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的朱小蘭不想回家，她揹著爸爸剛給她買的新書包站在樓梯口不上去。 鄰居的婆婆坐在樓梯口乘涼，一邊搖著一把圓圓的老蒲扇一邊說，“小蘭，還不上去，呆會你媽又要罵人了！”
王桂香的潑辣在這個老舊的工廠宿舍區裡是出了名的，她的聲音尖利穿透力很強，這些破破爛爛的紅磚頭水泥牆根本就抵擋不住。 鄰居們說起來的時候一邊取笑朱小蘭的爸爸是個沒本事管老婆的一邊也抱了取笑的心思。
朱小蘭看著婆婆掉了的門牙，再看她笑成**一樣的臉，這個婆婆最是討厭了，每次她們家裡吵架了這個婆婆最激動跑老遠去到處給人說閒話，朱小蘭不喜歡她。 朱小蘭抱著書包坐在樓梯臺階上，一隻手在灰色的牆壁上無意識畫，畫出一條條粉白的痕跡來，滿手水泥灰。
今天是星期天，本來按照爸爸的說法是要帶小蘭出去玩一天的，但是媽媽很生氣，她罵道，“就知道玩玩玩，你想讓女兒以後和你一樣？要臉不要臉？我給她報了一個珠算班，就在前面不遠，自己去找老師上課去！”
朱小蘭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爸爸是不會反抗媽媽的，她只有背書包走人。 可是放了學回家她又不想回去，因為每天到了這個時候家裡都會為了誰做晚飯而吵架。
“小蘭，星期天還上課啊！”婆婆笑嘻嘻問。
小蘭點點頭。
“哎呦，我剛才看見你媽了。 那臉色可不好！小蘭，你勸勸你媽不要和你爸吵了，天天吵架多不好！”
小蘭咬著嘴脣不說話，她想，以後她要是長大了肯定不吵架，吵架有什麼好的？吵架讓人累又讓人氣，每次吵完媽媽照例要哭一下爸爸還跑天台上去抽菸。 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小心翼翼等媽媽在房間哭完了吼她進去做功課。 她覺得媽媽好凶。 家裡也不是沒有飯吃，為什麼總是要逼爸爸出去工作？工作能有什麼好呢？
“你看這院裡哪一家不吵地，可吵成那樣的還真少啊！”婆婆一邊說一邊回味，砸吧砸吧嘴脣，津津有味。
朱小蘭想說，我沒吵，我比那些家裡的小孩都乖！
她坐了半晌。 看太陽快落下去，知道再坐下去小屁股是要捱打的，起身拍拍灰塵就上去。 爬上三樓，她放慢腳步，耳朵貼在門上，好像沒有聲音。 她掏出鑰匙開啟門，只見爸爸站在客廳媽媽在邊上揪著他的頭髮嘴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朱小蘭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是該把門開啟找人來勸架還是把門關上像爸爸說的那樣家醜不外揚。
爸爸似乎被揪煩躁了。 隨手往後一劃拉，一個綠色地開水壺就從他的手上砸到王桂香地肩膀上。
朱小蘭瞪大眼睛，看著水壺的木頭塞子掉下來熱熱的開水順著媽媽的脖子手臂往下流。 媽媽在尖叫，尖叫著放開手。 水壺掉在地上，“啪嗒”，碎開！
爸爸似乎被嚇到了。 縮著肩膀站在一邊看媽媽雙手瘋狂在空中揮舞，身體蹦跳著往廚房裡衝。
“爸……爸……”朱小蘭艱難地叫出來。
朱小蘭不記得爸爸說什麼了，她只知道她的爸爸那個時候從客廳裡衝出來推開堵住門的她，然後衝下樓。 他下樓的腳步聲好沉，彷彿樓都要垮了。
朱小蘭走到廚房，媽媽全身發抖，拿毛巾在水管下接水然後往身上澆水。 她轉頭，雙眼血紅流淚，鼻涕流到嘴脣上。 朱小蘭看見她脖子上地皮慢慢起了一串串的水泡，亮晃晃的好嚇人。
後來舅舅來拉媽媽去醫院包紮。 說要驗傷告爸爸。 說他搞外遇不要老婆還打老婆。
朱小蘭很惶恐，因為爸爸晚上沒有回家。 媽媽在醫院也沒有回來，舅舅不理睬她，她只有一個人在家裡。 家裡的燈才十五瓦，好暗好嚇人。 她開啟老冰箱想把飯菜拿出來吃，可是客廳的燈一下就黑了。 朱小蘭忙去媽媽放燈泡的地方找燈泡來換，可是已經沒有了，她又找了一塊錢零錢準備出去買一個。
她買了燈泡回家，樓梯口站著一個黑影子。
“小蘭！”
“爸爸！”
“給爸爸開門！”
朱小蘭忙把脖子上的鑰匙取下來跑上樓開了門，她很高興，至少爸爸回家了。 可是爸爸根本就沒有看她一眼，只進屋子翻箱倒櫃找了一個大包出來裝了衣服就要走。
朱小蘭呆呆站在客廳裡，“爸爸！”
爸爸開啟大門停了一下，道，“小蘭，以後要聽媽媽的話！爸爸沒本事養不起你，你媽媽很能幹。 我也不能拖累了你們兩個！”說完又拖了袋子走了！
朱小蘭拿著燈泡跟著跑到門口，跑下樓梯，跑出小區大門，後來看見街角轉角地地方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在那裡。 她站了半晌，又拿著燈泡走回家。
家裡很黑，別人的家裡都是電視的聲音。
朱小蘭看不見換燈泡，只有先把電視開啟。 她趁著幽藍幽藍的電視光搬了一個凳子放在屋子中央的電燈泡下面，然後拖了涼鞋站上去。 她記得媽媽都是先把好地燈泡放在衣服袋子裡，然後取下壞燈泡再把好的換上。
