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關鍵了。"我說,"在正常情況下,如果一個人身上發生了什麼古怪的事情,我們可以透過對這個人以往的行為進行調查,並且將這些行為依照時間排序,從而得知這種古怪事件發生的過程和起因--但是這次不行。這次我們遇到的事情中,所有事件的主角,都是無從調查的,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沒辦法知道在他們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也就沒有辦法知道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經過了什麼樣的階段。實際上在這次發生的事件中,單個人身上發生的事情,沒有形成可以調查的事件序列,也就沒有辦法依靠正常的時間順序來調查事件發生的經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番解釋讓我出了不少汗水,卻還是詞不達意,許小冰神色迷惘,眉頭皺得更深,蠕蠕著道:"你繼續說……"我用力嚥了口唾沫,趁著腦子裡那根弦還沒斷,趕緊繼續說下去:"我的意思是說,雖然單個人的的身上沒有形成可以調查的事件序列,但是,假如所有的事情都是由同樣的原因引起的,那麼,在這麼多人身上,實際上已經出現了可供參考的事件序列……"不知不覺間,我說話的用詞變得有點像策劃提案一般了,我稍微停頓了一下,看了看許小冰,她似乎沒有感到理解的困難,這讓我放心了許多,"你看,我所記下的這六組人,每一組發生的事件都有相似之處,但又各有不同,假如這所有的事件都是同源的--是同樣的原因產生的--那麼,是否可以將每一組事件的不同特點,看成是這種事情在不同階段的不同表現?"許小冰的迷惑神色像面紗一樣覆蓋住了她的整張面孔,我知道自己必須要解釋得更清楚才行,"嗯,事情的發生當然不會是轟地一下就產生了,孟玲在這間屋子裡出現了很久了,望月小學的事情也發生了有大半年了,這些事情的發生,都是有一定的過程的,這種過程應當是遞進的,就像是你朝杯子裡倒水,水是從無到有、到半杯、到滿杯、最後溢位來--我們所遇到的事情也應當有這樣一個過程,就像我之前說的,倘若我們能完全瞭解孟玲,或者顧全,或者這其中的任何一個人,那麼我們就能知道事情發生的全過程,但是我們現在做不到這一點,所以我們只能從不同的人身上所發生的片斷來推測事情發展的全過程--每個人身上古怪的現象表現都不一樣,將這些古怪的點串起來,也許就是一條完整的事件發展鏈條……"
我說得口乾舌燥,正覺得自己越說越亂的時候,許小冰忽然睜大雙眼,似乎有一道亮光從她臉上晃過,那道面紗般的迷惘頃刻消失無蹤了,她驀地站起來,興奮地打斷了我的話:"我明白了!"
"呃?"我猝不及防,滿肚子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驚訝地看著她。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了,"她眉飛色舞,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輕快得近乎透明的臉色,這讓她驟然間年輕了許多,"你何必說得這麼複雜?"
"啊?"
"你要說的是,"許小冰胸有成竹地抿了抿嘴,一閃而逝的透明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幹練的神色,"雖然單個的人身上無法看到事情發展的全過程,但是我們所發現的所有的人,由於發現的時間不同,所以他們身上的古怪事情發生的時間也不同(她說到這裡時,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妥,但是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逝),所以他們各自所處的事件發生的階段也不同,所以,"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的"所以"之後,她停下來喘了一口大氣,"將他們身上所發生的事情集中起來,就是一個差不多完整的事件發生全過程,所以你就要將這些人依照我們發現他們的時間逆序來排列,因為發現得越早的人,那種事情在他身上也就發生得越早,那麼他所處的事件發展的階段也就越靠後--是不是這個意思?"
"是。"我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她這次說得比我更清楚。
"那麼你的比喻不正確,"她開始露出一副標準的經理嘴臉,甚至還朝我晃了晃食指,"你不該用水杯來比喻。"
"那該用什麼?"
"蛹。"她說,"毛毛蟲的一生要經歷蟲卵、幼蟲、蛹、成蟲等幾個階段,最後破繭成蝶。如果將我們發現的這幾個人分別用蟲子的階段來表示的話,那麼,從時間順序來看,顧全應該是蟲卵,而孟玲則是蛹或者蝴蝶……你這是什麼表情?"她猛地停了下來,不滿地盯著我。我在聽到她說到"蛹"這個字的時候,心裡似乎咯噔地響了一下,隨著她繼續往下說,我的嘴也不由自主越長越大,許小冰顯然對我的神情很惱火,伸出一隻手在我眼前亂晃,我一把將她的手拿開,吐了一口長氣:"佩服佩服!"
"佩服什麼?"她狐疑地看著我。
"我一直在想該怎麼把我的想法告訴你,沒想到你自己說出來了。"
"什麼?"她還是沒明白。
"蛹。"我說,"你說得沒錯,我就是這麼想的。"
"呃?"許小冰打嗝般地怪叫一聲。
我點了點頭:"你看這幾個人,"我將那些人重新排列了一下,指著排在第一位的顧全,"你看,從時間上看,顧全這個人出現得最晚,那就是說,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還在早期階段,其他的人,"我一路指下去,"依照出現的倒序,依次排列出他們在事件中所處的階段--你發現什麼了?"
許小冰睜大眼睛努力地看了許久之後,抬起頭來,茫然地搖了搖頭。
"你看,依照時間的倒序,顧全,只有李雲桐一個人能看到他,如果我沒看錯,其他的人都在他身邊繞道而行,這就是說,沒有人能碰到他;其次是這個人,他被李雲桐乘坐的計程車撞到了,你注意到沒有,他這次不但被李雲桐看見,而且還能被車子撞倒,並且李雲桐還曾經碰到過他;第三個是醫院裡的那個孩子……表面上看來,這個孩子和前一個人似乎沒有什麼差別,但是,我剛才仔細想了想,李雲桐曾經說過,在那個孩子消失之後,醫院裡病床的床單上,還留下了血跡;第四個是流芳湖的女人,這次仍然只有李雲桐能看到她,但是大家都能看到她的屍體……你發現規律沒有?"我停下來,等著許小冰的回答。
她緩緩點了點頭:"我有點明白了,繼續說。"
"接下來就是孟玲了--我們只考慮我們發現孟玲的時間,其他的暫且不管,"我說這句話自有用意,許小冰不明所以,認為此話純屬多餘,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我拿著筆,在孟玲的名字下邊說邊寫,"首先發現孟玲的時候,只有一些多餘的東西出現,沒有任何人能看到孟玲,是不是?"
"是。"
"接著,在李奶奶家,我們發現了孟玲的名字,之後的調查,發現了更多與她有關的資訊,並且,在這之後不久,就有書店老闆看見了孟玲,到剛才,歐陽更是表示他認識孟玲--你發現什麼沒有?"
"你說。"
"僅僅是孟玲本人,就經歷了這樣一些過程:不被人知(這是在你發現她之前的狀態)--被人知道,但是不被任何人看到--出現關於其身份的證據--被某些人看到--被某些人認識……"我剛說到這裡,就被許小冰打斷了。
"不對,"她說,"孟玲身份的證據,應該是早在我發現她之前就已經出現了,從日期上看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