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娶妻了。”進帳之時,他聽到木榻上傳來一聲幽幽地嘆息。
“……”她還是被吵醒了嗎。耶律洪的喉嚨處彷彿被堵住,一瞬間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她都聽到了嗎?聽到了多少?聽到他和那個討厭的女人說了什麼?他恨不能大喝著命令她把所聽到的一切統統忘掉……全部都忘掉……甚至忘記自己是一個漢人的身份!和他永遠地在一起,再不分離。
“恭喜你……”莫傾城靜靜地躺在厚密的獸皮之上,努力不讓淚水流出眼眶。她究竟為了什麼呀?七年……整整過了七個年頭,她終究還是一無所有。七年前在他面前就是一無所有,只是一個卑微的小丫頭;七年之後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一個被俘虜的敵人,仍舊地一無所有……
甚至連他,耶律洪,她唯一付出過愛意的男子,也不屬於她!
或許,根本就從未有過一刻是曾經屬於過她……
一無所有……
“甚麼?”耶律洪走過去強迫她坐起身來,緊緊地握住她的下巴,“甚麼叫‘恭喜我’?”
甚麼恭喜?恭喜甚麼?難道直到這一刻,她還是弄不懂他的心思嗎?玉傾城,你究竟是有多無情?
“娶妻,過上美滿安定的生活。”淚水終究還是這樣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俘虜,你終於可以如願以償地殺死我。”她苦笑著搖搖頭,“這麼好的結局,難道還不值得道一聲‘恭喜’嗎……你應當早就猜到了吧:我,莫傾城,就是當年潛入你的軍營,奉命盜走機要、毀壞布兵圖的那個臥底細作。”
莫傾城?莫家軍?
原來,她的本名並不是要做玉傾城,她是莫家軍!契丹大軍耶律氏族的死對頭!
雖然一早便有所懷疑,但耶律洪從未想過,她竟然會是莫家軍營中的人……
要和一個漢人女子相愛相戀,縱然門第並不登對,也只是會落得個輕佻放縱的罵名;可若是與一個莫家軍的女子相知相愛……那便是身為耶律氏子孫的一種背叛,是一種對於契丹的罪孽,是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
耶律洪突然強烈地感受到一種不可掙脫的宿命感。壓得他根本透不過氣來,他忽而明白到,自己與面前這個女子,無論如何此生此世都是不可能會有任何結果了。
“你是,莫家的人……”耶律洪回想起十歲那年,自己的父王、母后以及十三位已經成年的兄長在那次兩軍對峙中慘死,如同豬狗般給莫家軍隊屠殺了一個乾乾淨淨,就只覺著眼睛中似
乎要冒出火焰,他的心都在滴血,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是啊,很意外嗎。”莫傾城笑得不甚走心,“聽聞你這位‘克宋戰神’與我們莫家軍結下的樑子似乎很深啊……殺死我,雖不能為你的族人報仇雪恨,但總算是可以聊表心意了的,耶律洪,你還在等甚麼呢?”一滴冰涼的淚順著她雪白的臉頰滑落,這樣,她就可以真正地得以解脫了,再也不必夾在道義和愛戀之間左右為難,不是嗎?
“我曾在父王母后的墓穴被填埋之際向著天神發過誓言,此生定要殺盡‘莫家軍’,徹底將其打敗,擊得潰不成軍!”耶律洪的手按在彎刀之上,即便是在灰暗中也能清晰地看到握刀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也不知是憤怒還是興奮。
他看進莫傾城的眼睛,那麼絕望,那麼冷漠,希望在她的眼睛裡化為灰燼,當真是一心求死了嗎?那她的淚水又為什麼而流淌?
