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司機才吞吞吐吐地說道：“我車裡還有一份湯，每天都應該給老爺送過去的，可是現在家裡出了點急事兒……孩子高燒不退，不知道辛小姐這裡有沒有其他人能幫忙送過去……”
說罷，司機似乎還有惶恐，趕忙補充道：“如果麻煩的話就算了，我先送去再回家看看也沒什麼的。”
他的話都已經說到了這份兒上，辛意又怎麼可能再讓他繼續去送，所以趕忙說道：“你把湯拿來吧，然後趕緊回家，這裡的事兒不用管了，我來搞定。”
一瞬間，司機立刻感激涕零，連說了好幾個謝謝，這才將煲好的湯拿了過來。
只不過，辛意並沒有再找其他人去送湯。這幾天自己都沒有再往醫院去看看，原本就已經很是歉疚，現在有一個機會放在眼前，如果自己還是無動於衷的話，未免也太說不過去了。
因此辛意接過飯盒，便拿起鑰匙去往了醫院。
章宴白工作太忙，不去醫院還是情有可原，況且他本來就是章家人，老爺子和徐燕也不可能跟他生氣。
但自己則完全不同，雖然在章家長大，但總歸是一個外人。如果章老爺子出了這種事兒自己還是無動於衷的話，未免顯得太過狼心狗肺了一些。
因此，二十分鐘之後辛意便出現在了病房外。
不知道徐燕和章煙嵐在不在，不過辛意並沒有什麼太過忐忑的感覺，畢竟現在老爺子已經成了這樣，她們也不會太過囂張，只要自己稍微忍上一忍，肯定沒有什麼問題的。
報著這樣的想法，辛意抬手，想要敲門。
只是病房之中隱約傳來了談話的聲音，辛意居然從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出於好奇，原本想要敲門的手臂，緩緩放了下來，辛意屏住呼吸，趴在門邊仔細聽裡面的對話。
“我這把老骨頭估計撐不了太久了，要是我突然閉了眼，這遺囑也就生效了。”章老爺子的聲音當中帶著絲縷滄桑，讓門外的辛意聽起來便覺得很是難受。
“爸，你別這麼說，”徐燕的聲音有些著急，之後又遲疑了幾秒，彷彿是在看遺囑上的內容，隨後聲音抬高了八度，急切地說道，“遺囑怎麼能這麼寫呢！”
“怎麼？還得你來教我怎麼寫？”章昊天的聲音雖然虛弱，但依舊威嚴。
“爸，我不是這意思。”感覺到了章老爺子的氣憤，徐燕的語氣則軟了下來，繼續說道，“只是我覺得這完全是多此一舉，就算這樣，如果辛意知道那個祕密，也肯定會離婚。”
祕密？離婚？
門外的辛意聽到這些話心裡一沉，但又不明所以。
她連大氣兒也不敢喘，只默默聽著裡面到底要說些什麼。
“我這一輩子，除了那件事兒，沒對不起過任何人，這遺囑也算是了了心願。唉……”章老爺子的最後一聲長嘆，讓人聽來有些揪心。
“爸，當年你也不是故意的啊，這遺囑……還是改了吧。”徐燕繼續勸慰道。
但章老爺子顯然有些激動：“你讓我睜著這雙老眼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徐燕沒有再說話。
章昊天的聲音已然有
些顫抖：“這些年，我經常做夢啊。夢見他們兩個在我身邊，不停地質問我，質問我為什麼要拔掉他們的氧氣管。他們明明還活著啊！明明還活著！”
“可是我……”章昊天繼續說著，“可是我承擔不起那個責任啊。”
“爸，這不怪你。”徐燕聲音冷漠，“當時章家也沒有那個能力照顧兩個植物人吧，只能怪他們命不好。”
“這都是放屁的話！”章老爺子聽後立刻訓斥道，並大口大口地喘息。
“爸，您沒事兒吧？”徐燕似乎是被嚇壞了。
半響，章老爺子才緩緩平靜下來，繼續說道：“我這輩子就做了那一件錯事兒，所以我必須要彌補。你是不知道，我現在每每看見辛意，就會想起當年的事兒。”
“我們欠她的啊，我們章家都欠她的，如果說水災是個意外，她爸媽至少還有一口氣兒啊！但是我的手把她變成了孤兒！這區區一點兒錢，怎麼可能彌補得了！遺囑的事兒你不用再摻和了。”
拔掉氧氣管……植物人……命不好……
這些詞語在辛意的腦海當中來回衝撞。
她的世界好像突然一片昏黑。
病房裡，章昊天和徐燕所說的事情，居然和自己有莫大的關係。
爸媽的死，居然根本不是因為所謂的意外。
一瞬間，辛意渾身的力氣都好像被完全抽空，手中的飯盒也掉在了地上。
這一切還真是諷刺！自己竟然對仇家感恩戴德，居然來給殺死父母的凶手送湯，居然懷了仇人的孩子，居然叫了他這麼多年的爺爺！
“誰？”病房裡的徐燕似乎是聽到了飯盒掉落的動靜，急忙問道。
辛意聽到腳步聲漸漸接近，立刻轉身跑得無影無蹤。
徐燕開啟門之後，只看到掉落在地上的飯盒，四下張望卻不見任何人。
事實上，現在的辛意已經躲到了拐角處，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卻依舊覺得周遭壓抑到沒有任何可以呼吸的空氣。
