不下三十斤。
我們全家人都很沮喪,三爺爺一家還沒有放棄,仍然四處打聽三丫頭的下落,那個時候,他們開始相信,三丫頭一定是被壞人拐跑了。
他們去鎮上派出所報了案。
第二天晚上,河道兩邊的土壩開啟,河流重新注入了河水。
那兩天我都沒有上學,學校四年級的學生也停了課,三丫頭班上的老師一直呆在三爺爺家,算是安慰三丫頭的家人。可是三爺爺全家都陷入在傷心中,根本無心開伙做飯。
因此,我爺爺和奶奶承攬了給大家做飯的活計。
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們家也只能在這上面幫幫忙。
那天中午,我奶奶挽了一淘籮(一種淘米的篾制器具,圓口,下部是半球形)大米,去河邊淘米。那時候河水清,大家洗衣服淘米都在河邊水碼頭上,不像現在,條條河流都跟臭水溝似的。
我奶奶剛踩上水碼頭,就嚇得一聲尖叫,差一點栽到河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