耶律洪曾經認定,自己此生被刻骨的深仇大恨所包裹,註定是要鐵石心腸、千里獨行,但凡觸目所及,決計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莫家軍。
“耶律洪,趕快殺死我……莫傾城,只求速死!”她的靈魂在等待中枯萎,似乎已然毀滅殆盡。
“死!”耶律洪怒氣衝衝地望著她,他救活她,原本並不是為了殺死她!這個女人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將自己往絕路上逼迫?她真的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救醒她嗎?那好,“本王便成全了你!”他拔出彎刀抵上莫傾城雪白的脖頸。
她如釋重負地輕輕閉上眼睛。
笑容,熟練地爬上了她的脣角。
終於,她終於可以徹底地解脫了,這不算是叛國,不算!
笑?
她又在笑?
多年以前,他遇到她時,她總是這樣淺笑著,彷彿世間沒有任何困難可以難得倒她;七年以後,他再次遇見她時,她卻總是不住地垂淚,直到此刻,就要面對死亡,她才能再次展現出平靜從容的笑容。
該死,她又笑些什麼!
難道她當真這麼渴求死亡?好!好得很吶!本王就成全你!本王成全你!然後……本王再和你一起,共赴黃泉!
莫傾城,你可以讓本王輸得再徹底一點!誰讓今生愛上了你?
共赴黃泉……聽起來還不錯……
耶律洪冷笑著勾起脣角,握刀的手一使力。
只消片刻,一瞬之痛,便能將她輕輕一劃,由生,划向死。
“你在幹什麼?”手中的彎
刀被擊飛出去,只在莫傾城的頸子上劃下一道淺淺的血線。
“洪!你在做什麼?你竟想殺她?”隨即出現了一張憤怒得不可復加的臉。
耶律巨集。
“……”耶律洪張了張嘴巴,半晌未曾說出一句話來,他怎麼忘了,但凡是有巨集在的地方,他連想和她共赴黃泉都是奢望。
莫傾城絕望地閉上雙目,上蒼憐惜,不要!休要讓她七年前記憶中的人一個又一個回到她的生命之中,她已無力再承受一次,這種局面,她的良心會多麼不安……良心?這種奢侈的東西,她還有良心可言嗎……
“你當真要殺她?”耶律巨集怒不可遏,“好!你恨她,我帶她走!離開你的視線!離開你這裡!”他握住莫傾城的肩,把她騰空提起再擁進懷裡。
不!她不能離開!她必須待在他的身邊!留在他的視線之內!他要時時刻刻看得到她!
“站住!”耶律洪擋在拉起她便提步要走的南院大王面前,攔住他和莫傾城的去路。
這個場景,多麼像是七年以前當他下令處死她後被耶律巨集救下,他也是這樣擋在她的面前,蒼天垂憐……莫傾城痛苦地閉上眼睛,往事別再回現!
“你不能帶走她!”耶律洪對他似在下達命令一般。
“為什麼?”南院大王耶律巨集的眼睛閃過幽暗的光芒,他阻止不了他的。
“明日遼宋交戰,我要用她作餌。”耶律洪冷冷道。
不惜一切代價,就算她會恨死他……
莫傾城的眼睛“霍”地睜開,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用她作餌?”耶律巨集的手指慢慢收緊,“耶律洪,你究竟有多無情?”洪今生從沒有愛過任何人,對他的妻子也沒有什麼情感可言。那他又為何一定要跟自己搶奪女人呢?如果洪真心的喜歡傾城,他又怎麼可能會脫口而出說要用她作餌?洪根本就不愛傾城!他只是為了和自己奪人!南院大王耶律巨集心中怨恨眼前這個冷酷無情的男人。奪走維拉!又來與他搶奪傾城?這個怪物!
“你對她根本不是真心的!你只是為了搶走我的一切!是不是?是不是!”
“你沒有資格質問我。”耶律洪背對著他,“這場仗我為右將,你為左。按照漢人的話來說,我是主帥,而你只不過是輔佐我的副將將軍。身為將軍,必須無條件服從元帥的命令!”任何人都看不到他此刻是副甚麼樣的神情。
莫傾城,覺得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體內死去了……
(本章完)