眼淚不斷從眼眶當中冒出，小腹也有些隱隱的疼痛。
辛意的身子慢慢順著牆壁滑下，蹲在牆角咬住嘴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的聲音。
路過的護士見狀，緩緩頓足並彎腰輕聲問道：“小姐，你沒事兒吧？要不要幫你叫醫生。”
辛意無措地抬頭，雙眼赤紅，但卻搖了搖頭，緩緩起身離開。
任由護士在身後喚了兩聲“小姐，小姐”，辛意也沒有半點兒回頭的意思。
這種關切讓她有些不習慣，不對，應該說她向來不習慣任何人的關切。
在剛剛試圖習慣並且相信章家人，相信章宴白之後，卻發現他們根本就是殺害自己父母的凶手，而這麼多年，自己居然被矇在鼓裡。
這個世界上恐怕根本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在章家人看來，章老爺子對自己的百般寵愛，可能就是個笑話吧！
父母雙雙被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笑話。辛意悲愴地想道。
出了醫院之後，她才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了無家可歸的滋味，這種滋味比平日裡的孤獨更加洶湧，在仇人家生活了這麼
多年，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根本沒有自我生存的能力……
辛意冷笑了一聲，恐怕這就是章老爺子真正的成功吧。殺了自己的父母不說，還毀了自己的整個人生，真好，真好啊。
恍然間，辛意只覺得心如死灰，沿著不知通往哪兒的道路，緩緩走了許久，直到身邊的風景變得陌生，穿著高跟鞋的腳變得麻木而疼痛，她的心理也沒有了任何的感覺。
手機鈴聲響起，在四下無人的街道中很是突兀。辛意卻被這鈴聲驚了驚心，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雖然很快掌握了平衡，但扭到腳的鑽心疼痛，還是讓她忍不住嘶聲。
辛意的手沒有半點兒要去觸控手機的意思，只任由它這麼響著。
她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但卻清楚地知道，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值得自己去接的電話了。
雖然疼痛，但辛意還是依舊向前挪動著步子，她反而有些感激這種疼痛所帶來的刺激，讓自己的感覺無比真實。
想到這兒，辛意苦笑了一聲。
直到她實在走不動了，才坐到一個長凳上休息。
由於在別墅裡已經喝完了那份粥，辛意現在並不覺得餓，但想起章家的虛情假意，只覺得胃裡的東西在肆意翻湧，她甚至恨不得全部都將它們吐出來才好。
這些年，自己本以為被章煙嵐看不起就已經是最糟糕的事情了，卻不曾想過，最看得起自己的章昊天，才是最可怕的人……
這裡人流量很大，幾乎每個路過的人都會向辛意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們似乎是在好奇，一個衣著如此光鮮的女人，怎麼會露出這樣落寞的表情。
這個世界上呀，總有許多人以別人的慘痛為樂。
在辛意的腦海中，忍不住又開始迴盪病房內的那些聲音。徐燕的說法看似冷漠無情，但最傷人的還是章昊天所謂的懺悔吧。
如果不是他當初的舉動，就算是植物人，至少她還能看到爸媽的模樣。
可現在，在辛意的一生當中，都沒有爸媽一絲絲影子的存在。
辛意仰起頭，卻依舊抑制不住嗓中的酸澀，連陽光也變得模糊了許些。
她摸了摸肚子，只覺得無比憎惡這個孩子。
想到章昊天期待的模樣，想到章家人醜惡的嘴臉，她恨不得用自己所有的力量，讓章家人因為自己而痛苦！
隨後的時間裡，辛意就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只麻木地看著人群來來去去，麻木地接受著別人好奇的目光。
似乎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起來。
從豔陽高照坐到周遭昏黑一片，辛意沒有再挪動半步，只是在偶爾低頭的時候，看到自己的腳踝已經腫起了半指的高度。
這期間手機響了十幾次，只不過辛意一直沒有拿起。
隨著時間推移，周遭開始多了幾許恐怖的意味。
溫度下降，讓辛意的整個身子有些發抖，微微屈身瑟縮。
只是這時候，她卻鬼使神差拿起了手機。
電話好巧不巧地打了過來。
螢幕上顯示的“老公”二字讓辛意覺得有些刺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