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地杏黃(五)(11)
茂響心疼地摸著他的虎口,又是問疼吧!又是擔心摑著骨頭沒有,這種從內心深處湧出的舔犢呵護之情,讓杏仔心裡熱乎乎的,這個時候,他的眼前老是閃現著木琴和茂生等人的嘴臉,似乎他們對自己的關切,遠遠抵不上親爹茂響來得濃烈,有了這麼個感受,杏仔便覺老大的不是滋味兒,既悵悵然,又欣欣然,心裡湧起一股似喜欲悲的衝動來,他不再作聲,一任茂響細心地詢問察看,心裡既舒坦,又愜意。
茂響還問道,就你一個人回的麼,別人沒來陪呀。
杏仔回道,要來的,我沒叫來,就一點兒小傷,包一下也就好了呢?
茂響隨口道,哥嫂咋這樣粗心呢?不管大小,到底是個傷口哦,也太不當一回事了吧!又道,我前天從山裡端了個鳥窩,裡面有幾個雀蛋,像是正孵著的,就給你撿了回來,讓家裡抱窩的老母雞正孵著,你跟去瞧瞧好吧!說著,他熱熱地盯看著杏仔臉龐,眼睛裡閃出了乞求與盼望的眼神來。
此時,杏仔也有了希望繼續與爹呆下去的慾望,他稍稍猶豫了一下,又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就是這含含蓄蓄地頷首點頭,讓茂響欣喜不盡,他把車子放在路旁,扯著杏仔向家中奔去,輕快的步子若崽子一般飄然欲飛。
進到院子裡,茂響像安頓貴客般地把杏仔讓進了堂屋裡,都不知怎樣招待他好了,他又是尋壺倒水,又是找果摸糖,忙亂得都不知先從哪兒下手了,杏仔安靜地坐在杌子上,任憑他忙裡忙外地招待自己,心裡也是喜滋滋兒的。
直到茂響把能夠尋出的好吃東西一股腦兒地擺滿了八仙桌子,杏仔才問道,雀蛋呢?
茂響趕忙把杏仔引進鍋屋的土炕裡角,那兒放著一隻盛滿了陳年麥糠的筐子,上面趴著一隻昂頭警惕的老母雞,茂響伸手把母雞抱了出來,手臂上被護窩的母雞狠狠地啄了幾口,面板上立時現出了幾個紅潤的點子,茂響毫不在意地指給杏仔看一堆溫熱的雞蛋裡,埋藏著的幾隻雀蛋,說再有五、六天的時間,山雀也就出殼了,杏仔興致勃勃地貪看了半晌兒,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他說,快讓母雞上去吧!別涼了窩兒晾了蛋。
回到堂屋,茂響一個勁兒地勸讓杏仔吃這兒吃那兒,生怕冷落了他。
杏仔忽就想起剛才麥地裡茂生與木琴的爭吵,他問道,爹,你不去廠子幹活了呀。
茂響嘆道,你大娘把我擠兌得這麼可憐巴巴的,爹還咋能再去管事帶工呀。
杏仔像個大人一般,對茂響認真地說道,你得去呀,原先是咱做得不對頭,知錯改了也就行哩,你要是不去幹,叫廠子給開除了,不是越糟了麼,今後,可咋過日子呀。
茂響狐疑地問道,咋哩,你聽到廠子要開除我麼,為啥兒吔。
杏仔不置可否地回道,不管是不是真要開除,你老也不去上班,時間長了,廠子還能平白無故地給咱養老麼,遲早要這樣做呢?
茂響半晌兒沒言語,他既為杏仔說出的這一大通兒大人話而深感意外,也為聽到這麼個壞訊息而感到震驚,杏仔雖是沒有確認這個訊息的真與假,他畢竟見天兒圍著木琴過生活,就算木琴的口風再緊,也能無意中透露出許多內幕情況的,前些日子,他也曾找到過哥茂生,讓他替自己在木琴跟前多講講情,興許還能躲過木琴的處罰,讓她收回換崗的決定,當時,茂生在狠狠地數落了他一頓後,還是拍著胸脯保證道,我從沒叫你嫂在外事場上為難過,這回,就豁上臉皮不要哩,一定講軟乎了她,幫你度過這道難坎呀,但是,好幾天都過去了,依然不見茂生的回話,就此看來,不僅免罰的事黃了,恐怕連吃飯的差事也要保不住了。
杏仔見茂響不說話,蠕動了幾下嘴脣,又勸了幾句,他說,你快點兒認個錯吧!找大娘好好講講,興許還能保住工作,要是再不認錯,真讓廠子給開除了,事體可就大哩,咱還得靠廠子掙錢吃飯呀。
本來茂響肚子裡已經憋起了一肚子氣,咬牙切齒地暗恨木琴要往死裡踹他,一點兒情面也不留,但不能當著杏仔的面爆發出來,還要死撐著維護這兩年來自己在杏仔心目中樹立起的好形象,他勉強笑著對杏仔道,別擔心爹,我肚裡有數呢?爹走南闖北了這麼多年,啥難事沒經見過,就這麼點兒小事,沒啥兒哦,也就算是小菜一碟吧!
聽到茂響這樣說,又看到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杏仔終於放下心來,他不再耽擱時間,起身就走,說,我得趕緊去割麥了呀,你家的麥要是割不完,也甭急,待我一有了空閒兒,就趕來幫你。
聽到杏仔的話,茂響心裡一陣翻騰,眼眶裡溼潤潤的,有淚花在眼眸間閃閃欲動,他望著杏仔的背影,語音略顫地喊道,割麥時悠著點兒勁,可不敢使狠了呢?也小心著傷手,萬不敢叫涼水浸了呀。
說著,終是有幾大滴淚珠子滾出了眼眶,緩緩滾過粗黑的面頰,滴落在汗津津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