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南北高速公路是江南省“兩縱三橫”交通網中的“一縱”,去年八月開始啟動徵地拆遷工作,計劃在今年九月底開工。按照規劃,長約十公里的省南北高速公路古郡段需拆遷房屋10多萬平方米,需遷墳1500多座,難度極大,須知,“孝文化”在中國歷史中佔有重要地位,中國“二十四孝”故事深入人心,遷移這麼多墳,沒有基層工作經驗真做不了這些工作,宛如古代賣笑為生的風塵女子,沒有兩把刷子的以後都成不了鴇母。
去年八月,古郡縣黨政領導聯席會在落實這個專案的包聯領導時,頗費周折。對這個專案徵地拆遷工作的艱難,石麗花早有預感,決定把這個專案推給別人。沒想到,討論到這個專案的包聯領導時,彷彿石麗花的自私思想如流感一樣傳染給別人,每個人都像被絕世武林高手點了啞穴,大家都一聲不吭,看樣子,大家都認為這個專案像祥林嫂一樣會給人帶來黴運。看到有些冷場,石麗花輕咳了兩聲,清了一下嗓子,說:“陳縣長,這個交通專案,市裡是由冷春波市長包聯的,我看還是按老規矩,縣裡對應市裡的做法,由你包聯吧!”石麗花提到的“老規矩”,其實是官場規則,即這件工作在上一級中是哪個領導包聯的,下一級就由對應上級領導的人包聯。陳一久也不是省油的燈,深知這個專案的徵地拆遷會無比艱難,於是他以自己面上工作多為由,欲把這個專案轉包給其他縣領導,被石麗花拒絕了,她對陳一久說:“就算由其他縣領導包聯這個專案,若做不好,第一個被追責的還是你,還是由你這個能力出色的縣長包聯吧。”陳一久只得點頭應允。被石麗花硬塞了一個專案,陳一久就像古時被父母包辦婚姻的男人,對被迫娶到的女人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心裡頗有情緒,於是陳一久忽然心生一計,在會上吹捧石麗花專案工作能力出色,勝紅皮革擴建專案的包聯工作非石書記包聯才能勝任,石麗花被人戴了高帽,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自己摘下這頂帽子,只得順水推舟包聯了這個同樣棘手的專案,沒料到在勝紅皮革擴建專案中,農民強烈抗拒徵地拆遷,一年來工作毫無進展,縣裡多次被上級批評,弄得石麗花灰頭土臉,悔不當初——若是當年不顧一切扔掉陳一久塞過來的高帽就好了,幸而昨天她已把這個燙手紅薯成功甩給了縣委副書記陽先。
陳一久的基層工作經驗在高速公路古郡段徵地拆遷專案中發揮了巨大作用,他下令縣政府辦、縣編辦把徵地範圍內的所有領縣財政工資的在編在職人員找出來,抽調這些人與其他領導幹部一起做各自親戚的思想工作,若其親戚拒絕在徵地拆遷賠償協議書中籤字,在編人員一律不得回原單位上班,暫時停發其財政工資,直至其親戚願意簽字才能上班、領工資。陳一久這招“株連九族”的措施起到了較好的作用,在經歷一年的辛苦工作後,省南北高速公路古郡段只有途經南城鎮黃朱村黃家嶺的60多米沒有完成徵地拆遷工作。儘管陳一久試圖透過“財色利誘”的方法“收買”黃家嶺的老族長黃老頭,然而最終失敗,直到陳一久死去,仍沒能啃下這根“硬骨頭”。
陳一久死後,輪到張世博來啃這根“硬骨頭”。張世博自從昨天接下這個專案的包聯任務後,心裡就像壓了一塊巨石。從老上級、市委常委、祕書長陶舉向他透露的情況來看,市委方桐成書記對他的專案攻堅能力寄予厚望,亦在市委常委會上
通過了相關的決定:古郡縣縣長人選要從古郡縣現任領導中選拔產生,其中一個重要考核指標是專案攻堅能力和招商工作業績。對於招商工作,張世博滿懷信心,現在困擾他的是黃家嶺的徵地拆遷工作。也就是說,只要攻克了黃家嶺的徵地拆遷工作,張世博自信不會辜負市委方桐成書記、陶舉祕書長的厚望!
上午九時,迎著和熙的陽光,張世博帶領縣政府辦主任祁理、縣交通局局長凌聖兵、南城鎮黨委書記車大世、南城鎮鎮長羅軍猛、縣徵地辦副主任刑鋒、祕書甘春潮、黃朱村支書朱越柳等人驅車來到黃家嶺下,步行幾分鐘,就登上黃家嶺。
黃家嶺名為“嶺”,實際上只是一個海拔不足一百米的小丘陵,古郡縣多為丘陵地帶,大部分地區在海拔一百米以下。根據規劃,省南北高速公路要從這個嶺的北面穿過,需遷移15座墳。張世博看看這些將要被遷的墳,只有一座為灰沙墳,其餘均為泥墳,所謂灰沙,是古代一種用粘土、石灰、沙子和糯米飯按一定比例混合製成的建築用料,凝固後像石頭一樣堅固。從物質上來說,遷移這些墳並不需要多少錢,按中郡市制定的遷墳標準,這些泥墳每座賠償遷移費2000元左右,每座灰沙墳賠償遷移費1萬元左右,就算最後對這些“釘子墳”多賠償十倍,也用不了多少錢。
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人家不要錢!