朱小蘭一手伸出去就捏住燈泡上那個黑黑的塑膠頭，一手握住玻璃燈泡用力一擰那燈泡就下來了。 她把壞燈泡丟沙發上，然後掏出好燈泡來依法安上去。 頓時屋子裡光芒大亮，突然的強光刺得她眼睛不舒服，伸手就去擋那燈光結果人在凳子沒站穩一下就摔下來了。 凳子裝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真嚇人，朱小蘭想。
再後來媽媽回來了，發現爸爸的東西不見了打了朱小蘭一頓，再後來就再也沒有看見過爸爸了。 朱小蘭想，多好啊，再也沒有人和媽媽吵架了，媽媽也不會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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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後，王桂香處理完女兒訂婚的事情就立刻會小縣城了。 她習慣了這個自己住了很多年的工廠宿舍，很多人陸陸續續都搬了出去，據說這裡也要拆遷了，她想能住到什麼時候就住到什麼時候吧！
樓梯口還是坐著一個婆婆，王桂香笑一笑，那婆婆張張眯縫的眼睛，神經質道，“么兒回來了？”
王桂香點點頭，“回來了！”
她不是她的么兒，不過她知道這個婆婆要等地么兒恐怕永遠也不會回來了，順口答應一句就當做好事。 那婆婆很歡喜地樣子，拉著她閒話了半天，王桂香藉口做飯上去了。
回家開啟燈，老舊的燈管“啪啪”響了兩下才亮起來，燈光有點冷。 王桂香算算時間，從抽屜裡掏出病歷本看了一下，沒幾天就是手術了。 她心裡一點也不害怕，她要做地事情都做好了。 她坐在床頭想了一下自己的一生，二十四歲結婚，二十六歲生小蘭，三十七歲離婚，今年五十四歲，人生走到快盡頭了，她幾乎都看到了終點的景色。 她又從抽屜的最底層掏出一個老相簿，翻了幾下，摸出一個打火機點燃，塑膠燃燒的煙嗆得人流淚。
她不想告訴誰自己要做手術了，畢竟只是一個手術而已，並沒有生命危險。
這十幾年來，她知道自己的脾氣是越來越古怪了，親戚朋友都被自己得罪完了，女兒也不是很親熱，但是她沒有什麼遺憾，在最近的十幾年來雖然辛苦但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都是做成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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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蘭站在太陽底下看林勝傑招呼工人搬工具進屋子裝修，這是她的新房子剛過手，趁有時間就開始裝修了。 她笑眯眯地轉頭看一眼林勝傑，心裡突然一陣心悸，她手撫著胸口不明白怎麼突然就心裡慌張起來，已經多少年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她忙跑到林勝傑身邊，道，“小心些啊！”
林勝傑笑一笑，轉頭安排工人施工。
朱小蘭站在一邊想，是不是她忽略了什麼事情呢？
彼時，王桂香在被推進手術室前自己在自己的單子上籤了字，醫生有些憐憫地收了單子讓護士開始工作。 王桂香躺在**，看著屋頂圍成環形的燈，感覺冰冷的麻醉針頭刺進面板，只片刻她的意識就模糊起來，她想如果時間能夠回去她會選擇什麼呢？
朱小蘭接到老家電話和林勝傑飛車趕回去的時候，王桂香已經出院，她買了一個很舒服的椅子放在院子裡的一個樹下，每天有時間就下去坐在那裡和院子裡還沒有走的那些大媽說話。 她見著朱小蘭走進院子，笑嘻嘻走上前去說，“你回來了！”
朱小蘭抱住她瘦得不成樣子的身體就開始哭，王桂香一邊拍她的肩膀一邊看她後面的林勝傑，笑道，“哭啥，有啥好哭的！我不告訴你就是怕你在我做手術的時候把我哭死了！我這個子宮啊，自從生了你就空閒了幾十年，這下割了好，省事了！”
朱小蘭站在老廚房的視窗，一邊熬藥一邊擦乾玻璃上的蒸汽，媽媽的身影在玻璃窗戶外面格外模糊。 她看老媽這十幾年來第一次開始和鄰居閒話，忍不住想，如果不經歷這些事情，她和媽媽的人生會不會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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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開始傳第三部，請大家繼續支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