張世博一行正在現場視察,不一會,便看到一位身體健碩的老頭率領十多名農民模樣的人走過來,這些人臉色都不好,幾乎每人都拿著農具,有的拿著扁擔,有的拿著鐵鏟,還有的拿著鐵鍬。這些農民攜帶農具前來與縣領導交鋒,可謂是用心良苦,可進可退——“進”,即是關鍵時候可用農具威脅對方;“退”,若是被人質問,可用攜帶農具只為方便幹農活為掩飾。
這個老頭年約七旬,頭髮鬍子俱已花白,個子不高,大約也就一米六三左右,不過看上去精力充沛,雙目炯炯有神。
“別想在這裡修路,要修路就繞道!”一聲巨吼在張世博耳邊響起,震得他差點耳鳴。
“黃叔,你不用這麼激動嘛!有話好好說!”南城鎮鎮長羅軍猛好聲好氣地說。
張世博心想:這個被稱為“黃叔”的人,一定是黃家嶺的族長黃老頭了。
黃老頭大聲說:“你們這幫人真是沒事找事理,黃家嶺旁邊還有這麼多荒坡,你們移過幾十米就行了,老盯著我們的祖墳,以為我們黃家嶺的人是軟柿子嗎?”
縣交通局局長凌聖兵給黃老頭遞過一根菸,黃老頭沒有接,凌聖兵說:“黃叔,黃家嶺一面是水庫,修不了路,另一面雖然有幾十米寬的荒坡,但那兒地下埋著國防光纜,不能往哪兒修,而且高速公路若往那兒修,要拐一個大彎,很不安全!”
縣政府辦主任祁理說:“就是嘛,高速公路是由省裡的專家規劃的,人家是按科學來規劃設計的,我們只能執行。”
“黃叔,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吧。”南城鎮黨委書記車大世細聲地附和著說。
南城鎮黨委書記車大世臉色有些暗誨,雙目無神。今天上午他的話語一直不多,此刻他的心情很矛盾。車大世是縣委副書記陽先一手提拔起來的。前天晚上,陽先召集他和縣文體局局長馬必成、縣工商聯書記阮武及陽先的祕書鍾遠聲等人,集中到嶺南賓館的包廂飲茶
,商量如何暗示別人在民主推薦會中為陽先投票,期間談到市裡將從古郡縣的領導中,選拔一人當縣長,專案攻堅能力是其中一項考核指標。陽先對車大世說高速公路黃家嶺段的徵地拆遷工作已改由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張世博包聯,向車大世瞭解這個專案現在進展情況。陽先並沒有要求車大世不配合這個專案,但他從陽先充滿期待的神情可判斷,陽先希望他不大配合這個專案,讓姓張的進展不順,以便自己當上縣長。若是陽先當上縣長,車大世覺得自己有極大的可能坐上縣政府辦主任的位置——這是升為副處級領導職務的捷徑,在古郡縣,每一任縣政府辦主任都獲晉升,區別只在於所擔任的職務不同。然而,自己轄區內的專案,若不配合推進,車大世又擔心這會影響到自己的仕途。就這樣,車大世滿腦子在胡思亂想,很少吭聲。
“這條路不管是哪個王八蛋規劃的,就是不能從黃家嶺透過!要是誰迫我們的祖先遷離這風水寶地,我們就跟他拼了!”黃老頭滿臉怒容,他生氣的樣子十分嚇人,眉毛鬍子彷彿都豎起來,像森林裡的一隻餓虎。黃老頭身後的人也不斷插話,意思與黃老頭說的差不多:就是黃家嶺的祖墳不能遷移,高速公路必須繞道,誰要是硬迫他們遷墳,他們就要動用器械自衛,還要跟人家的祖宗十八代發生肉體戀愛。
黃朱村支書朱越柳柔聲勸道:“黃叔,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你用不著傷元氣。有事大家坐下來商量,好嗎?”
“朱支書,要是人家硬挖你們朱家的祖墳,你願意嗎?我看你是躺著說話不腰痛!”黃老頭身後的一個面孔黧黑、身高體壯的中年男子說,此人正持著一把鐵鏟,狠勁地插在地上。
朱越柳以鏗鏘有力的語氣說:“要是為了國家利益,我們朱家的祖墳全遷走我也同意!”
作為一個行政村的支書,朱越柳在關鍵時候顯出自己高人一籌的政治意識。
張世博接過朱越柳的話茬:“朱支書說得對,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支援國家搞建設,路通財通,對大家都有好處!”
黃老頭說:“不管你什麼利益不利益,反正不能動我們黃家嶺的墳地!”
張世博覺得這樣磨嘴皮不是辦法,於是吩咐大家撤離現場。臨上車,甘春潮向大家傳達張世博的指示:請大家趕回南城鎮政府會議室開會,商量下一步徵地拆遷的對策。
在車上,張世博聽縣交通局局長凌聖兵、縣徵地辦副主任刑鋒介紹,黃家嶺自古以來民風剽悍,解放前出了十來個凶悍的土匪,殺人越貨的勾當做了不少,民憤極大,解放後這十來個惡匪全部被處決,據說黃家嶺的族長黃老頭就曾是一個已被處決的惡匪後裔。由於歷史原因,這個村的村民對村幹部一向不友好。
就在這時,張世博接到市委常委、祕書長陶舉打來的電話,詢問省南北高速公路黃家嶺段的徵地拆遷是否有進展?他說方桐成今天還跟他提到這事,初定過幾天要到古郡縣檢查專案攻堅工作。因在車上接聽電話不方便,張世博只是簡單彙報幾句,然後結束通話。
張世博覺得自己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心想:既然選擇了這條仕途之路,無論道路多麼坎坷,也要全力前進!因為自己的理想是在政壇幹出一番事業,而且,他也肩負著為洪黛鳳、李昭君等美女安排好位置的重任,沒有縣長位置,怎麼能實現自己的願望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